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府中,幕僚們在書房裡圍了半宿。
「蕭放要是真敢登基,便是謀逆。
謀逆者,天下共誅之。」
「可他有兵。
京城外二十萬大軍,不是擺設。」
「所以不能等他把龍袍穿上,要在他還沒行動之前,先造勢。」
「要讓全城百姓都知道,蕭放地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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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詔書,是趁著先帝彌留時逼出來的。」
「明日先帝與皇后出殯,我們在靈前鬧。
蕭放如果敢動手,便坐實了凶性。
他若不動手,我們就把他的野心喊給天下人聽。」
「好。就這麼辦。」
賢王坐在上首,一直沒有說話。
他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攥緊了拳頭。
「蕭放,這大梁,不能姓蕭。」
於是,僅僅一夜之間,京城裡的風向又變了。
「蕭放要篡位」的消息,被人刻意傳到了每條街巷。
有人說,那傳位詔書是假的。
有人說,蕭放逼死了先帝和皇后。
還有人說,小太子已經死了,蕭放養在府里的,不知是誰的孩子。
這些謠言愈傳愈烈。
有百姓開始朝著鎮北王府的方向,指指點點。
「以前還以為他是忠臣呢。」
「聽說翼王也是被他害死的,如今又想當皇帝了。」
「外頭二十萬大軍,是來給他撐腰的!要殺光皇族的人!」
「什麼忠勇王、鎮北王,全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想造反!」
「咱們大梁,怎麼出了這麼個亂臣賊子!」
「虧我前些日子還去迎他回京!」
「我呸!白瞎了老王爺一世英名!」
這些話,也傳進了蕭放耳中。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在宮裡,給龍元祁入殮。
龍元祁已經被換上乾淨龍袍。
臉上也由宮人仔細收拾過。
可那嘴唇還是青灰的,眼窩深深陷著。
蕭放站在棺旁,看了很久。
他伸手,替龍元祁理了理衣領。
「皇兄,我到底還是回來晚了。」
他聲音很低。
「北胡平了,南越和西戎,也降了。
我想聽你親口誇我,可你卻不等我。」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
「你讓我護著的人,我替你護著。
這大梁,我替你看著。
你放心走吧。」
外頭宮人哭成一片。
蕭放沒哭。
他只是站在棺邊,像要把龍元祁最後的樣子,記在心裡。
而同在這座皇城裡,那些和龍元祁同父異母的王爺們,卻沒有一個人,為這口棺材流過一滴真心的淚。
他們派人在城裡傳謠。
煽動百姓。
把「亂臣賊子」四個字,死死按在蕭放頭上。
他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贏了。
又過兩日。
帝後靈駕出宮。
滿城縞素。
雪白的靈幡從宮門一直鋪到內城門。
紙錢漫天飛,像下了一場遲來的白雨。
蕭放仍穿素服,走在靈車最前頭。
百姓跪在街邊,哭聲一片。
「皇上!皇后!你們怎麼就這麼走了!」
「老天不開眼啊!」
「皇上是個明君!為何好人不長命!」
蕭放沒說話。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靈車轆轆,碾過滿地紙錢。
就在隊伍行至內城門時,忽然停了。
賢王帶人攔在了路中央。
他披麻戴孝,滿臉悲憤,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朝臣。
「蕭放!你站住!」
賢王當街跪倒,聲音嘶啞。
「先帝與皇后還未入土,你便讓二十萬大軍壓城。你究竟想做什麼!」
「你手拿傳位詔書,又把太子抱回自己府中。
今日不把話說清楚,我們絕不讓你出城!」
他這一喊,整條長街都靜了。
紙錢還在飄。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放身上。
蕭放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看向賢王。
賢王一身重孝,直挺挺跪在靈車正前方。
身後十幾個朝臣,也呼啦啦跪成一片。
他們沒有說話。
只是跪。
賢王把身子往下伏了伏,正好擋在車輪前。
他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在哭。
看那模樣,倒真像傷心到了極處。
可他就那麼跪在靈前,逼得帝後棺槨再不能往前半寸。
滿街百姓全都驚住了。
有人捂住嘴,不敢出聲。
有老人當場白了臉,抖著手指向賢王。
「這……這不行啊!」
「靈駕一起,怎能再停!」
「停了靈,那是要斷先帝皇后投生路的!」
「賢王!您不能攔靈駕啊!」
「這是大不敬!是大不吉啊!」
賢王像沒聽見。
他仍舊跪著。
肩膀還在輕輕抽動。
哭聲極低,低得發假。
蕭放站在靈車旁,只抬手,扶住身邊棺槨。
那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素白衣襟下,整副身體都像繃緊的弓。
他眯起眼睛,盯著向前方那個披麻戴孝,卻逼停了帝後靈駕的人。
蕭放站在靈車旁,滿身素白。
風卷著紙錢,落了他一肩。
賢王跪在地上,滿臉淚痕。
他仰起頭,聲音又尖又利,像要在滿城百姓面前,把蕭放釘死。
「蕭放!先帝做錯了嗎?
龍元祁在位才幾個月,就敢把皇位傳給外姓之人!」
「這是對祖宗的大不敬!這是要斷我龍家數百年基業!」
「皇帝糊塗!我們這些做兄弟、做宗親的,不能跟著糊塗!」
「這傳位詔書,不合祖制!
不合法度!就是一張廢紙!」
賢王越說越激動。
他跪行兩步,手指幾乎要戳到蕭放身前。
「你蕭放算什麼東西!一個異姓藩王!也敢接這大梁的江山!」
「你以為有兵,就能當皇帝?
我告訴你,大梁百姓不會認!天下人也不會認!」
他身後幾個族老也直起身子。
「不錯!皇族有皇族的規矩。
不是他龍元祁當了皇帝,就能由著性子胡來!」
「廢祖制,棄血統!這是大逆不道!」
「我等身為龍氏子孫,絕不能坐視不理!」
他們跪在那裡,哭聲與罵聲混在一起。
有的人是真哭,有的人只是裝腔。
可那些臉上,都帶著同一種理所當然的凜然。
像他們才是大梁的天,像他們才配定誰生誰死。
蕭放聽了很久。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只站在靈前,背脊挺得筆直。
紙錢從他眼前飄過,像還帶著龍元祁的最後一口氣。
他額角的青筋,慢慢浮了起來。
那雙眼,從賢王臉上,緩緩掃到那幾個族老臉上。
「說完了?」
他怒極之下,反而冷靜下來,說話時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賢王幾人齊齊一抖。
「非常之時,不能講究那些!」
賢王硬著頭皮喊。
「你今日就是想殺我們,我們也認了!
為了大梁宗廟,我賢王不怕死!」
蕭放忽然笑了一下。
「非常之時?」
那笑極冷。
「怕不怕死,到了牢里再說。」
他偏過頭,看向陸昭。
「皇城軍,把這些人,通通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