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貶遷裕家聲

  第988章 貶遷裕家聲

  榮國府,東路院,夢坡齋書屋。

  三月之初,春光漸已融合,後院草木浸得旖旎,暖曦穿過柳絲,篩下碎金點點,落在青石階上,拼成斑駁搖曳的光影。

  牆根下初綻的春芽,嫩黃尖上還凝著晨露,風一吹便輕輕顫動,園中花樹抽蕊吐馨,眼界所見,四處見點點新綠怡人。

  粉白的梨瓣,淺粉的桃萼,綴在疏枝間,暗香纏著風,絲絲縷縷漫過內院角落,似乎每一縷空氣,都散著清甜和軟潤。

  元春走過花徑,月白折枝玉蘭長裙曳地,裙擺繡線沾著零星落櫻,纖腰間環佩輕撞,隨步履輕移,宛若流雲拂過青石。

  鬢邊那支東珠髮簪,瑩潤如月,被日光一照,漾開淡淡珠光,襯得眉如遠黛含煙,眼似秋水凝星,當真說不出的俏美。

  久居深宮沉澱的貴氣與溫婉,非尋常閨閣可比,只是這般容色,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輕愁,若晴空萬里忽被陰雲輕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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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春光再好,卻暖不透元春心口那層涼。方才太太說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還在耳畔盤旋,那份怨毒偏執藏都藏不住。

  府中傳言竟半分不假,太太真如此嫉恨琮弟,恨他承襲榮國家業,恨他奪走二房體面,心思偏狹,冷得讓她渾身發寒。

  她和賈琮雖只在宮中遇和數次,雖相處時間不長,彼此和睦,言語投契,宛若多年知己,古人說傾蓋如故,不外如此。

  可太太偏生容不下他,這份無端的嫉恨,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上,隱隱作痛,不知這等情怨糾葛,將來要如何了局。

  相較之下,老爺對對琮弟極為推崇,待他如親子一般,那份坦蕩的看重,才能讓久離親情的元春,生出溫煦親近之意。

  不多時,元春便到夢坡齋書房門口,門口丫鬟忙打起門帘,一聲「大姑娘來了」,屋內的賈政聞聲,當即放下手中書卷。

  大女兒過來說話,讓賈政心中受用,眉宇間漾開幾分慈祥,他雖兒女滿堂,可三個兒子,竟沒一個能讓他全然省心的。

  長兒賈珠,天資卓絕,幼讀詩書,勤勉刻苦,未滿二十便一舉中了秀才,玉字輩子弟里最出挑的一個,誰料天不假年。

  剛娶妻不久,便遭意外變故,早早便去了。次子寶玉,雖生得人物出眾,自小聰明,腹有幾分靈秀氣,偏生最厭讀書。

  整日裡廝混在女兒堆里,愛紅喜翠,胸無大志,妄言聖賢,抨擊仕途,任憑他如何教導,都難改本性,終究難成大器。

  庶子賈環,自小便是刁鑽跳脫的性子,行事舉止刻薄胡鬧,撐雞追狗,半刻不得安生,況且是庶出,也難擔家族重任。

  反倒兩個女兒,偏生個個出色,次女探春,才貌雙全,英氣內斂,有膽有識,心思通透,尋常賈家子弟,竟無一人能及。

  只可惜錯投了女胎,若是個男兒郎,定能撐起二房門戶。而長女元春,從小便是他掌上明珠,不僅樣貌雋美,德才兼備。

  而且,識大體,顧大局,當年為了重振賈氏家聲,甘願入十年,忍辱負重,無怨無悔,這份胸襟與孝心,讓他格外看重。

  如今元春總算出宮返家,每日謹守孝禮,侍奉長輩,體恤弟妹,愈發合他心意,比起四六不著調的寶玉,何止強過百倍。

  父女二人寒暄幾句,賈政說道:「自從你祖父和叔祖過世,我和大兄皆才識平俗,這十幾年間,賈家兩府,早已日漸衰微。

  好在祖宗庇佑,出了琮哥兒這等文武英才,此番他奉命北征,已建奇功,但凡凱旋而歸,一身功業,幾乎可追你祖父當年。

  如今大房功業鼎盛,愈發令人矚目,反觀我們二房,至今毫無建樹,寶玉和環兒,雖得到琮哥兒提攜,都入了國子監讀書。

  可你這兩個弟弟,都沒什麼長性,寶玉不喜讀書,厭棄舉業,環兒跳脫胡鬧,心浮氣躁,想要憑著舉業發跡,怕是極難得。

  你回家已有幾日,平日裡也與兄弟們有言語往來,你且說說,你瞧他們兩個舉止,哪個有些氣象,能幫著琮哥兒輔弼家聲?」

  元春見父親眼中期盼,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老爺是個老派人,雖他平日看重琮弟,但到了自己膝下,還是最想嫡子有出息。

