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請君入甕

  顧景淮跟在北胡軍里,隨大隊朝豐城去。

  他騎著一匹瘦馬,落在後軍邊上,被冷風吹得縮著肩。

  周圍全是興高采烈的北胡兵。

  有人說要搶多少糧,有人說要帶多少肉,有人已經喊著回去要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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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他,一路沉默。

  顧景淮太了解蕭放了。

  那個人從來就不是個守規矩的。

  國喪?

  大梁的禮法能壓別人,卻壓不住蕭放。

  更何況,雲舒瑤是重來之人。

  她怎會不知道老皇帝什麼時候死?

  她既知道,還和蕭放一道來了邊關。

  那就只有一個意思。

  這一趟,他們本就是要打到底的。

  北胡人以為搶兩座小城,就試出了蕭放的態度。

  可在顧景淮看來,那不過是蕭放故意放出來的餌。

  他越是不追,北胡人越會撲向豐城。

  豐城。

  那才真是蕭放留給他們的葬身之地。

  但他沒有勸。

  他什麼都沒說。

  這種東躲西藏、寄人籬下、連一盆炭火都要看人臉色的日子,他過夠了。

  他活得像條野狗。

  有時候連狗都不如。

  這一回,他想回去了。

  回大梁。

  回京城。

  哪怕是以階下囚的身份。

  因為只有被蕭放抓住,被押解回去,他才能再見雲舒瑤一面。

  這已經是他如今,唯一還能盼著的事了。

  北胡兵從他身邊馳過,帶起一陣雪末子。

  顧景淮抬起眼,望向豐城方向。

  他不怕死。

  他只怕,到死都再見不到她。

  北胡軍行至豐城城外時,正值半夜。

  月光很薄,照得護城河像一條黑亮的帶子。

  城頭安安靜靜,連巡邏的兵影都瞧不見幾個。

  北胡前鋒幾乎沒費什麼力,就摸到了護城河邊。

  有人用帶火的箭去射吊橋的繩索。

  火箭帶著風聲,扎進粗麻繩里,「噗」地燒起來。

  沒多時,吊橋「轟」地砸下。

  幾個擅攀爬的北胡兵又扔出鐵鉤鎖,勾住城頭,攀了上去。

  他們翻過城牆,悄悄摸到城門後,將門栓慢慢抬開。

  大門「吱呀呀」地向里打開。

  北胡大軍早就等不及了。

  前隊一擁而入,後隊也揚鞭跟上。

  十五萬人,光進城就進了將近半個時辰。

  顧景淮一直落在最後。

  他沒跟那些搶在前頭的北胡兵擠。

  一進城,他就四處尋摸,最後縮到牆根下,一輛不知被誰丟下的破水車後頭。

  他知道,先進去的人,最容易先死。

  他得活著。

  他還要見雲舒瑤。

  北胡兵進了城,起初還有點發虛。

  第一回搶過小城,第二回搶過中城。

  這一回是真正的大城。

  他們反倒有些束手束腳。

  可搶起來後,膽子又慢慢大了。

  「這家是糧行!快搬!」

  「後巷有油坊!進去幾個!」

  「別殺人!記住!只搶糧不殺人!」

  「哎!守軍呢?」

  「這麼大個城,怎麼連個大梁兵都不見?」

  「管他呢!沒人正好!快搶!」

  他們越搶越起勁。

  有人已經開始往馬上綁糧袋,有人把鋪子裡的醃肉整筐往外抬。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將領忽然臉色發白。

  「四王子,不對啊,這麼大的豐城,少說也有幾萬守軍。

  咱們都深入半城了,怎麼連個出來阻攔的人都沒有?」

  四王子皺眉,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將軍滿不在乎。

  「他們敢動嗎?

  國喪期間動武,那是什麼罪?

