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語剛走出教室，手機便震動起來。她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奶奶」兩個字，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接起來時聲音裡帶著輕快的尾音：」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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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語啊，」陳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溫和裡帶著一絲撒嬌般的埋怨，」你和小傅都好久沒回來看我了，今晚回來住吧？」
」好啊奶奶，」秦語夾著教案往辦公室走，邊走邊應，」那我一會兒給阿傅發消息，晚上我們一起回去。」
」好好好，奶奶等你們回來吃飯。」陳老的聲音里漾開明顯的歡喜，隔著聽筒都能想像出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掛了電話，秦語立刻給慕容傅發了條微信：」奶奶讓今晚回去住，下班了一起走？」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別遲到，奶奶等著呢。」消息發出去沒幾秒，那邊回了個乾脆的」嗯」。
晚上兩人到家時，慕容園燈火通明，客廳里整整齊齊地坐了一桌子人——陳老坐在主位，旁邊是崔芸，再過去是慕容曄和慕容韋，連一向忙於醫院的慕容曄都難得地出現在了餐桌旁。秦語在門口換鞋時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側頭看了慕容傅一眼，他也正朝那張桌子看去，目光在崔芸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
」回來了！快來吃飯！」陳老一看到兩人便樂呵呵地招呼，朝秦語招手，」小語，來奶奶這邊坐。」
秦語回頭看了一眼慕容傅，慕容傅微微頷首，她便順著陳老的意走到她旁邊坐下。桌面上擺滿了她愛吃的菜，陳老還特意讓人燒了一道糖醋排骨，說是上回秦語在飯桌上多夾了兩筷，便記住了。
可這樣的溫馨沒能持續太久。崔芸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語氣不冷不熱地說：」媽，您也太偏心了，怎麼能讓一個外人坐在您旁邊呢？」
秦語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還沒來得及開口，慕容傅已經放下了筷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鋒利：」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崔芸的臉色變了一瞬，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從小到大我從來都沒管過你，現在帶個外人進家門，還不許我有意見了？」
」原來你也知道從來沒管過我。」慕容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就被證實的定理，可那平靜之下，秦語分明聽出了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
崔芸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滯，張了張嘴想要反擊，卻被陳老一句話壓了下去：」好了，都少說兩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飯，非要吵個不停嗎？」
桌上的空氣凝固了一瞬。慕容韋趕緊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二哥，先吃飯吧。菜都要涼了。」慕容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那動作帶著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一頓本該溫馨的晚餐，最終在沉默中草草收場。飯後慕容燁便起身告辭，說是醫院還有事；慕容韋也找了個理由溜回了房間。客廳里只剩下陳老、秦語和慕容傅，以及早早離席的崔芸那扇重重合上的房門。
」小語，來，過來陪奶奶坐會兒。」陳老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秦語便挪過去坐下，陳老握住她的手，溫熱而乾燥的掌心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柔軟，」你說你們倆也不常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太婆，奶奶可想你們了。以後要常回來，陪我說說話。」
」好，奶奶您放心，」秦語認真地點頭，」我和阿傅會常回來看您的。」
陳老滿意地笑了笑，目光忽然變得有些狡黠，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對了，我的曾孫怎麼樣了？」
秦語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曾孫？什麼曾孫？她和慕容傅之間連」正常夫妻」都算不上，哪來的曾孫？該不會是慕容傅跟陳老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吧？
」奶奶，您是說……」秦語結巴了一下，不知道該把話往哪邊接。
陳老見她這副模樣，反倒笑得更深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瞭然：」哎呀，就是上次你們在房間裡那晚，我都聽見了。奶奶雖然是老了，可耳朵還靈著呢。」
秦語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她連忙擺手，語速都快了幾分：」奶奶，您真的誤會了！那天晚上阿傅就是幫我取個耳環而已，真的只是取耳環！」
」真的只是這樣？」陳老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肯放棄的期待，」那你們——」
