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幾個孩子都大了。
龍承洵長到十八歲，已經是個極清俊的少年。
他生地隨了母后。
長眉深目，鼻樑挺直，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總像含著三分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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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頜線利落，笑起來唇角又軟。
他不說話的時候，往那一站，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可他一開口，就慢。
別人三息能答的話，他要五息。
別人聽一遍就懂的，他要聽三遍。
所以從小到大，他在學堂里，永遠是走得最慢、寫得最慢的那個。
但他從不偷懶。
別人寫一遍的字，他寫十遍。
別人背一遍的書，他背二十遍。
寫到手腕發酸，他也不肯停。
宮燈點到深夜，他還在練字。
案上擺著一摞紙，上頭全是歪歪扭扭、又慢慢端正起來的字。
而蕭昭華，就坐在他對面。
她已是個明艷張揚的少女。
眉眼像她爹，高高挑著，偏偏又生得比尋常姑娘都俊。
她不看書，也不練字。
只把手肘支在案上，托著下巴，看龍承洵寫字。
他寫到哪兒，她就看到哪兒。
有時是兩炷香，有時是半個時辰。
龍承洵被她看得耳根發紅。
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往下寫。
「你總看我做什麼？」
「你好看。」
蕭昭華答得理直氣壯。
「你這張臉，比畫強。我一天看不夠。」
龍承洵筆一頓。
他把頭埋得更低，耳尖已經全紅了。
蕭昭華湊過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別害羞啊。」
「沒……沒害羞。」
龍承洵小聲說。
「你手別涼著。我讓人給你添個手爐。」
「我不用手爐。」
蕭昭華把他的手拿過來，攥在自己掌心裡。
「我拿你當手爐。」
龍承洵低著頭。
被她攥著的那隻手，僵得一動不敢動。
可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他從小就是她護大的。
學堂里有人欺負他，她掄硯台、動刀子，一個都不放過。
後來誰也不敢再惹他，他身邊永遠跟著一個明艷張揚的蕭昭華。
他早已習慣了。
習慣她牽他的手。
習慣她捏他的臉。
習慣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若是哪一日她不在，他便覺得屋裡空。
書也讀不進去，字也寫不下去。
一定要她在身邊，他才覺得踏實。
這日，龍承洵練完字，正托蕭昭華替他把手爐拿過來。
外頭，內侍卻匆匆進來，跪地稟道。
「陛下，太后和幾位宗親商議，陛下已過弱冠，該選妃了。」
蕭昭華拿手爐的手，頓了一下。
龍承洵的臉，也慢慢沉下來。
他沒說話。
他只是放下筆，起身走到蕭昭華身邊。
然後，當著內侍的面，主動牽起了她的手。
那隻手，攥得極緊。
「跟朕走。」
他說。
「回寢殿。朕有話要跟你說。」
龍承洵牽著蕭昭華，一路回了寢殿。
他走得比平日快了些。
蕭昭華由著他牽，也不問。
進了殿，他屏退左右，才把手鬆開。
「昭華。」
他看著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朕想娶你。」
蕭昭華挑了挑眉。
「然後呢？」
「朕……想問問你的心意。你若不願意，朕就不提。」
蕭昭華看著他這副認真又慢吞吞的模樣，忽然笑了。
「你這人。」
她往前一步。
「你小時候，誰被人罵了，我替你打回去。誰欺負你，我替你動刀。」
「你寫字寫不完，我陪你到半夜。你睡不著，我給你講故事。」
「你現在來問我願不願意？」
龍承洵被她逼得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只是怕你委屈。」
「委屈什麼？委屈嫁給你？」蕭昭華又往前一步。
「我告訴你，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她伸出手，一把將人推倒在了榻上。
龍承洵猝不及防，整個人摔進了軟褥里。
蕭昭華俯身下去，壓在他身上。
「你可不能背叛我。」