  再說,他們就是出來,能打得過我們十五萬?」

  「不出來就對了。

  咱們別多事,搶了就走。

  不殺人,不逼蕭放,定能全身而退。」

  「對!別自己嚇自己!」

  四王子色厲內荏的命令。

  幾個將領都」來了聲,又繼續指揮搶糧。

  北胡兵也越發放開了。

  有兵把酒鋪都砸了,舉著酒罈就灌。

  有兵咬著搶來的肉乾,哈哈大笑。

  「這回來了,能過好冬了!」

  「我要把這半車肉都帶回去!」

  「這日子才有盼頭!」

  笑聲還沒停,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沉重的悶響。

  「砰——!」

  北胡兵們一愣。

  有人還沒回過神。

  接著,「砰」的又一聲。

  兩扇厚重的城門,徹底合上了。

  城牆上,火把「呼」地亮了起來。

  一層。

  兩層。

  無數火光像被人從牆頭點著,沿著整條城牆連成一片。

  北胡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城頭一聲令下。

  「放箭!」

  弓弩聲像暴雨一樣蓋下來。

  箭矢鋪天蓋地,像黑壓壓的蝗群從半空撲下。

  「有埋伏!」

  「快撤!」

  「城門!城門關了!」

  北胡人徹底亂了。

  馬匹驚得亂跳,互相衝撞。

  有人在亂軍中被自己人撞下馬,踩成了肉泥。

  有人剛舉刀揮舞,卻瞬間被十幾支箭同時釘穿。

  成片成片的北胡兵倒下去。

  慘叫聲、馬嘶聲、箭矢破空聲,混成一片。

  而顧景淮縮在牆根那輛破水車後頭,冷眼看著。

  幾個北胡兵從他前頭跑過去,被箭射穿脖子,就倒在他腳邊。

  他連眼睛都沒眨。

  外頭火光沖天。

  到處都是鬼哭狼嚎。

  只有他,像看戲一樣,縮在陰影里。

  他知道會這樣。

  可他沒逃,也沒動。

  他只是等著。

  等蕭放的人把他從這攤血里,拎出去。

  北胡軍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長街間亂撞。

  「別亂!都別亂!」

  四王子拔刀,聲音又急又厲。

  「後隊變前隊!往城門沖!一定要把門打開!」

  「衝出去!衝出去才有活路!」

  北胡兵像抓住了主心骨,拼命朝城門方向涌。

  可越靠近城門,箭雨越密。

  城頭弓弩手分作三排,輪著放。

  第一排剛射完,第二排箭已離弦。

  第三排緊跟著補上。

  箭矢從半空斜著紮下來,像落了一場沒完沒了的黑雨。

  往前沖的北胡兵一個個栽下馬。

  馬匹前腿中箭,「咕咚」一聲跪倒,馬上的人便被甩飛出去。

  有人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頭湧上來的自己人踩在腳下。

  有人舉彎刀,只往前跑了幾步,就被幾支長箭同時穿透。

  「不行!沖不過去!」

  「箭太密了!根本近不了城門!」

  「往回撤!往巷子裡退!」

  「後面也有!後面也有大梁兵!」

  「我們被圍了!」

  慘叫聲和求救聲混成一片。

  就在北胡軍最亂的時候,前面街口忽然亮起大片火把。

  火光從長街盡頭漫過來。

  像是整條街都被點著了。

  北胡兵抬頭望去。

  蕭放騎著黑馬,從火光里慢慢行出。

  他身後,陸昭、明睿、劉副將依次排開。

  再往後,是黑壓壓的鎮北軍。

  刀槍如林,甲光如雪。

  列陣一步步壓過來,每走一步,甲葉聲、腳步聲、刀槍碰撞聲就沉一分。

  像有一面鐵牆,正朝北胡人推過來。

  北胡兵連退都忘了。

  四王子握著刀的手在抖。

  「擋……都給我擋住!」

  可根本沒人動。

  也沒人再聽他的。

  蕭放一直走到陣前,才勒住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北胡兵,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喜歡搶是嗎?

  剛好,本王也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