」真的沒有！」秦語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正好慕容傅從樓上下來，陳老眼尖地招手把他叫過來：」小傅，你過來。」
慕容傅不明所以地走過來，陳老看了看兩人，忽然一本正經地宣布：」要我看啊，以後你們倆就別住公寓了，直接搬回慕容園住。」
」不行。」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秦語和慕容傅的自然反對，而另一個，竟是崔芸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拐角，語氣比方才更加冷硬。
陳老回頭看向崔芸：」為什麼不行？小語已經和小傅結了婚，那就是一家人，就該住進慕容園。」
」媽，」崔芸走上前幾步，臉上的表情像一層凍住的冰面，」您為什麼要讓一個外人住進我們家？」
」她不是外人。」陳老的聲音淡了下來，罕見地帶著不容商量的強勢，」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你不願意住在這兒，那你可以去別的地方住。」
崔芸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又變，最終她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狠狠一跺腳，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房門在身後被甩得」砰」一聲響。秦語和慕容傅對視了一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陳老的決定像一錘子落下來，把他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那天晚上，秦語推開慕容傅的臥室門時，第一眼便發現房間裡少了一樣東西——原本靠著牆角的那張單人沙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綠植和一把只能坐一個人的小圓凳。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陳老安排好的。
」這隻有一張床，我們兩個人怎麼睡？」秦語站在房間中央，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奈。
慕容傅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看了一眼那張寬大的床，語氣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麼：」要不……都睡床吧。看奶奶這架勢，我們估計得住上一陣子。」
秦語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按了按柔軟的床墊：」也只能這樣了。你們家的人，真是一個都不好對付。」她話裡帶著抱怨，可語氣里卻沒什麼真正的怒意。
從那天起，兩人便正式住進了慕容園。每天一起出門，一起回家，車子裡從最初的相對無言，漸漸變成了偶爾的閒聊和默契的沉默交錯。臨近暑假，秦語的課越來越少，最後索性徹底放了假。而慕容傅依舊每天早出晚歸，於是整個白天，偌大的慕容園裡只剩下秦語和陳老兩個人。陳老便理所當然地給她安排了新的」任務」——每天中午去給慕容傅送午餐。
為了方便，陳老甚至還特意給她配了一輛車，鑰匙直接塞進她手裡時不容她拒絕。
IM集團樓下，前台小姐穿著得體的制服，面帶職業微笑，詢問站在她面前的年輕女子：」這位小姐，請問您有預約嗎？」
秦語拎著保溫飯盒，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呃……沒有預約，我不知道需要預約。」
」抱歉，如果沒有預約的話，是沒有辦法見到總裁的呢。」前台小姐的笑容依舊得體，語氣卻帶著一層不容易察覺的疏離。
秦語掂了掂手裡的飯盒：」嗯……我是他的朋友，他奶奶讓我來給他送午餐。」
前台小姐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帶上了一絲似有若無的譏誚：」小姐，您這樣的理由我見得太多了。想見我們總裁的人每天都不少，但說'奶奶讓我來送飯'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您還是請回吧，今天您是見不到總裁的。」
秦語眨了眨眼，心裡默默給慕容傅的」迷妹團」添了一筆，面上卻依然平和：」那您方便給肖秘書打個電話嗎？就說樓下有一位叫秦語的人找他。我不見總裁也行，把午飯給肖秘書，我就走，您看可以嗎？」
前台小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通了內線電話。不知道電話那頭肖理說了什麼，她的臉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變了一變，再掛斷電話時，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慌亂和恭敬：」抱、抱歉，我沒注意到——您請這邊走，有專用電梯直達總裁辦公室。」
秦語朝她微微點頭，拎著飯盒從容地走進了電梯。前台小姐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合上，心裡仍在大為震動——老夫人安排來送飯的人，這到底是什麼來頭？
總裁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時，慕容傅正低頭看著一份季度報表。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進。」
門被推開，他餘光掃到來人的身影，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時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你怎麼來了？」
秦語把保溫飯盒放在他辦公桌上，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平淡：」別多想，是奶奶非要讓我來送的。你吃完我就走。」
