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停在四合院門口,院門已經從裡面拉開。
蘇輓歌提著紅裙衝下台階,裙擺掃過青磚,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鞋面沾著水痕,看樣子剛才在院裡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她沒端平日那點驕矜,也沒先罵人,視線先釘在陸衍右臂上。
襯衫袖口被血浸透,暗紅貼著布料往外洇,前臂骨裂的位置腫起一道硬棱,暗紅領帶纏在傷處,邊緣早已濕透。
「陸衍。」
她喊出這個名字,嗓子啞得發疼。
陸衍用左手推開車門,剛要下車,蘇輓歌已經衝到跟前,手先扶向他右側,又怕碰到傷口,半路改了方向,最後按在他後背上。
陸衍垂眼看她。
「我說過,三天廢他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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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輓歌抬頭看他,眼淚砸下來,落在他西裝前襟上。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罵。
「你就知道拿自己的骨頭去撞。」
陸衍抬起左手,指腹擦過她下巴,把她的臉托起來。
「我拿的是他的手。」
蘇輓歌眼睛更紅,牙關咬緊。
「你閉嘴。」
沈若霜站在門內,米白色長風衣還沒換,手裡拎著醫藥箱,看見陸衍右臂那一刻,臉色也沉了下去。
「骨裂?」
陸衍往裡走,步子還算穩。
「前臂一處,腕骨受衝擊,沒斷。」
沈若霜把醫藥箱放到西廂房桌上,開箱的手指停了半拍。
「你對沒斷的理解,和正常人差得太遠。」
蘇輓歌扶著陸衍坐到床邊,回頭沖外間開口。
「熱水,剪刀,乾淨毛巾。」
顧清檀端著盆進來,眼睛還紅著,看到陸衍那條胳膊,盆里的水晃出一圈。
「陸先生。」
陸衍看了她一眼。
「顧清言在蘇家地下,韓伯倒了,門快開了。」
顧清檀快掉下來的眼淚,被這句話硬生生逼回去。
她把水盆放穩,聲音發啞。
「手套線我去盯,焚燒站那邊我親自打電話。」
蘇輓歌接過熱水,語氣繃著。
「去,別在這裡站著哭,他看見了還得分神。」
顧清檀抹掉眼角,轉身出門。
沈若霜把夾板和止血藥取出來,又拿起剪刀。
蘇輓歌伸手。
「給我。」
沈若霜看了她一眼。
「你能剪穩?」
蘇輓歌沒解釋,直接把剪刀拿過去,坐到陸衍身邊。
她低頭剪開襯衫袖口,剪刀貼著被血粘住的布料往上走,每剪一下,布料就從傷口邊緣鬆開一塊。
陸衍的右臂露了出來。
前臂青紫腫脹,骨裂線從腕口往上延,皮下有一道被灰氣衝出的暗痕,熱意正沿著傷處往裡收,道醫自愈術已經開始修復,可乍一看依舊嚇人。
蘇輓歌拿著剪刀的手停在半路,喉嚨動了一下。
陸衍伸手按住她手腕。
「別抖。」
蘇輓歌抬眼瞪他,眼眶濕紅。
「你胳膊都這樣了,還讓我別抖?」
陸衍笑了一下。
「骨裂而已。」
蘇輓歌把濕毛巾丟進水盆,血水在盆里散開,她沒有接他的輕描淡寫,只把毛巾重新擰乾。
她平時做事快准狠,電話里能把裴家公關總監逼得半天接不上話,可現在一塊血痂被毛巾帶開,她手裡的動作輕到不能再輕。
陸衍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左手指尖在床沿上點了點。
「韓伯廢了。」
蘇輓歌沒抬頭。
「我知道。」
「蘇家大伯沒敢攔。」
「我也知道。」
陸衍停了片刻,才把車上的事拋出來。
「有人給我發了消息。」
蘇輓歌擦血的動作停住。
沈若霜在旁邊抬頭。
「手機。」
陸衍把手機遞過去。
沈若霜接過,看見那條無號碼簡訊,眉心直接壓下去。
「韓伯不過是看門狗,主人會親自出來,蘇家地下見。」
