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醫院外科主任辦公室里，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藥膏混合的氣味。李昂滿身是傷地坐在診室角落的圓凳上，左臂纏著繃帶，右腿搭在一張小矮凳上，整個人像一尊被磕碰過的瓷器。慕容燁坐在電腦前，目光從屏幕後面抬起來，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是一層壓不住的火氣。
」你是受傷上癮嗎？」慕容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鋒利，」距離你上次恢復好，還不到兩個月。」
李昂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別那麼凶嘛……你也知道我這個職業，經常受傷很正常。」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要是不受傷，怎麼能見到我們帥氣又優秀的外科主任燁醫生呢？」
」我看最該受傷的是你這張嘴。」慕容燁沒好氣地說，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走到李昂面前，彎腰拿起他那條受傷的手臂，指腹沿著繃帶邊緣輕輕按了按，觀察了一下腫脹程度，又蹲下身檢查他的右腿。李昂的傷倒是均勻得很——上回傷的是左腿，這回就換成了右腿，像是有意輪換似的。慕容燁在膝蓋上方某處輕輕捏了一下，李昂立刻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嘶——」
」疼嗎？」慕容燁抬眼看他，」疼就對了，說明還有得治。幸虧來得及時，再晚一點——你這腿怕是要跟賽車說再見了。」
李昂臉色一白，立刻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助理小陳：」小陳，我以後該不會和賽車無緣了吧？」
小陳抱著文件夾站在牆邊，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我看你還是好好聽燁醫生的話吧，免得我回去又要被老大訓。每次你受傷，他哪次不是拿我開刀。」
慕容燁嘴角壓了一下，轉身對門外喊了一聲：」護士，去取個輪椅過來。」護士應聲跑開了。慕容燁重新坐回電腦前，指尖利落地敲著病歷記錄。李昂還在那兒扒拉著小陳，嘴裡嘟囔著」這是榮耀啊」，小陳只是面無表情地往旁邊移了移，躲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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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推來後，慕容燁把李昂推進了隔壁的治療室。他戴上手套，開始清理傷口，酒精棉擦拭的瞬間李昂又是倒抽涼氣，身體微微一顫。慕容燁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疼？」
」有點。」李昂齜了齜牙，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忽然一轉，」那個……燁主任。」
」嗯，怎麼了？」慕容燁低頭繼續包紮，沒抬頭。
」下個月28號，我想邀請你去看我比賽。」李昂說這話時難得地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語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認真。
慕容燁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在邀請我？」
」不像嗎？」李昂看著他。
慕容燁抬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即又低頭繼續纏紗布：」不去。」
」哎呀——去嘛！」李昂急了，手往口袋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門票，遞到慕容燁面前，」你看，票都給你準備好了。特意準備的！」
慕容燁瞥了一眼那張票，沒接。李昂不依不饒，直接把手伸進他白大褂的衣袋裡，把票塞了進去。動作利落得像提前演練過無數次。慕容燁低頭看了一眼衣袋口露出的票角，沒有拿出來，只是繼續手裡包紮的動作，語氣淡淡的：」是要讓我去看你摔得多慘，好第一時間給你包紮嗎？」
他說話間在李昂腿上某個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李昂立刻疼得」嘶」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縮：」你這是要謀殺患者嗎！」
」放心，謀殺你我還得寫報告。」慕容燁直起身，撕開一段醫用膠帶固定好紗布，」太麻煩。」
李昂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認真地開口：」這次只要你來，我保證——不受傷。」
」你說這話你信嗎？」慕容燁把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
」必須信啊。」李昂坐直了些，」而且我還為此萌生了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慕容燁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沖手。
」我要住你家。」
慕容燁關水龍頭的手頓住了。他回頭看了李昂一眼，臉上帶著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你說你要住我家——這和你保證不受傷有什麼直接聯繫嗎？」
