第422章 一點都不敢鬆勁

  王曉亮端著杯子,手指搓了搓杯沿。講就講吧,老老實實講。自己這點破事兒,沒什麼好添油加醋的。跟范奇山這種人較勁沒意義,人家兩小時站樁跟玩似的,自己九分鐘就散架了。比什麼比?

  故事寡淡,那就寡淡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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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哪裡開始呢?就從中考講起吧。之前身體都沒有發育,腦袋好像也沒有發育。」

  「我中考考得挺好,上了一中。整個人飄了,覺得自己特能。」

  那時候什麼心態?覺得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自己就是那個高的。考上一中都是優秀中的優秀,走路帶風,親戚見面都換了稱呼,不叫曉亮了,叫「大學生」。

  「然後呢,高一第一學期期末考試。」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

  「全年級倒數。」

  試捲髮下來的瞬間,腦子嗡的一聲,耳朵里全是蜂鳴。周圍同學翻卷子的聲音、嘆氣的聲音、竊喜的聲音,全擠在一塊兒,堵得他喘不過氣。

  「開了家長會。我爸去的。」

  他爸回來那天晚上,一句話沒說。坐在客廳不說話,就是嘆氣。他媽在廚房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特別響,他知道那是有意見但不想刺激他。

  「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說,照你這個成績,別說一本,三本都夠嗆。」

  老師姓高,教數學的,禿頂,說話不留情面。後來的三年,他被我們叫做反扒專家,考試抓作弊的,賊厲害。

  他當著辦公室七八個老師的面,把他的卷子攤開,紅筆叉子密密麻麻。

  那天晚上,蒙著被子躺了一整晚,沒睡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不努力就完了,高考失利再也沒有機會了。

  「後來,就拼命學。還能怎麼著。覺得能考上 985,211 就萬事大吉了,前程似錦,一路高歌。」

  學到最後,不光是為了成績,是為了活著不丟人。

  「後來考到了年級中段,可一點都不敢鬆勁。」

  每天凌晨還在學,那種痛苦不是身體上的。是明知道自己已經夠努力了,但就是不夠聰明。別人做一遍會的題,他要做三遍。感覺別人都輕輕鬆鬆,自己學的很吃力。

  父母陪著。好吃好喝供著。他媽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端一碗湯進來,他端起來喝了,碗往桌上一擱,頭都不抬。

  他媽就站在門口,看他一會兒,輕手輕腳退出去。

  他爸每天車接車送,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

  可他從來沒給過他們好臉色。

  王曉亮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了。

  「真他媽的蠢。」

  王曉亮罵得很平靜,就像現在的自己正在教訓過去的自己。

  范奇山喝了口茶,表情依舊。

  「後來考上了江大。我爸請了五桌酒,在相當有檔次的飯館。我媽那天穿了件新衣服,紅的,特別扎眼。」

  收禮收了不少,父母的嘴角往上翹著,怎麼都壓不下去。送他去江城那天,他爸扛著行李箱,他媽也拎著一個大包,他則空手,只是背著一個雙肩包。

  火車上的幾個小時,他媽一直在說話。說到嗓子啞了,還在說。

  他爸坐對面,看著窗外,時不時的應上一句。

  王曉亮又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到了江大,開學迎新晚會,臨時缺人寫字,把我薅上去了。」

  寫完被安排在前排坐著。

  燈光打下來,魏子衿上台了。

  第一次見她。

  就喜歡上了,他這人心眼小,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他用了「見到」兩個字,不是「認識」。

  再講就是宿舍了。

  老大愛吹牛,開口就是王侯將相,閉口就是指點江山。他連學生會主席競選都沒報名,天天在宿舍運籌帷幄。

  老三懂電,宿舍什麼燈壞了、插座鬆了,他三下五除二就修好。而且我們寢室從來不斷電。老三人安靜,話少,喜歡笑。

  「老四電腦玩得出神入化,打遊戲的操作我看著都眼花,他從不缺錢花,誰想解饞叫他請客,他從來不推辭,他最喜歡在遊戲裡的殺人,最喜歡說的話就是,就是殺殺人,消消氣。」

  說到老三,聲音頓了。

  「老三後來跳樓了。」

  茶室很靜。

  范奇山手裡的杯子很穩,沒動。

  「跳之前沒有徵兆。洗了澡,換了衣,躺在床上發呆。」

  王曉亮嗓子有點干。

  又喝了口茶。

  「我依然去公園裡偷看魏子衿,結果一個道士給了我一本命書。」

  「命書上的東西,改了我很多。算是自己把自己從坑裡拽出來了。」

  「就是得到命書那天,老三跳樓的。」

  再然後就是魏子衿。從見到,到認識,到約會。他細細碎碎講了幾件事。

  「她也偷偷的喜歡了我四年。」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停住。

  「奇山,你有喜歡的女人嗎?」

  范奇山的回答乾脆利落。

  「青玉和乾媽。」

  王曉亮嘴角抽了一下,這是我能聽到的內容嗎?

  什麼叫直言不諱。

  范奇山接了一句:「從小就覺得親。她們也是,對我好。」

  王曉亮從短暫的尷尬里緩過來了。范奇山嘴裡的「喜歡的女人」,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他說的「女人」不帶性別屬性,說的「喜歡」不帶荷爾蒙。就是純粹的親近。

  這人乾淨得讓人嫉妒。

  「那你媽呢?」

  「不親。」

  就是這麼直接,絕不拖泥帶水。

  王曉亮繼續。

  開超市,跟李來福合夥。講到被李來福黑了,他聲音平了很多,沒什麼憤怒了,都翻篇了。後來認識周強、黃學禮,在學校里又幹起來了,小賺了一筆,結果被學校清退。

  「之後魏子衿大火,我幫她。幫著幫著吵了一架。吵完正好新宇叫我過來,就來了。」

  他攤了攤手。

  「後面的事,你比我清楚。」

  從頭到尾,范奇山沒有說一句話。

  他是最好的聽眾,因為從不打斷你。他也是最差的聽眾,因為讀不透他任何反應。

  王曉亮把茶喝完,拱了拱。

  「我的故事就這樣。太普通了。」

  范奇山搖頭。

  「很精彩。比新宇講得好。」

  王曉亮愣了一下。

  「我怎麼覺得新宇講的比我好,故事也比我的精彩多了吧!」

  「他的故事有點假。」

  「啊?」王曉亮不想糾結劉新宇上次的故事裡,什麼地方加了謊話。

  他突然問范奇山。

  「你想不想看命書?我拿給你。」

  范奇山又搖頭。

  「不想。」

  王曉亮沒覺得意外。范奇山這個人,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怕是比命書上寫的還離譜。他只是不往外倒罷了。

  這人心裡有一整套自己的系統,接受或者拒絕,都可以收放自如。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下來了。茶涼透了,翻開的紫砂壺的壺蓋上凝著水珠。

  「奇山,為什麼對糯米另眼相看!」

  「他們值得。」

  他們自然說的是糯米和蕭莫。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王曉亮講這話是有理由的,兩次測字,范奇山都是給他準確的解釋。

  第一次說「書」很好,讓王曉亮安心的繼續看命書,跟著命書走。

  第二次說「強」很好,也是讓王曉亮不要牽掛周強。

  而其他人,要不是測到心坎里,要不就是自己理解。

  這份與眾不同他當然想知道根本的原因。

  「你是我的機緣。」

  「那這次我來,是新宇的主意,還是你的算準了,我會出事?」

  「心慌,想趕過來。」

  范奇山看向王曉亮,眼睛直直的看著王曉亮的雙眼。

  「新宇叫你來,目的不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