「你要是敢背著我，在外頭弄一堆妃子，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就再也不管你，不要你了。」
龍承洵一聽最後幾個字，臉色瞬間白了。
他頭一回，比平日說話快了好幾拍。
「我不會！我會一直喜歡你！我不會辜負你！」
蕭昭華看著他這副慌張模樣，又笑了。
她低下頭，湊近他。
「那你再說一遍。」
「我不會辜負你。」
「還有呢？」
「我會一直喜歡你。」
蕭昭華滿意了。
她俯身，親了下去。
這一吻很長。
她的唇從他唇上滑到下頜，又沿著他滾動的喉結往下。
龍承洵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昭華。」
他聲音有些啞。
「於理不合。」
蕭昭華抬起頭。
她眼裡帶著笑，湊到他耳邊。
「你就說，你歡不歡喜吧。」
龍承洵喉結又是一滾。
那雙素來溫吞、總是帶著幾分遲鈍的眼睛，忽然變了。
像潮水漫過堤岸。
蕭昭華都愣了一下。
她頭一次在他眼裡，看見一種不屬於少年人的東西。
像一頭終於醒來的獸。
下一刻，天旋地轉。
兩個人的位置，顛倒了過來。
帳幔被誰一把扯下。
滿殿的光，都隔在了那層薄紗之外。
到了天光大亮時，龍承洵才終於停下來。
蕭昭華已經累得昏睡過去。
她烏黑的發散在枕上，臉頰紅著，呼吸輕而綿長。
龍承洵撐起身子，側躺在她身邊。
他看了她很久。
從她英氣的眉，到眼尾那顆小小的痣。
他伸手，替她把貼在額上的濕發，慢慢撥開。
又取來干帕子，一點一點，替她擦乾發梢。
帕子換了兩回。
他才把她的頭髮理好，又讓人備了溫水。
她睡得太沉。
他親自動手，抱著她，替她洗淨，又換上乾爽的中衣。
整個過程，他輕得像在處理一匣子易碎的玉。
最後，他把人重新放回榻上，自己也在她身邊躺下。
他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發頂。
「昭華。」
他低低叫了一聲。
她沒醒。
可龍承洵還是輕聲說了一句。
「我不會辜負你。」
「一輩子都不會。」
蕭昭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一片明黃帳頂。
再一轉臉，就看見了龍承洵。
他還穿著中衣，坐在榻邊，一手支著下巴，正安靜看著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
蕭昭華剛開口，嗓子還有點啞。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臉一熱，抬手就擰住了龍承洵的耳朵。
「好你個龍承洵！」
「還沒等娶到我呢，你就敢反了天了！」
龍承洵被她擰得偏過頭去，也不躲。
「沒有啊。」
「我疼你還來不及。」
蕭昭華一鬆手，把他的耳朵甩到一邊。
「疼什麼疼！」
「我昨天晚上哭著求你的時候，你都不肯聽，就像瘋了一樣。」
她越說越氣，翻身就要下床。
「我不嫁給你了，我後悔了。」
腳剛沾地，腿卻一軟。
整個人往前栽去。
龍承洵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攔腰撈了回來。
蕭昭華一下跌進他懷裡，被穩穩抱著，坐到了他腿上。
她愣了一下。
抬頭看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總被她護在身後的小皇帝，已經比她高了大半個頭。
肩膀寬了。
手臂也這樣有力。
就像昨夜，她被他困在懷裡的時候，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蕭昭華一時沒說話。
龍承洵卻慌了。
他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
「昭華，你別後悔。」
「我不是……我昨夜是……」
越急越說不出來。
他本就不擅言辭。
這會兒更是磕磕巴巴，半天連不成一句囫圇話。
「我沒有不疼你……我，我以後都聽你的……你別不嫁我……」
蕭昭華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就繃不住了。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手，重新捏上他的臉。
「就你這樣，還敢娶我？
就不怕以後被我管得死死的？」
龍承洵見到他笑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委委屈屈地說道：
「我不怕被你管，就怕你再也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