」必須有啊！」李昂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你看，我直接住進你家，你照顧我就方便多了，省了多少路上來回的時間？也利於我恢復。再說了，還能陪你聊天，多好的事。」
慕容燁靠在洗手台邊，雙手抱胸看著他：」我不這麼認為。我一個人住了這麼多年，不需要人陪。況且你恢復得快慢取決於你的體質和生活習慣——該換藥來醫院就行。」
」哎呀不行！」李昂急了，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又因為腿上的傷齜牙咧嘴地坐了回去，」我這次就要住你家。不然我恢復不好，對下個月的比賽沒信心——你也不想我到時候受傷再來找你吧？」
」我很樂意啊。」慕容燁微微挑眉，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促狹，」受傷的是你，收錢的是我。誰會和錢過不去？」
」不行——」李昂把臉別到一邊，擺出一副耍賴到底的架勢，」反正下班我等你。小陳，走。」
小陳默默推著輪椅往門口走，到了門口又回頭看了慕容燁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我也沒辦法」的無奈。
慕容燁站在治療室中央，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低頭摸了摸衣袋裡那張門票的邊角，唇角彎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與此同時，渭城的海灘上陽光正好，海浪一層層地湧上沙灘，又溫柔地退去。秦語和同事們在水邊笑鬧著，有人蹲在沙子裡撿貝殼，有人互相潑水，歡笑聲被海風捲起來，灑得到處都是。秦語正彎著腰和蒙麗一起堆一個歪歪扭扭的沙堡，冷不防一道浪湧上來，把她腳邊的沙子沖塌了一大半。
」哎呀——」她笑著往後跳了一步，轉身時沒留神，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堵溫熱的胸膛里。
她抬頭，看到慕容傅正低頭看著她，兩隻手順勢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處理完工作來了海灘，身上的外套換了一件薄薄的淺色開衫，海風吹起他的衣擺，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些銳氣，多了幾分鬆弛。秦語被他半攬在懷裡，周圍幾個同事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她趕緊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壓低聲音說：」你怎麼來了？」
慕容傅鬆開手，神色如常：」會議結束了。過來看看你們玩得怎麼樣。」
秦語轉頭朝蒙麗她們的方向瞥了一眼，故意揚高了聲音說：」對不起啊師哥，撞到你了——要不要一起玩？」
」你們玩吧，」慕容傅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秦語臉上停了一瞬，」我休息一會兒。」他剛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今天的晚餐——我請客。大家隨意。」
人群里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歡呼聲。蒙麗第一個反應過來，沖慕容傅的方向笑著喊：」哇——沒想到關師兄不僅人長得帥，還這麼大方！那我們就謝謝關師兄請客啦！」林橋也在一旁附和，幾個女老師圍在一起悄悄交頭接耳，目光不住地往秦語和慕容傅之間來回掃。
蒙麗一把拉住秦語的手臂，壓低聲音說：」秦老師，我說關師兄對你真的很不一般哦。」
秦語掙了掙，沒掙開：」哪有什麼不一般？他對大家都挺好的啊。」
」當然不同，」蒙麗斬釘截鐵地搖頭，」以我的經驗來看，絕對有問題。小麗你說對不對？」小麗在一旁猛點頭：」是啊，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們都不一樣。」
」對啊對啊，關老師長得這麼帥，我都想換老公了。」蒙麗做出一副痴迷狀，惹得幾人笑成一團。
秦語被她們鬧得又無奈又好笑，只好擺手：」行了行了，各位大姐們別猜了——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唉——那可惜了。」蒙麗嘆了一聲，可那語氣里分明還帶著」我看未必」的保留。
秦語笑著搖頭，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可她的餘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不遠處那道坐在沙灘椅上、正低頭看手機的身影——海風吹動他的衣角，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輪廓。她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腦子裡閃過一個沒由來的念頭：慕容傅該不會……真的喜歡她吧？
臨城醫院外科主任辦公室里，李昂坐在輪椅上已經舉著手機對著自己的側臉照了好一會兒了。他還特意換了個角度，用手機屏幕當鏡子端詳著下巴上一道細細的擦痕，眉頭微微皺起。
慕容燁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查房記錄，看到他那副自戀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行了，別照了。就一點傷，毀不了你那張帥氣的臉。」
李昂放下手機，轉著輪椅朝他的方向挪了挪：」那不行——雖然我不靠臉吃飯，但誰讓我李昂天生就擁有這張帥氣的臉呢。」
