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放沒有理會。
他的嘴唇乾裂得翻起一層白皮,眼眶裡全是血絲。
臉上被戈壁灘的風沙,割出了好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大紅色的披風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黃沙。
他的目光越過哨兵,死死釘在中軍大帳外那面帥旗上。
旗杆上掛著一串銅鈴,那是鎮北軍的規矩,帥旗不倒,主帥尚在。
可帥旗上的金線已經斷了兩根,旗角被北風吹得卷了起來,露出一道參差不齊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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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蕭放啞著嗓子問。
哨兵還沒答話,一個副將,便跌跌撞撞地從營帳外沖了出來。
那副將滿臉血污,盔甲上全是刀砍的豁口,單膝跪倒在蕭放面前,聲音又急又啞。
「世子你怎麼來了?
王爺被圍在野狼坡!我們突圍了三次都沒殺進去——」
蕭放把他從地上一把拽起來。
「別跪了,說情況。」
副將語速飛快地說了個大概。
三天前,鎮北王率前鋒追擊一支北胡騎兵。
王爺追到野狼坡一帶時,遭遇伏擊。
五萬北胡軍從三面合圍,鎮北王退守坡頂,據險而守。
但箭矢和糧草都已告急。
守營的是鎮北王的副帥,老將軍周崇。
他手底下的兵力不夠解圍,派出去的求援信到現在還沒回音。
蕭放聽完沒有說一個字。
他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大帳,掀開帳簾,徑直走到帥案前。
帥案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邊角被油燈熏得發黃,上面密密麻麻標著野狼坡一帶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飛快划過,目光像一把冷鐵尺子。
一寸一寸地丈量著那些蜿蜒的山脊,和乾涸的河道。
「我沒有虎符,但誰若是不聽令,我就直接斬了他!」
蕭放從懷裡掏出一卷聖旨,拍在桌上。
「傳令——左營三千騎兵即刻跟我走。
右營五千步兵,從野狼坡後山繞過去。
不用快,但要造聲勢。
砍些樹枝拴在馬尾巴上,拖在地上跑,沙塵揚得越高越好。」
周崇愣住了。
他不是沒見過蕭放,世子爺在京城的名聲誰不知道,第一紈絝。
現在是監察司的頭子,專查貪官的活閻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這個滿身風沙的年輕人,眼睛裡沒有半點紈絝的影子,只有一種冷鐵般沉靜而鋒利的決斷。
「世子。」
周崇遲疑道:
「野狼坡地形險要,若正面進攻——」
「誰跟你說我要正面進攻。」
蕭放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點在了野狼坡南側,一個不起眼的岔口上。
「野狼坡南面有一條乾涸的河道,北胡人把主力布在了東西兩側,南面最薄弱。
他們料定我們從南面過不來,南面是懸崖。」
他抬頭看向周崇,血絲密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笑。
「但他們是北胡人,對這片地形沒那麼熟。
那道懸崖中間有一條裂縫,一人一馬勉強能過,當地獵戶叫它狼牙縫。
我帶三千精騎從狼牙縫穿過去,直插北胡後方。
等他們的注意力被後面的沙塵引過去,你帶步兵從正面壓上。」
他在羊皮地圖上標出了兩條箭頭。
一條從南面穿山而過,一條從後方繞行。
箭頭交匯的地方,剛好把野狼坡外圍的北胡軍,夾在了中間。
周崇看著地圖上,那兩條清晰的紅線,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後退一步,正了正盔甲,朝蕭放一抱拳,聲音里再沒有一絲遲疑。
「末將領命。」
野狼坡的激戰從午後一直打到黃昏。
北胡人的主力,被蕭放的疑兵引開了一半。
右營五千步兵拖著樹枝,在戈壁上狂奔,沙塵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像數萬大軍在移動。
北胡人的斥候飛馬回報導:
「後方有大軍壓境!」
主將不得不分出大半兵力回防。
蕭放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千精騎從狼牙縫穿山而出,像一柄淬了火的尖刀,悄無聲息地插進了北胡人的後心。
這一戰,蕭放身先士卒,率隊沖在最前頭。
他的長刀,從第一個北胡騎兵的咽喉上划過,血濺了他一臉,他沒有擦。
第二個北胡將領揮舞著彎刀,朝他劈來。
蕭放側身躲過,刀鋒貼著他的肋骨划過,割破了戰袍,露出裡頭滲血的舊傷,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後他反手一刀,刀尖從那個將領的下頜刺入,貫穿了整個頭顱。
蕭放拔出刀,血和腦漿濺在他的手背上,他順勢在袖口上蹭了蹭,策馬繼續往前沖。
他的長刀在人群里翻飛如白練,沒有一刀落空。
他帶的騎兵,跟著他殺出了一條筆直的血路。
從後陣一路捅到前陣,把北胡人的包圍圈,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野狼坡頂上,鎮北王蕭紀,拄著銀槍站在一塊巨石旁。
他身上數處掛彩,左臂被彎刀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只用撕下來的戰袍草草包紮著,鮮血已經浸透了布料。
他看見山腳下的北胡陣營突然大亂,看見一隊黑甲騎兵從南面殺入。
看見那面熟悉的玄色戰旗,沖在所有人前面。
旗上只繡了一個字——蕭。
他知道誰來了。
「渾小子!」
蕭紀低低罵了一聲,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翻身上馬,舉起銀槍,聲如洪鐘。
「援軍到了!兒郎們,隨本王殺下去!」
從坡頂俯衝而下的邊軍,與從山縫殺入的精騎,前後夾擊。
北胡人的陣型徹底崩潰。
五萬北胡軍被包了餃子,丟盔棄甲,死傷遍地。
蕭紀在陣中追著一隊潰兵,殺了一路,心裡默默盤算。
三萬,至少三萬。
這一仗,北胡一時半刻緩不過氣來。
等到殘陽將整片戈壁染成血紅,喊殺聲終於漸漸平息。
戰場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北胡人和大梁士兵的屍體。
北胡那邊,僥倖活下來的潰兵,像斷了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被大梁外圍的騎兵,追上去一個一個地收割。
蕭放勒住馬,把已經砍出豁口的長刀插回鞘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敵人的血,糊在臉上幹了一層又濕一層,結成了一塊褐色的硬殼。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屍橫遍野的戰場,策馬轉身,朝中軍大帳走去。
蕭紀已經在帳中等了許久。
他坐在帥案後面,盔甲沒卸,銀槍斜靠在手邊,臉上的血污也沒擦。
他聽見帳外傳來馬蹄聲,便坐直了些。
又把受傷的左臂往桌案下藏了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一如既往地冷峻威嚴。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蕭放走了進來。
他一身血污,臉上被戈壁灘的風沙,吹裂了好幾道口子。
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眼窩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他看見蕭紀,上下打量了一眼,確認父王身上沒缺什麼要緊的零件,然後點了點頭。
「沒事就行。」
蕭放鬆了一口氣,聲音恢復慵懶。
「我去睡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沒有請安,沒有稟報,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他甚至沒有等蕭紀說一個字,就那麼轉身走了。
像是出門跑了一趟差事,回來交個差,然後去睡覺了。
蕭紀被這四個字噎得半天沒說話。
他坐在帥案後面,張嘴想罵點什麼。
可嘴張開了,罵人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其實也不想罵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