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珠子蹦了一地,滾進供桌底下、門檻縫裡、蒲團旁邊。
她低頭看著那些珠子,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她扶著供桌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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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呢?母親呢?妹妹呢?」
秋禾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把話說完。
沈大人被下了監察司的大牢,罪名是貪墨。
抄家的人把沈府圍得水泄不通,老夫人和小姐被暫押在偏院裡,等著發落。
沈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佛堂的。
她穿過迴廊,穿過月洞門,穿過那條種滿了西府海棠的甬道。
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肩,她沒有停下來拂一下。
翼王在書房裡。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翼王正站在書案後頭。
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量什麼棘手的事情。
聽到她的腳步聲,翼王連頭都沒抬。
沈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聲音悶悶的,像一顆石子沉進了深水裡。
「王爺。」
沈氏的聲音在抖,但她努力讓它穩住。
「求您……求您救救我父親。」
翼王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翻頁,像是在應對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件事你不要管。」
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沈氏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她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過。
頭髮在奔跑中散了幾縷,貼在濕漉漉的臉頰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她顧不上了。
「王爺,我父親貪墨是有原因的!
而您,最知道他的不得已,是吧?
他當了二十年戶部尚書,只效忠您一位主子,那些帳目——」
「本王說了。」
翼王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依舊溫和,溫和得讓人發冷
。
「這件事,你不要管。」
沈氏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了。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十七歲那年,滿心歡喜想要託付終身的人。
翼王長得還是那般溫潤如玉,眉目清朗,嘴角永遠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那裡面沒有擔憂,沒有心疼,甚至沒有不耐煩。
他的眼裡,只有一種冰冷的、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決定。
沈氏忽然想起來,抄家的消息剛傳出來的時候,自己來找過他。
他那時候是怎麼說的來著?
「本王已經讓人去打探了,你先安心回去等著。」
他讓她等,她就真的等了。
她等了兩天,等來的是革職入獄的消息。
「王爺……」
沈氏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東西。
「父親年事已高,他身體不好。
若是被判流放,他定會死在路上的。
母親一輩子沒吃過苦,妹妹才十四歲……
她才十四歲,若是充入教坊司,她這輩子就毀了。
求您,看在妾身這些年盡心伺候的份上,看在父親這些年幫您做了那麼多事的份上——」
她伸手去抱翼王的腿。
可她的手指剛碰到男人的袍角,就被他一腳踢開了。
那一腳沒有太用力。
不是不忍心,是沒必要。
像是踢開一隻擋了路的貓,連多看一眼都懶得。
沈氏被踢得歪倒在地,額頭磕在書案腿上,磕出了一道紅印。
翼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只是這次的平靜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怒意。
不是為她父親的事而怒,而是因為她不聽話。
「本王原以為你是個識大體的,沒想到你這麼不識時務!」
翼王整了整並未被她碰過的袍角,語氣冷淡得像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沈家的事,朝廷自有定論。
本王這個時候若是出面,只會被人抓住把柄,說本王徇私枉法。
你要本王為了你父親,把自己也搭進去?」
沈氏趴在地上,仰起頭看他,嘴唇翕動著,
她想說「那是你岳父」。
想說「你這些年花的銀子,有多少是父親弄來的」。
想說「你說過,會善待我一輩子」。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
翼王看著她,目光里忽然掠過一絲厭煩。
他轉過身,拿起桌案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像是在給沈氏一點時間,來消化他的話。
「本王再跟你說最後一次。」
他沒有看她,聲音從她頭頂上落下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這件事,你不許再提。
也不許私下去找任何人求情。
若是讓本王知道,你敢在背後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把茶盞放回桌上,瓷器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本王就休了你,讓你去教坊司跟你母親和妹妹團聚。」
沈氏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教坊司。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捅進她的胸口,還狠狠攪了一下。
他是自己的夫君,是她跪在天地祖宗面前拜過的夫君。
他剛才說,要把自己送進教坊司。
沈氏看著他。
看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
看著他嘴角那絲從容不迫的笑意。
看著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都瞎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當初並不贊成這門親事,
父親說,翼王這個人「心思太深,看不透」。
她不信。
想起大婚那晚,他掀開蓋頭,對她笑著說,「本王此生都會善待你」。
她信了。
想起這些年來,她替他抄了多少經文。
在多少場宴會上,替他籠絡朝臣家眷。
在他每次發怒的時候,默默忍受他的冷言冷語,和偶爾的粗暴,連一句委屈的話都不敢說。
她的父親,把戶部的銀錢調度門路,一條一條地給他鋪好。
她的母親,把陪嫁的田莊賣了,替他養府兵。
自己的家人都在幫他。
而現在,父親在牢里,母親在偏院,妹妹面臨著被賣入教坊司的命運。
他坐在書案後頭,喝著茶,告訴她不要管!
告訴她別給他惹麻煩!
告訴她如果不安分,就把她也送進去!
沈氏沒有再求他。
她趴在地上,慢慢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
淚水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磚縫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不說話了。
翼王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她再開口。
便整了整衣袖,從她身邊走過去。
繞開了她跪伏在地上的身體,像繞過一件礙事的舊家具。
書房的門開了又合,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丫鬟秋禾從外面衝進來,哭著把她扶起來。
用袖子去擦她額頭上那道紅印,一邊擦一邊說:
「王妃您別這樣,您快起來,地上涼」。
沈氏抓著秋禾的手臂,指甲掐進她的袖子裡,掐得秋禾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可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渾身發抖,牙關咬得死緊,眼眶裡的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秋禾的手背上,燙得嚇人。
她終於看清了。
看清她嫁了個什麼人。
看清這些年的溫柔小意、夫妻情分都是什麼。
那不是情意,是算計!
她不過是自己夫君棋盤上的一顆子。
如今她的家族失去了利用價值,而它這顆子,也就成了棄子。
沈氏仍舊跪在地上,靠著丫鬟的攙扶,才沒有倒下去。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反反覆覆地響——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當天夜裡,沈氏坐在房中,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淡銀色的條紋。
她坐在床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著自己的手心。
那道紅印還在額頭上,秋禾給她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涼絲絲的,可她的心裡比藥膏還涼。
門被推開了。
翼王站在門口,身形微微有些晃。
他喝了酒,衣襟上沾著酒漬,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