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斬首蘇語嫣

  菜市口。

  行刑定在午時三刻。

  菜市口的刑台,提前三日便搭好了。

  比平日裡高出三尺。

  刑台上鋪著嶄新的草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草蓆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八把鬼頭刀。

  監斬官是蕭放。

  他坐在刑台正前方的監斬棚里。

  面前擺著一張長案。

  案上擱著令箭筒,和一碗涼透了的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帶。

  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菜市口被圍得水泄不通。

  天不亮,就有人來占位置。

  挑擔的小販,在人堆里鑽來鑽去。

  賣炊餅,賣涼茶。

  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長脖子往刑台上張望。

  滿京城的百姓都來了。

  不只是京城。

  方圓百里,但凡走得動路的,都來了。

  他們不是來看殺頭的。

  他們是來罵人的。

  永安侯府世子投敵賣國。

  邊關三萬將士血染黃沙。

  鎮北忠武王以身殉國。

  這樁事,在京城的每一條街巷裡,被翻來覆去講了幾個月。

  講得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嗓子都啞了。

  講得街頭的頑童,都會捏著拳頭喊一句。

  「打死賣國賊!」

  今天,他們終於見到了活的。

  囚車還沒到跟前,爛菜葉和臭雞蛋就飛了過去。

  押送囚犯的緹騎並不阻攔。

  只是沉默地驅趕著囚車往前走。

  顧景淮被綁在第一輛囚車上。

  戴著沉重的木枷。

  頭髮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縷一縷的,糊在臉上。

  他瘦得脫了相。

  顴骨高高凸起。

  眼窩深深凹陷。

  右手五根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那是被蕭放一錘一錘,敲碎了所有指節的手。

  他的囚衣上滿是污漬和血跡。

  散發著一股令人掩鼻的惡臭。

  「顧景淮!你他娘的賣國賊!不得好死!」

  「鎮北王爺死在你手裡!你下十八層地獄!」

  一塊尖銳的碎瓦片,從人群中飛出來。

  擦過顧景淮的額角,劃出一道血口子。

  他閉著眼睛,沒有躲。

  也沒有任何反應。

  耳邊的咒罵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一浪高過一浪。

  他卻覺得那些聲音很遠。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直到囚車停下來。

  他被緹騎從車上拖下去,按跪在刑台上。

  他才終於睜開眼。

  他看見了族人。

  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

  全是姓顧的。

  顧家九族,主家的人都死光了。

  這三百餘口都是旁支遠親。

  他們跪滿了整個菜市口。

  從白髮蒼蒼的老翁,到尚在襁褓的嬰兒。

  從正房嫡系,到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旁支。

  大梁律寫得明明白白。

  叛國者,誅九族。

  三百多顆人頭,要砍上整整一個時辰。

  十八個劊子手輪番上陣。

  鬼頭刀砍鈍了,換一把繼續砍。

  草蓆上的血浸透了,換一張新的再鋪上。

  圍觀的百姓,從最初的群情激憤,漸漸變得安靜。

  只有鋼刀劈斷頸椎時,那一聲聲悶響。

  一個接一個。

  像死神在敲一面沒有回音的門。

  顧景淮跪在刑台正中央的木柱前。

  雙手被反綁在柱子上。

  臉被按著,朝向刑台的方向。

  他被迫看著。

  看著堂伯被砍頭。

  看著親叔被砍頭。

  看著庶弟顧景松被砍頭。

  顧景松的頭顱滾落在草蓆上時,眼睛還是睜著的。

  行刑前,顧景松朝顧景淮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顧景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然後,刀落了下來。

  顧景淮的嘴唇在發抖。

  可他沒有說話。

  他不是不怕。

  他是已經悔到了極點,都忘了怎麼開口。

  教坊司的女眷們,是被繩子串成一串,牽上刑台的。

  她們沒有死在教坊司的髒床上。

  但也沒能活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叛國大罪,教坊司的女眷不再是官妓。

  而是從犯。

  她們也要死。

  蘇語嫣走在女眷隊伍的最後面。

  她的囚衣,比其他人更破爛。

  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布滿了青紫淤痕。

  還有濃瘡潰爛後留下的疤。

  她的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

  露出一小塊一小塊,長著癩疤的頭皮。

  她臉上那些曾經讓顧景淮傾倒的嬌媚輪廓,早已被疾病和折磨啃噬得面目全非。

  蘇語嫣被按著,跪在刑台邊緣。

  面前是滿地橫流的血水,和堆積如山的屍體。

  她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磕得咯咯響。

  她抬起頭,在人群中茫然地搜索著。

  像是要找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對面酒樓二樓雅間,那扇敞開的窗。

  雲舒瑤坐在窗邊,穿著一身素白無紋的衣裙。

  她頭上簪著一朵白絨花,面色平靜如水,手裡端著一盞茶。

  茶盞是青瓷的,托在指尖,穩得像一面鏡子。

  她的目光越過刑台,越過那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越過蘇語嫣顫抖的肩膀。

  越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

  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蘇語嫣看見她的時候,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又尖又啞。

  在安靜的刑場上,格外刺耳。

  她想罵:雲舒瑤你不得好死!

  可大張的嘴裡,卻已沒有舌頭。

  一個劊子手按住她的肩膀。

  鬼頭刀高高揚起。

  雲舒瑤看著蘇語嫣,想起了前世。

  那時候,蘇語嫣也是這樣跪在她面前。

  不是跪在刑場上。

  是跪在永安侯府的花廳里。

  她穿著素白衣裙。

  臉上掛著淚痕。

  楚楚可憐地仰起臉,對顧景淮說。

  「表哥,姐姐也是為你好,你別跟她置氣。」

  然後,顧景淮就更恨了她一分。

  蘇語嫣總是這樣。

  她從不跟雲舒瑤正面衝突。

  她只在顧景淮耳邊,輕聲細語地說上幾句。

  狀似勸解,實則挑撥。

  把顧景淮對她的寵愛,一層一層刷在雲舒瑤的傷口上。

  讓她疼,讓她苦。

  讓她有口難辯。

  那天夜裡,顧景淮來她房裡。

  扔下一句「你莫要為難語嫣」,便拂袖而去。

  連她的眼淚,都不屑多看一眼。

  鬼頭刀落了下去。

  蘇語嫣的人頭,滾落在草蓆上。

  滾了兩圈半,停在一片血泊里。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

  像是臨死前,還在咒罵著誰。

  雲舒瑤垂下眼,飲盡了盞中最後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入口微苦,回味卻甘。

  她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顆人頭。

  一瞬。

  然後,她收回視線,又把目光投向了刑台正中央。

  顧景淮被從木柱上解下來時,已經聞到了自己血肉燒焦的氣味。

  行刑前,按慣例要先在犯人胸口割一塊「祭天肉」。

  再用烙鐵燙熟,擺在香案上。

  那烙鐵從他胸口撕下一塊皮肉的時候,他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慘嚎。

  整個人劇烈地彈跳了一下。

  被兩個衙役死死按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煳的甜腥氣。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當場吐了出來。

  然後,劊子手拿起了漁網。

  那是凌遲的規矩。

  顧景淮渾身顫抖,他直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在臨死前,還能不能再見雲舒瑤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