慕容傅看著她，放下手裡的筆，嘴角彎了一個不大明顯的弧度：」嗯，好。」他沒有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拆開飯盒。菜是家裡阿姨做的，三菜一湯，碼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熱氣。秦語自己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掏出手機隨便翻了翻，氣氛安靜而自然。
」你說……我要不要搬回我媽那兒住？」她忽然開口，目光還留在手機屏幕上，語氣像是隨口一提，」這樣住下去，我怕……」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慕容傅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拍：」怕什麼？」
」怕事情敗露。」秦語終於抬起頭看他，」也怕……這樣對你和顧雪都不好。」
慕容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菜，像是在思考什麼，許久才輕輕應了一聲：」嗯。」那一聲」嗯」不咸不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秦語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索性也不再追問，低頭繼續刷手機。
等慕容傅吃飯的時間裡，秦語隨手翻到茶几上一疊散落的服裝設計稿。她一張張地看過去，那些線條大膽而跳躍，色彩運用也很有想法，只是細節處有些過於天馬行空，缺少一點落地的實感。
」這個設計稿是你們公司自己的？還挺有意思的。」她隨口問道。
慕容傅抬眼看她：」你懂服裝設計？」
」不算太懂，小時候跟我爸學過一點點。」秦語的目光還停在那張設計稿上，手指沿著一條肩線輕輕划過。
」那你看了有什麼想法？」
秦語想了想：」整體很有想法，很活潑，但缺了一點現實感。如果能在某些細節上加入一些日常穿著的考量，應該會更有市場親和力。」
」那就按你的想法改一改。」慕容傅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遲疑的信任。
」我？」秦語驚訝地抬頭看他，」這不好吧？畢竟是你們公司自己的設計，我改了對設計師也不禮貌。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沒關係，你直接改。我同意的。」
秦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稿紙上輕輕勾勒起來。她下筆時很專注，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慕容傅吃完了飯，走到她身後，彎腰看了一眼那張被改過的設計稿。紙上的線條比原來多了幾分柔和的過渡，肩部的剪裁被微調得更加貼合身形，裙擺的褶皺也增添了幾處更實用的處理。
」就是這個感覺。」慕容傅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一種難得流露的讚許，」我想了一上午都沒想通的問題，被你幾筆就解了。」
」哪有那麼誇張。」秦語側頭看他，兩人離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氣息。
」你要不要考慮來IM集團做總設計師？」慕容傅直起身，語氣半真半假，」高薪聘你。」
秦語笑了：」誘惑力這麼大嗎？我都感動了。不過……我可能要拒絕你了，目前沒有這個想法。」她放下筆，起身收拾好飯盒，」好了，我該走了。」
慕容傅沒有起身送她，只是站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張改動過的設計稿看了又看。等秦語離開辦公室後，他按下了內線電話，只說了一句：」通知各部門，半小時後開會。」
接下來的幾天，秦語每天中午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IM集團的樓下，前台小姐每次見她都會提前把電梯卡準備好，笑容也比第一次時真誠了許多。而慕容傅也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到午間，他總會慢悠悠地處理手頭的工作，等秦語來了也不急著吃飯，而是先讓她在沙發上坐著，說」等一下再吃，這份文件得先看完」。秦語百無聊賴，便只能繼續翻看茶几上的設計稿，職業病般地一支筆在手，看到不順的地方就順手勾幾筆改一改。她心裡隱隱知道慕容傅是在用這種方式讓她多待一會兒，可她也並沒有真的想要拆穿。
直到有一天，中午已經過去了，秦語還是沒有出現。慕容傅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消息，沒有來電。他放下鋼筆，拿起手機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你在哪？」慕容傅的語氣壓著一點急切，」怎麼還沒到？遇上麻煩了？需要我去接你嗎？」
電話那頭的秦語顯然有些驚訝：」哎呀，我今天忘記告訴你了——我沒去給你送午飯。你自己點個外賣吧。」
」那你在哪？」
」奶奶今天讓我陪她逛商場，我們還在外面呢。」
慕容傅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聲音低了些：」那……今天確定不來了？」
秦語在那邊笑了一聲：」你不會又想讓我給你改稿子吧？」
」陪著奶奶胡鬧，辛苦你了。」慕容傅沒有接她的話。
」那你準備怎麼報答我呀？」秦語在那頭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
慕容傅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開口：」今天早點回家等我，我有事找你。」
」什麼事啊？餵——」秦語還沒來得及追問，電話已經被掛斷了。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什麼態度嘛。」
商場裡，陳老正對著一面穿衣鏡比劃著名一隻新包，扭頭看到秦語拿著手機皺著眉的樣子，便笑眯眯地問：」什麼事呀？」
」哦，沒什麼，」秦語把手機揣回口袋，無奈地笑了笑，」就是阿傅打電話來，問我今天怎麼沒去送午飯。」
陳老放下手裡的包，轉過身看著秦語，眼裡那一抹笑意漾得格外深長。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心裡某個猜想終於得到了驗證。她轉過身繼續慢悠悠地挑著貨架上的絲巾，眼角的笑紋里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