蘇輓歌抬頭,眼底的淚還沒幹,火先竄了上來。
「主人?」
她把毛巾放進水盆,血水在盆里慢慢散開。
「蘇家大伯沒這個膽子。」
沈若霜把簡訊截圖留存,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
「發送號碼空白,不經運營商通道,和陳銳之前那套加密聯繫路子相同。」
陸衍道:「最後那個字,浮了三秒才消。」
蘇輓歌看向他。
「衍宗在點名。」
陸衍沒有馬上答,右臂傷處被熱水帶過,疼得他嘶了一聲。
蘇輓歌馬上低頭,手上的勁收了。
「疼了?」
陸衍看她。
「輕點。」
蘇輓歌咬住唇,眼尾又紅了,剛才要發作的火被這道傷壓了回去。
她低下頭,嘴唇碰了碰他前臂沒傷到的位置。
「討厭。」
陸衍看著她,沒說話。
沈若霜拿著夾板走進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腳步停在門口,手裡的夾板差點磕到門框。
「先固定,再親。」
蘇輓歌沒有抬頭,唇還貼在陸衍手臂上。
「夾板給我。」
沈若霜看著她,又看了眼陸衍。
陸衍低頭咳了一聲。
沈若霜把夾板放下,轉身要走。
「沈總。」
陸衍叫住她。
沈若霜停在門口。
陸衍道:「藥瓶沒白帶。」
沈若霜背影繃緊,半張臉從門邊側過來。
「下次自己帶。」
蘇輓歌聽見這句,終於抬頭。
「還有下次?」
沈若霜看她。
「我也希望沒有。」
蘇輓歌這回沒刺她,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陸衍把沈若霜那支止血噴劑打開,遞給蘇輓歌。
「噴這裡,避開骨裂點。」
蘇輓歌接過噴劑,先清掉血,再噴藥,最後和沈若霜一起替他固定夾板。
夾板貼上去時,陸衍前臂肌肉繃緊。
蘇輓歌馬上停手。
「疼就說。」
陸衍看她。
「說了你會輕點?」
蘇輓歌把繃帶繞過他腕口,手指繞得發緊,又很快鬆了些。
「會罵你。」
陸衍低笑。
「那算了。」
沈若霜在旁邊把繃帶遞過去。
「別笑,骨裂處還沒固定好。」
蘇輓歌接過繃帶。
「沈總,你現在真像醫院主任。」
沈若霜冷著臉。
「你現在像家屬鬧事。」
蘇輓歌手上一停,抬頭看她。
「我本來就是家屬。」
沈若霜沒有接話,把藥盒合上。
陸衍看了兩人一眼。
「顧清檀那邊呢?」
沈若霜打開平板。
「手套線攔到了,城北焚燒站那批垃圾還沒進爐,物業外包公司正在調分揀記錄。」
陸衍問:「西山墓園?」
蘇輓歌把最後一圈繃帶綁好,語氣冷下來。
「陳律師盯著,直播通道開著,蘇家敢動土,我讓他們全家上熱搜。」
陸衍又問:「裴家?」
沈若霜把平板推過去。
「第二波稿壓著,蘇總沒發。」
蘇輓歌把剪刀扔進托盤裡。
「等你回來再發。」
陸衍靠到床頭,右臂被夾板固定住,臉色比剛進門時又白了一層。
蘇輓歌坐到他左側,整個人貼過去,腦袋擱在他完好的那邊肩上。
「韓伯那隻手,真廢了?」
陸衍低頭看她。
「右手腕骨踩斷,左肘經絡斷了六條。」
蘇輓歌閉了閉眼,指尖抓住他衣角。
「當年他打我那一下,用的也是那隻手。」
陸衍道:「所以我踩的是那隻。」
蘇輓歌把臉埋進他肩窩,半晌沒有開口。
外間安靜下來,只剩沈若霜敲鍵盤的聲音。
蘇輓歌的手機忽然震動。
她抬手去拿,屏幕上跳出海外線發來的加密郵件。
蘇輓歌掃了一眼,身體從陸衍肩上坐直。
「陸衍。」
沈若霜也抬頭。
「出結果了?」
蘇輓歌把手機遞給陸衍,指尖還攥著機身邊緣。
「九五年京城春季私人拍賣會,存檔里查到一份匿名買家的競拍記錄。」
陸衍接過手機。
郵件里是一張翻拍舊檔案。
競拍品編號:W零零九五七。
品名:舊水系測繪殘圖,附術者手跡。
最終成交價:空白。
備註欄只有一行字。
買家當場取走,未留聯繫方式。
簽名:衍。
陸衍盯著那個字,眉心天衍羅盤又開始發燙。
蘇輓歌的手指抓緊他的衣角,聲音輕了下去。
「這個簽名,和你名字里的衍,是同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