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外。
趙貴妃跪在漢白玉台階下面,已經跪了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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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那件素白無紋的素服,頭上只別了一支荊釵,臉上未施脂粉,眼角的細紋在午後的陽光里清晰可見。
她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御書房的門緊閉著。
門外的太監總管站在台階上,眼觀鼻鼻觀心。
偶爾撩起眼皮,朝台階下瞟一眼,又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趙貴妃從進宮那天起,進御書房從來不用通報。
二十多年來,她推門就進,進去就往皇上身邊坐。
有時候皇上正在批摺子,她就在旁邊研墨,研著研著皇上就把摺子放下了。
滿宮裡沒有第二個女人有這個待遇,包括皇后。
可今天不一樣了。她跪了半個時辰,那扇門始終沒有開。
趙貴妃咬著牙,在心裡把趙家那些蠢貨罵了八百遍。
圈地就圈地,殺什麼人?
殺了人也就算了,竟然連屁股都擦不乾淨。
讓人一查就查了個底朝天,還把她兒子也供了出來。
一群廢物!
可她不能走,兒子還在等著她的消息,她必須把這一關過了。
趙貴妃深吸一口氣,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繼續跪。
這時,迴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貴妃沒有回頭,她太熟悉這個腳步聲了。
步調平穩,不緊不慢,落地時帶一點輕微的珠翠碰撞聲,那是鳳冠上的垂珠在搖晃。
她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見皇后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擱著一隻白瓷盅。
盅里盛著剛熬好的參湯,熱氣從盅蓋的縫隙里裊裊升起。
皇后穿著一件正紅色的鳳袍,滿頭珠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和跪在地上素麵朝天的趙貴妃,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經過趙貴妃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皇后低下頭,看了跪在地上的趙貴妃一眼,目光里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幸災樂禍,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同情。
就好像跪在那裡的人,她完全不認識,是個不值得她多費任何情緒的人。
皇后收回目光,端著參湯,從趙貴妃身邊走過。
步態優雅地走上台階,推門進了御書房。
門開了一瞬,又合上了。
那一瞬間裡,趙貴妃看見了御書房裡頭,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看見了一隻枯瘦的手正,端著一盞茶。
趙貴妃跪在地上,指甲慢慢掐進了掌心裡。
皇后進去了。
而她,跪了這麼久還進不去。
皇后推門而入時,太監連通報都沒有通報。
憑什麼?
皇后年老色衰,皇上多少年沒進過她的寢宮了?
她平日裡見了自己,都要低眉順眼地讓路。
今天卻居高臨下地看了自己一眼,連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那一眼比扇她一巴掌還難受。
可她不能發作,甚至不能站起來。
她只能跪著。
趙貴妃跪在地上,咬著牙,在心裡把今天的羞辱,一筆一筆地記下來。
等她過了這一關,等她的兒子登上了太子之位。
所有看過她笑話的人,她都要一個一個地還回去。
尤其是皇后。
她要把這個老女人趕出坤寧宮,讓她跪在自己的腳下,跪到死。
台階上的漢白玉,被陽光曬得微溫,她的膝蓋卻越來越涼。
趙貴妃跪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掛著楚楚可憐的哀婉神情。
可她的眼睛深處,燒著一團無法抑制的怒火。
不過,就算再屈辱,她也要忍著。
趙家用來給陛下出出氣,也給朝臣一個交代。
這一切的打壓,都是暫時的。
她現在要做的,是保住兒子掙儲的優勢。
只要翼王登上大寶,趙家失去的東西,都可以加倍拿回來。
反之,趙家的一時榮光,也是鏡花水月。
永安侯府。
門匾是在午時被摘下來的。
幾個錦衣緹騎,架著梯子爬上去,鐵釺子撬進匾額和門楣之間的縫隙里,用力一別。
那塊掛了三十多年的「永安侯府」四個鎏金大字,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從高處直直墜落,砸在門前的石階上,摔成了三截。
斷裂的木頭裡,露出被蟲蛀空的蜂窩狀的朽木屑,在午後的陽光里揚起一小片塵煙。
沒人敢出來阻攔。
府門大敞著,裡頭哭聲和喊聲響成一片。
監察使們魚貫而入,刀未出鞘,光是那股嬉笑怒罵的戾氣、毫無素質的壓迫感,就足以讓所有人腿軟。
慶安王世子陸昭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地點人。
點到名字的男丁,被反剪雙手押到牆角蹲著。
女眷則被趕到花廳里,集中看管。
有的人試圖反抗的,被一腳踹翻在地。
有的人哭喊著撲上來拉扯的,被毫不客氣地賞了一頓拳打腳踢。
「顧景淮。」
陸昭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顧景淮被兩個紈絝,從書房裡拖了出來。
他早就不復之前的體面,此刻被拖出門外,他連站都站不穩。
兩條腿在青磚地上軟塌塌地拖著,腳上的鞋掉了一隻,露出灰撲撲的襪子。
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動著,似乎還沒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輔國公世子林徽,親自那些鎖鏈上前。
「顧世子——哦不對,你現在不是世子了。」
林徽搖著嘩啦作響的重鐐,笑眯眯地看著他。
「顧公子,請吧。」
「不!不可能!」
顧景淮猛地回過神,驚恐後退一步,背撞在廊柱上,面色慘白。
他的目光越過林徽的肩膀,看見了前院那些黑壓壓的緹騎。
看見了摔碎在大門口的門匾,看見了族人被人像拖麻袋一樣,拖出去的背影。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
「這不可能——這不是我的人生!顧家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林徽收起了笑容,大跨步走上前,一把攥住顧景淮的胳膊,反手一擰,乾淨利落地將他按跪在地上。
顧景淮的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骨裂般的脆響。
劇痛從膝蓋竄上來,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張臉都扭曲了。
林徽把他的臉摁在冰冷的青磚上,力道大的的他的顴骨幾乎要嵌進磚縫裡。
林徽咬牙切齒俯下身,在他耳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
「不是你的人生?你是還在做什麼白日夢嗎?蠢貨!」
顧景淮的瞳孔猛地一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林徽加大了幾分力道。
他的嘴唇碾在粗糙的磚面上,只能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咽。
蕭放從正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大紅色披風,腰間佩著那柄陛下親賜的尚方寶劍。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靴底踩過地上那塊斷成三截的門匾,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蕭放在顧景淮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顧景淮的臉被按在地上,只能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尖。
那雙靴子停在他面前,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欣賞他此刻的狼狽。
顧景淮覺得難堪至極,就在這時,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很低,很短,不是嘲諷,不是冷笑。
是一種很淡的、漫不經心的、居高臨下的——輕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