」你要點臉吧。」慕容燁在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病曆本。
李昂不理他的嘲諷，盯著牆上的掛鍾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下班了吧？」慕容燁抬眼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他：」嗯，怎麼了？」
」那我們回家吧。」李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慕容燁靠在椅背上，無奈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終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好，走吧。」他走到輪椅後面，雙手握住推柄，推著李昂往外走。
到了慕容燁的公寓樓下，他吃力地把李昂從輪椅上扶起來——那人手臂上還纏著繃帶，腿也站不太穩，整個人重心全壓在慕容燁身上。兩人以一種笨拙的姿態挪進電梯，又從電梯挪到門口。等慕容燁終於把李昂」安放」到客廳沙發上時，自己背上已經滲了一層薄汗。他正準備去廚房倒杯水，門鈴忽然響了。他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了看，神色微微一變。
門打開的瞬間，崔芸提著一隻保溫袋站在門口，看到慕容燁時臉上浮起一個溫柔的笑容：」怎麼，不歡迎你媽啊？」
慕容燁側身讓開：」哪能呢——媽，你怎麼來了？」他接過她手裡的保溫袋，低頭看了看，」這是什麼？」
」家裡給你打包的菜，你總一個人吃飯，不放心。」崔芸換了鞋走進來，目光越過慕容燁的肩頭，落在了客廳沙發上那個纏著繃帶的年輕男人身上。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李昂已經艱難地從沙發上微微撐起身來，有些笨拙地朝她笑了笑，聲音比平時收斂了不少：」阿姨好。」
崔芸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走過去，上下打量著李昂一身明晃晃的傷，語氣裡帶著關切和驚訝：」哎喲，你好你好——這位是？怎麼滿身的傷啊……阿燁，這是你病人嗎？怎麼帶家裡來了？」
慕容燁把保溫袋放進廚房，走出來解釋道：」媽，他是我朋友。受傷了，來我這兒休養幾天。」
崔芸在沙發邊坐下，目光在李昂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讓他住醫院多好，也方便照顧。住你這兒……不方便吧？再傷了怎麼辦？」
」媽，」慕容燁坐到她對面，語氣平和卻篤定，」我好歹是外科主任，出不了事的。」
崔芸看了他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李昂，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坐吧，孩子。看你傷得也不輕，沒事吧？」
李昂連忙笑著擺了擺那隻完好的手：」沒事的阿姨，休養幾天就好了。」
慕容燁正要起身去廚房把菜熱一熱，崔芸忽然叫住了他：」阿燁，你先別忙了，過來坐。」
慕容燁頓住腳步，走回來坐下：」怎麼了媽？」
崔芸整理了一下裙擺，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的叮囑：」上次你李叔那個女兒——你和她聊得怎麼樣了？人家好不容易從國外回來，又跟你在同一家醫院，多好的機會。我看啊，你倆最般配。」
慕容燁靠在沙發靠背上，無奈地笑了一下：」媽，人家小姑娘一直埋頭鑽研業務，正準備競選內科主任呢，哪有時間想這些。您就別操心了。」
」內科主任？」崔芸眼睛微微一亮，」那不是更好嗎？媽可告訴你，一定要抓住機會。」
」好了好了，知道了。」慕容燁站起身，朝廚房走去，」我先把菜熱上。」
崔芸跟著也站了起來，拎起手提包：」行了，我也不多待了。晚上還有個牌局。」她走到門口換鞋時，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阿韋要是來你這兒，你趕緊讓他回家。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家裡那麼多事還不夠他練的？非要追什麼明星夢，我看那碗飯能端幾天。」
」知道了。」慕容燁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進電梯。崔芸在電梯門合攏的最後一刻朝他擺了擺手，笑容溫暖而關切，隨即門合上了。
慕容燁回到客廳時，李昂正努力地想把茶几上的一杯水端起來，動作笨拙而艱難。他走過去把杯子遞到他手裡，自己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窗外的暮色正慢慢沉下來，公寓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廚房裡熱菜的咕嘟聲。
李昂喝了一口水，偏頭看嚮慕容燁，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媽……一直這樣嗎？」
慕容燁看著窗外漸漸變暗的天色，沉默了一會兒：」她只是……太關心我們了。」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是想說服什麼，又像是連自己也不確定。
李昂沒有再問，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那扇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像一盞安靜的、等著誰回來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