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沒有立刻動。
她趴在那裡,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汗,從後背滲出來,將撕破的衣料黏在皮膚上,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炕上撐起身體。
她的手指摸到衣襟的裂口,顫巍巍地把兩片破布攏在一起,試圖遮住裸露的鎖骨和肩膀。
她沒有看自己夫君,只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捋著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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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把那兩片破布攏好,就能把自己重新藏起來。
然後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炕沿才沒有摔倒。
她走到灶台邊,重新拿起那隻粗瓷碗,往裡頭舀了一勺水。
水是涼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開始收拾灶台上,那些切得亂七八糟的菜葉子。
整個過程,她沒有說一句話。
她只是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
然後又繼續彎腰收拾。
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她的丈夫,沒有粗暴地對待她。
就好像這不過是守陵日子裡,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黃昏。
驛站
流放隊伍,抵達漠北邊境驛站的那天傍晚,天邊燒著一片血紅的晚霞。
走了整整三個多月,當初從京城出發的二十餘口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個。
死人被草草埋在路邊,活人拖著鐵鏈繼續往前走,沒有人回頭看一眼那些淺淺的墳包。
驛站不大,幾間土坯房圍成一個四方院子。
牆皮被風沙剝得斑駁不堪,門框上的油漆早就褪盡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這是入北漠之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過了這道關卡,就是一望無際的戈壁荒灘。
衙役們,把流放犯趕進院子角落的牲口棚里,便自顧自地進了堂屋喝酒賭錢。
牲口棚里舖著一層發霉的乾草,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和陳年穀殼混合的酸臭味。
顧景淮靠在牆角,手上的鐐銬磨破了手腕。
結了痂又被磨破,反反覆覆,留下了一圈猙獰的疤痕。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呼吸並不平穩。
他聽到外頭風聲里夾雜的馬蹄聲,聽驛站門口來往商隊的胡語交談,聽隔壁堂屋裡衙役們划拳的吆喝。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從驛站二樓的走廊上傳下來,短促而清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倨傲。
笑聲本身並無特別,但那個音色,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
像是沙漠裡被風捲起來的沙粒,帶著北地方言裡特有的粗糲感。
顧景淮猛地睜開了眼。
他認得這個聲音!
前世他在邊關待了五年,跟北胡人打了五年交道。
其中有三年,都在跟這個女人談判、試探、互相算計。
她是北胡的薩仁公主,可汗最寵愛的小女兒,也是北胡最狡猾的細作頭子。
前世她曾易裝潛入邊關刺探軍情,被他的手下抓住。
他親自審了她三天三夜,最後兩國交換俘虜才把她送回去。
這些事他不會記錯。
此刻薩仁公主,出現在這個破敗的邊境驛站里,穿著一身漢人的粗布衣裳,裝扮成了跟隨商隊歇腳的普通胡女。
顧景淮低下頭,讓散亂的頭髮遮住自己的臉。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沒有動。
他安靜地蜷在牆角,等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等牲口棚里的其他犯人陸續入睡,等到堂屋裡衙役的酒令聲漸漸稀疏,他才動了。
他偏過頭,對守在門口的衙役說了一句話。
「我要上茅房。」
他的聲音沙啞而卑微,低著頭縮著肩,像是在京城大牢里那些,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
衙役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穩的窩囊樣,連押送都懶得押送,擺了擺手讓他自己去。
顧景淮拖著鐵鏈走出牲口棚,走過院子,繞過堆雜物的柴房。
柴房後面就是驛站的圍牆,牆根下放著幾口破缸,和一輛散了架的板車。
這是他剛才在牲口棚里,透過牆縫觀察了半個時辰找到的路線。
他沒有去茅房。
顧景淮貼著牆根,沿著陰影,一路摸到驛站後院的樓梯口。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單獨的上房,門口站著兩個身形彪悍的胡人護衛。
顧景淮剛一靠近,兩把刀便交叉著架在了他面前。
刀鋒離他的喉嚨只有一寸。
顧景淮絲毫沒有後退。
他抬起頭,讓走廊盡頭那盞昏暗的油燈,照亮自己那張滿是傷痕的臉。
然後用一種生澀而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北胡話。
「我要見薩仁公主。」
兩個護衛對視了一眼。
驛站後院的柴房邊上,蹲著一個戴鐵鏈的流放罪奴。
開口卻是他們北胡的草原話,還能準確地說出公主的名號。
這絕不是一個尋常的流放犯!
他們沒有收刀,但也沒有砍下去。
上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女子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油燈。
她穿著漢人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裙,但那高眉深目,鼻樑挺直,小麥色的皮膚,像一頭裹在粗布里的獵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一種銳利而審慎的光。
公主上下打量起,面前這個滿身傷疤、蓬頭垢面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是誰。」
她用北胡話問。
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壓。
顧景淮彎腰,低聲道:
「罪奴顧景淮,永安侯府世子。
在下有一樁買賣,想跟公主談談。」
薩仁公主沒有讓護衛讓開。
她靠在門框上,舉起油燈往他臉上照了照,看他不像個刺客,目光里多了幾分輕蔑的玩味。
「一個戴鐐銬的罪奴,也配跟本公主談買賣?」
「我的身份公主不必在意。」
顧景淮的語氣不卑不亢。
「但我的貨,公主一定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