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緩緩站起身來。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殿外的天光透過高窗落在大殿中央,將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曾經最寵愛的兒子,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惋惜。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厭倦。
「四皇子私開鐵礦,私造軍械,栽贓陷害朝臣,圖謀不軌,罪同謀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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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其曾為朕愛子,免死罪,奪親王爵位,保留皇子身份,發配皇陵。
永守祖宗陵寢,日日跪於祖宗靈前懺悔。
其母趙氏,教子無方,恃寵干政,縱容外戚橫行。
即日起奪貴妃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趙家一門,借貴妃之勢,私開鐵礦,私造軍械,圖謀不軌,實有謀逆之心。
著監察司越過三司直接嚴審,凡涉事者,斬立決。
未涉事者,革去一切功名官職,永不復用。」
「自今日起,凡鹽鐵開採、買賣之權,盡數收歸朝廷。
即日頒行新法,百姓不得私自販鹽販鐵,違者以謀逆論處。」
他的聲音在大殿上迴蕩,一字一句,像一把生了鏽的鍘刀,一下一下地落下來。
翼王跪在地上,渾身癱軟,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蕭放站在朝班中,冷眼看著他。
趙家完了!
翼王被拔去了所有的羽翼。
一個沒有爵位、沒有黨羽、被發配到皇陵的皇子。
就算還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他轉過身,正了正衣冠,迎著殿外的天光,大步走了出去。
冷宮
趙貴妃被拖進冷宮的時候,身上的貴妃冠服,還沒被剝乾淨。
押送她的婆子們下手很利索,扯掉了她的金鳳簪,摘了她的東珠耳墜,連腰間的玉佩都一把拽走。
那動作熟練得很,不愧是做了一輩子這種差事。
錦緞外袍被剝下來的時候,趙貴妃尖叫著去搶。
卻被婆子一掌推在肩頭,整個人踉蹌著撞在冷宮斑駁的門框上。
門在她身後轟然合攏,還落了鎖。
她在這間屋子裡,站了足足一炷香,才勉強認出這是個什麼地方。
四壁空空,窗戶上的紙早就爛光了,冷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牆角那盞唯一的油燈搖搖欲滅。
炕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草里隱隱有什麼東西在窸窣作響。
角落裡蹲著一隻缺了口的夜壺,壺沿上結著一層說不清是什麼的污垢。
趙貴妃這輩子沒住過,比冷宮更破的房子。
她十六歲進宮,憑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從才人到貴妃,一路走得順風順水。
她的寢宮裡,永遠燒著最好的銀絲炭。
帳中掛著龍涎香,喝的是江南進貢的明前龍井,吃的是御膳房單給她開的小灶。
皇上寵她,寵到連皇后都要讓她三分。
她以為這種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她以為她的兒子會當上太子!
她會當上太后,她會是這座皇城裡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可她現在,蹲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沒有。
「開門!」
趙貴妃猛地撲到門上,攥著拳頭砸那扇厚重的木門,聲音又尖又厲,在空曠的冷宮院落里迴蕩開來。
「你們這些狗奴才!知道本宮是誰嗎!
本宮是貴妃!皇上最寵愛的貴妃!
等我見了皇上,我讓他砍了你們的腦袋!
砍了你們全家的腦袋!
開門!開門!」
門沒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鎖頭嘩啦一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根擀麵杖粗細的木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喊什麼喊。」
婆子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冷宮裡住著的,十個有九個都覺得自己還能出去。
你猜怎麼著?一個都沒出去過。」
趙貴妃往後縮了半步,隨即又挺直了腰杆。
「你敢動本宮——」
木棍落下來的時候,趙貴妃不禁沒來得及躲,甚至都沒等說完話。
那一棍子,結結實實地砸在她的小腿上。
疼得她慘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婆子沒有停手,又是兩棍,落在她的後背和胳膊上,力道控制得極其精準。
棍子打得很有技巧,能疼得人死去活來,卻不傷筋骨,不會留下要命的傷。
這是冷宮裡練出來的手藝。
「省省吧。」
婆子把木棍往地上一拄,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發抖的趙貴妃。
「這兒沒有貴妃,只有罪婦。
再讓我聽見你大呼小叫,下一頓就不是棍子了。」
她朝身後招了招手,另一個婆子端著一碗東西走進來,往地上一擱。
碗是缺了口的粗陶碗,裡頭盛著半碗灰撲撲的米粥。
粥面上漂著幾片看不出是什麼的菜葉子,散發著一股餿味。
趙貴妃跌坐在餿粥旁邊,盯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從前,御膳房給她做的燕窩粥,用的是暹羅進貢的血燕。
配著冰糖和枸杞,盛在描金的細瓷碗裡,宮女要跪著端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去端那隻粗陶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時候抖得厲害。
粥是涼的,餿味衝進鼻腔,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乾嘔了好幾聲,眼淚和口水一起淌下來。
她把碗摔了。
餿粥濺了一地,碎瓷片在青磚地上彈開,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外的婆子聽見動靜,推門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連眼皮都沒抬,把門重新關上,落了鎖。
那碗粥是她那一整天,唯一的一頓飯。
到了夜裡,餓得頭暈眼花的趙貴妃,終於撐不住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手指去刮地磚縫隙里那些乾涸的粥漬。
把混著灰塵和沙礫的米粒,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哭。
她想吐,但她逼著自己咽下去。
她不能死,她死了兒子怎麼辦。
她兒子還是皇子,皇上只是一時生氣。
等氣消了,就會想起他們母子的好。
她這麼想著,又把手指伸進了地磚縫裡。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給她送過飯。
餓極了的趙貴妃,學會了一件事。
婆子們每天清晨,會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個冷硬的粗面饅頭。
那是她唯一的食物。
有時候饅頭滾到地上沾了灰,她也不擦了,撿起來就往嘴裡塞。
她的手指甲里永遠嵌著一層黑泥,頭髮黏成一縷一縷的。
身上的衣服從撕破那天起,就沒換過,散發著酸臭味。
有一天晚上下雨,屋裡漏得一塌糊塗,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
她縮在牆角,雨水順著房梁滴在她頭上,冷得她渾身打顫。
她忽然看見地上那些碎瓷片。
是她摔碎的那隻粗陶碗。
其中最大的一片,正躺在雨幕里,雨水落在瓷片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盯著那片瓷片看了很久,然後爬過去,撿起那片碎瓷。
把另一塊稍大些的碎瓷片,架在檐下的破瓦上,做了一個簡陋的接水器皿。
雨水順著瓷片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進底下那塊凹陷的碎瓷里。積成了一小汪渾濁的水。
她把嘴湊過去,像狗一樣舔著喝。
她想起從前在貴妃宮裡,光是喝水的杯子就有七八套。
夏天用琉璃盞,冬天用暖玉杯,泡茶的水,是宮女們每天凌晨,去御花園裡收的露水。
她那時候嫌露水不夠甜,還要往裡頭加一勺槐花蜜。
趙貴妃趴在漏雨的屋檐下,用碎瓷片接雨水喝,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冷宮裡迴蕩,又尖又啞,像是哭。
皇陵
翼王——不,現在該叫四皇子了。
他被發配到皇陵已經有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