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王被幽禁在府中,人人變得越來越暴躁。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個時辰沒有出來。
書房外伺候的下人們,膽戰心驚地聽著裡頭瓷器碎裂的聲音。
一聲接一聲,清脆而短促,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砸碎。
管家端著茶盤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默默轉身走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進去,就是找死。
翼王砸完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站在滿地碎瓷中間,雙手撐著桌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低著頭,發冠歪了,額前的幾縷碎發散落下來,擋住了額頭。
只露出底下那雙布滿血絲的、陰鷙逼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他平時,在人前那雙溫潤含笑的眼睛,像是長在兩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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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抓過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
茶是涼的,已經泡了一上午,苦得發澀。
他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像那不是茶,是酒。
從那天起,他手邊就再也沒有缺過酒壺。
茶盞被換成了酒壺,白天黑夜,都擱在他一伸手就能夠得著的地方。
翼王的笑容還是掛在臉上,可那笑容底下,開始滲出某種焦躁的、陰冷的、越來越藏不住的東西。
像一個漆面完美的瓷瓶,被人敲出了第一道裂紋。
翼王覺得自己被禁足,是一種奇恥大辱。
實則不知道,就是這個禁足,才變相地保住了他的命。
他以為自己是皇子,就算被蕭放摸到了尾巴又怎樣?
之前他還準備取了鎮北王的命呢,就算沒得手,他們又能拿他怎麼樣?
雲舒文的好日子,過了不到二十天,就到頭了。
那天傍晚,雲舒文從偏房出來,想去書房找翼王,聊聊最近的朝局。
他要當好幕僚,總得表現一下自己的見解。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是翼王的親衛,正站在書房門口,低聲向翼王稟報。
「……都打聽清楚了,雲舒文在莊子上……
秦氏當著眾人的面,說不認他這個兒子,讓人把他趕了出去。
蕭放也從不認他這大舅哥,每回見他都要動手,說是替世子妃出氣。
世子妃更絕,他掉進水裡快淹死了都不讓救,還說她早就只有母親一個親人了。」
雲舒文站在拐角後面,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一動也不敢動。
翼王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語調很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有意思。
本以為他是秦氏的親兒子,好歹能撬開秦家一道縫。
沒想到秦氏這般決絕,連親兒子都舍了。」
親衛道:
「王爺,這人看來是沒什麼用了。
秦家不認他,蕭放也不認他,他連莊子都進不去,更別提接觸秦氏的產業了。
留在府里,怕只是個吃白飯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雲舒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想衝進去說不是這樣的,母親只是一時生氣,早晚會原諒他的。
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翼王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不急不緩的,甚至帶著點笑意。
「罷了,先養著吧。
本王也不差他那幾頓飯、幾兩銀子。
棋子這東西,有些是當下用的,有些是備著以後用的。
他現在看著是沒用,可誰知道呢?
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奇效。」
親衛應了一聲「是」,退了出來。
雲舒文慌忙縮回拐角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親衛的腳步聲走遠了,他才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魚,軟軟地靠在牆上。
翼王說他是棋子。
說先養著,說不定以後有用。
那天夜裡,雲舒文躺在偏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翠翹在旁邊早就睡熟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盯著帳頂,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翼王那句話。
「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奇效」。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安慰自己:棋子怎麼了?
能被王爺當棋子,說明他還有用。
有用就有飯吃,有衣穿,有遮風擋雨的地方。
可他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又冷又尖,像一根細針扎在他最不願意碰的地方。
母親真的不要他了。
妹妹真的不要他了。
在翼王眼裡,他唯一的價值就是跟秦家的那點血緣。
如今秦家他沒臉去,他就連當棋子的資格都快沒了。
雲舒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不去想。
他沒想太久,因為從那以後,翼王再也沒有單獨召見過他。
頭幾天他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王爺日理萬機,不可能天天找他聊天,他可以等。
過了五天,他主動去書房求見,侍衛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了句。
「王爺在議事,請雲公子回房歇著」。
他不死心,又等了兩天,再去求見。
這回侍衛連藉口都懶得換了,直接說「王爺不在」。
不在?
他明明看見翼王的馬車停在府中,一步都沒出去過。
雲舒文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件事:他失寵了。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一個堂堂鎮國公府的嫡長子,居然要擔心失寵。
像一個後院裡等著寵幸的妾室一樣。
可事實就是這樣。
在翼王府,翼王的態度就是風向標,風往哪邊吹,底下的人就往哪邊倒。
最先變的是兩個小妾。
翠翹倒還好,雖然伺候得不如從前殷勤,但面上還維持著幾分客氣。
端茶遞水照常做著,只是不再主動往他房裡湊了。
紅綃就直白得多。
有一天雲舒文叫她去打盆熱水,她翻了個白眼,丟下一句「奴婢正忙著呢」。
轉身就走了,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慢悠悠地端了盆半涼不熱的水回來。
往桌上一擱,水都灑出來了半盆。
雲舒文氣得臉色發白,想罵她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敢罵,是忽然意識到,他罵了又能怎樣?
去管家那裡告狀?管家會替他做主嗎?
他沒敢試。
然後是月銀。
之前的一百兩銀子,會按時送來。
可這個月乾脆沒了。
雲舒文去找帳房,帳房的先生頭也不抬地撥著算盤珠子。
「府里最近開支大,王爺的應酬多,各處都在緊著用,你再等等吧。」
「再等等是等多久?」
雲舒文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帳房先生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敬畏,沒有歉疚,甚至連不耐煩都算不上。
那是一種看累贅的眼神,像是在說:
你又不幹活,又不立功,白吃白住還嫌銀子少?
「這不好說。」
帳房先生重新低下頭,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您要實在等不及,不如自己去跟王爺說?」
雲舒文轉身走了。
他當然不敢去跟王爺說。
最後是下人。
以前他到廚房點菜,廚子會滿臉堆笑地問他想吃什麼口味。
清淡些還是濃油赤醬,要不要配壺酒。
如今他去了,廚子連頭都不抬,甩一句。
「今兒的菜都備好了,沒多餘的」。
就這麼敷衍地把他打發了。
雲舒文若再堅持,對方就陰陽怪氣地回一句。
「雲公子要實在想吃,不如出去下館子?
外頭什麼都有」。
他哪還有錢下館子。
兜里只剩三十兩碎銀子,還是上個月剩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