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時運亦厭之

  手裡攥著這塊滿是裂紋的磚頭,王曉亮用力按住側面的電源鍵。

  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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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到拇指生疼也沒有反應。

  他把手機翻過來,背面也慘不忍睹。

  兩天,兩部手機,全廢了。魏子衿送的,劉新宇送的,接力似的在他手裡報銷。

  得修。

  馬上得修。

  王曉亮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衝出去找個手機店。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三天?五天?腦子裡全是一截一截的畫面,懸崖,玻璃房,老三的臉,梁燕妮的手。李蘭香的刀,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夢。

  魏子衿如果發了信息過來呢?

  一條沒回。兩天沒回。三天沒回。

  按照她的性格,第一天會生氣,第二天會冷漠,第三天,她會在心裡直接給這段關係蓋上白布。她本來就認定自己精神出軌了,現在玩消失,這通操作等同於畏罪潛逃。

  王曉亮轉頭看向窗外。

  灰濛濛的。天還沒亮透。

  這個點,街上的狗都沒醒,哪來的手機店開門。

  他泄氣了。身體順著床沿往下滑,重新躺平在醫用護墊上。塑料材質摩擦出刺耳的動靜。

  太累了。修手機的事只能往後推。

  他側過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命書安靜地躺在裡面。

  王曉亮把它拿出來,翻到自製書籤的那一頁。最新的一頁。

  【易命三十七術:勿自憐,時運亦厭之。】

  字面意思簡單粗暴到了極點。別他媽的自己可憐自己,好運氣最膈應的就是這種人。

  王曉亮盯著這行字。胸口堵得慌。這書簡直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

  他現在就覺得自己很可憐!

  和魏子衿鬧崩,離開那個城市,這幾天斷聯。他心裡清楚,大概率是徹底沒戲了。

  借著幫劉新宇處理家事的由頭,他逃到了這裡。一路上跌跌撞撞,連滾帶爬,活像個喪家之犬。

  父母掏空了半輩子的積蓄,給他湊首付買婚房。要是這筆錢留著,老兩口現在能天天在公園打太極、去海南過冬。現在呢?在夜市上擺攤。

  前幾天他想回家看一下父母的,但沒有去,給自己找的理由是,不想媽媽看到自己內疚。

  現在想來,自己何嘗不是看到父母住著平房,晚上擺攤,更內疚!

  每個月一萬多的房貸,雷打不動。

  創業,開個破超市,起早貪黑。結果呢?這個月的房貸自己是刷卡還的,身體還垮成了這副鬼樣子。

  這不可憐嗎?

  這簡直慘絕人寰。

  他憑什麼不能可憐自己?

  王曉亮咬著牙,盯著書頁上的字。

  勿自憐。

  行。命書說運氣討厭這種人。那就收起這副倒霉相。

  不就是沒錢嗎。不就是離婚嗎。不就是睡了幾天嗎?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三十七術,簡單。不就是精神勝利法嗎。他懂了,會了,這就用上。

  王曉亮手指沾了點唾沫,翻開下一頁。

  【易命三十八術:墜於深壑;偃臥無為,常也;百計圖出,乃大運之兆。】

  這句更直白。

  掉進深坑裡,躺平閉眼等死,那是常態。想盡一切辦法往上爬,連滾帶爬地折騰,那是大運要來的前兆。

  王曉亮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

  自己算掉進坑裡了嗎?

  仔細想想,活了二十多年,好像壓根就沒站上過平地。

  開超市,頂多算是在坑底墊了兩塊磚,站得比別人高了那麼幾厘米。

  魏子衿呢?

  她已經爬出去了。她站在坑邊上,看著坑底的自己,所以才會覺得累,才會覺得溝通不了。

  這條術數,他有點搞不明白了。怎麼才算百計圖出?

  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剛攢起來的那點精神頭,又散了。不行,撐不住了。再睡一覺,天亮了就去修手機。

  王曉亮閉上眼睛。

  ……

  再次睜眼。

  沒有灰濛濛的光。屋裡漆黑一片。

  天又黑了。

  王曉亮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這一覺睡得極沉,沒有懸崖,沒有玻璃房。

  他撐著床板坐起來。

  腿不軟了。心口也不抽抽了。除了肚子餓得能吞下一頭牛,狀態比上次醒來好了太多。

  他摸黑穿上鞋,推開房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

  他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三樓到一樓,這次沒有喘。

  廚房的燈沒開。他借著窗外的月光,摸到灶台前。

  掀開鍋蓋。

  還是粥。

  他沒挑剔的資格。開火,加熱,拿勺子攪動。

  熱氣騰騰的粥進肚,四肢百骸終於暖和了過來。他把碗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上樓。

  走到二樓樓梯緩台的時候,王曉亮停住了腳步。

  茶室的門開著。

  裡面亮著燈。

  他放慢腳步,走過去。

  茶桌主位上,老道士盤腿坐著。

  道袍很新。

  范奇山坐在老道士左手邊。

  王曉亮站在門口。

  老道士抬起頭,視線越過茶台,落在他身上。嘴唇咧開,笑了笑。

  范奇山也轉過頭。

  王曉亮驚訝了一下。

  范奇山在笑。

  他在對自己笑。

  范奇山在對自己笑。

  他只會見到牛雜笑,見到好吃的笑。

  王曉亮沒退。他邁步走進茶室,在老道士對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王曉亮正對,老道士身後,是他送給這套房子的那幅字。

  就是高興。

  三個人,呈品字形圍著茶台。

  沒人說話。

  「咕嚕嚕——」

  旁邊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開了。水汽頂著壺蓋,上下翻跳。

  老道士伸出手,提起水壺。

  另一隻手拿過桌上的錫制茶葉罐。

  拔開蓋子。

  王曉亮盯著他的動作。

  老道士沒有用茶夾,也沒有往紫砂壺裡放茶葉。他直接把開水倒進了空蕩蕩的紫砂壺裡。

  蓋上壺蓋。

  澆淋壺身。

  動作行雲流水,和平時泡茶沒有任何區別。

  接著,老道士拿起公道杯,將紫砂壺裡的透明液體倒出來。

  分杯。

  三個小瓷杯,推到兩人面前。

  王曉亮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

  白開水。還在冒著熱氣。

  他抬頭看老道士。大半夜的,在這玩過家家?

  老道士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

  「太晚了。」

  他吹了吹水面。

  「喝茶走困,睡不著。」

  范奇山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老騙子。」

  老道士沒理他,低頭抿了一口白開水,咂了咂嘴。

  「我們在練功。」

  老道士把杯子放下,指了指王曉亮面前的開水。

  「白開水,喝出鴨屎香,就算成了。」

  「你也試試?」

  王曉亮看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白水,又看了看這兩個一本正經的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