  只是這幾日姐弟相處,元春卻知父親的心思,多半要成了鏡花水月,即便她和寶玉一母同胞,心中偏向,想起也覺得無力。

  說道:「女兒知老爺心思,望子成龍,人之常情,我這幾日在家,此事多有留意,心中已知些根底,在老爺跟前不敢隱瞞。

  寶玉和環兒相比,要論天資靈秀,的確勝環兒一籌,但歷來成功業者,天資雖要緊,心性卻更要緊,否則難承天道磨礪。

  這幾日我言語試探,知寶玉不喜讀書,菲薄聖賢,不喜仕途,此等偏思,非一日之功,似已成心痼,想要扭轉怕不容易。

  前幾日我便得知,宗人府下文砭斥之事,女兒思前想後,總覺得此事不簡單,老爺是久經仕途之人,想來心中也有疑慮。

  且不說府中如何走露消息,宗人府因內宅子弟言語,行如此大動干戈之事,宗人府大——

  宗正忠順王爺,乃聖上最親近兄弟。

  宗人府會這般鄭重其事,必定是得宮中聖意,單單這一樁事情,便已定了寶玉前程,即便下場應舉,怕是無人敢犯忌諱。」

  賈政聽了此話,臉色已蒼白,元春能想到,他又如何想不到,只是為人之父,總心存僥倖罷了,念著兒子天資頗為不俗。

  只要自己嚴加管教,或能幡然悔悟,肯用心書經之學,即便無法步入仕途,能闖出些士林文名,也算不虧賈家文華家聲。

  只這一年以來,寶玉非但沒有長進,行事反而愈發荒謬,賈政已生出絕望,長女聰慧明智,心中思慮竟與自己一般無二。

  元春說道:「老爺也不需太過氣餒,科舉本就是青雲之路,天下讀書人不計其數,能入科舉仕途者,皆為鳳毛麟角之輩。

  寶玉即便難入仕途,能做個讀書道德君子,也是不負家風之事,他年紀還小,老爺只要耐心引導,總有回歸正途的一日。

  至於環兒尚且年幼,雖天資不如寶玉幾分,但未免就不能成才,前幾日他放監回家,女兒和他談論一番,倒是孺子可教。」

  ——

  賈政聽了女兒的話,心中也是一動,庶子賈環自入國子監,言行的確有些不同,學業雖無驚艷之舉,但課業卻很是紮實。

  上回月考寫的八股時文,竟比寶玉嚴謹幾分,雖缺少些才情文氣,卻比寶玉的文章妥當不少,讓賈政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元春說道:「昨日我和環兒聊起課業,隨口問了幾句,他答問雖有拘謹,才思也略有不足,卻是中規中矩,可見下過功夫。

  國子監教諭果然有章法,才不過二月的時間,將一個旁聽稚嫩少年,教授訓導到這等地步,可謂難得名師,當真有些不俗。

  而且我聽環兒言辭之間,對聖賢法度心存敬畏,提到琮弟的時候,有崇敬憧憬之色,但凡一人心有所向,必定能意有所傾。

  環兒羨慕琮弟功業榮盛,自然就能以之為楷模,這便是向學之心,即便資質普通,也不太打緊,以勤補拙未必不能有成就。

  而且三妹妹乃閨閣翹楚,她比環兒大不了幾歲,卻懂得督促兄弟,心有擔當,用心良苦,環兒也服她管,也當真是樁異數。

  想當年琮弟也是庶出,如今又是何等景象,環兒也是老爺親骨肉,也是我的親弟弟,他日若能舉業發跡,一樣能支撐門戶。」

  賈政說道:「難為你這般識大體,沒有那些嫡庶偏頗之見,能這般看待環兒,這才是興家的胸懷,這次你回家我也放心些。」

  元春聽了這話,微微一愣,說道:「老爺何出此言,女兒雖已回家,但是治家教養,自有老爺掌事,我只是個姑娘家罷了。

  賈政嘆道:「因薛蟠牽扯泄密大案,牽扯出賈雨村枉法之事,為父也難逃其咎,如今停職羈府數月,貶官遷任已成了定局。

  今早工部李尚書遣人傳信,吏部已派人入戶部交洽,官員因罪貶遷,吏部皆會與所在官衙咨問,這是吏部處事照章之常規。

  李尚書雖為我說開脫之言,但是吏部貶遷尚未落定,想來就在這幾日,多半有聖諭定論下達,到時為父就要離京貶任他鄉。

  這一去可不知要多少年數,你太太也上了年紀,處事不太靈醒,我不在家時,你是二房長女,家中弟妹之事,還要你扶持。」

  元春聽了賈政這話,才知父親心中意思,說道:「老爺勿要太過煩憂,歷來宦海沉浮跌宕,官場遷調外任,也是常有之事。

  琮弟與老爺同在工部為官,如今剛升了正四品,又掛了工部右侍郎銜,李尚書也顧及——

  琮弟,才會讓人傳信,這倒是好兆頭。

  官場歷來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正臨兩邦國戰,琮弟北征建功,聖上幾番恩旨,女兒覺得父親即便貶遷,官場上必有餘地。」

  賈政聽了也點頭,如今貶遷已成定局,他心中唯一倚仗,便只有這一樁,不過是外任之地,貶官之職,莫太窘迫難堪罷了。

  又說道:「為父離京之後,家中如有變故,你一時難定主意,可找琮哥兒參詳,他足智多謀,能斷大事,能幫你解難周旋。」

  元春聽了這話,只是點頭答應,心中卻覺父親太周正,竟忘了還有太太在堂,自己只怕多有肘制,且太太對琮弟嫌隙已深。

  要讓琮弟介入二房家事,豈不要給他招惹麻煩,他雖文能執筆翰林,武能征戰沙場,但內宅羈絆糾葛,於他卻沒什麼益處————

  父女兩個閒聊許久,又遇探春回東院走動,看過趙姨娘,又來書房和賈政見禮,父女三人午後閒坐,多了許多天倫樂趣。

  等到日落時分,寶玉放監回家,按規矩回書房見賈政,元春、探春才離開書房,趁著明霞滿天之際,在後園中散步閒話。

  突聽後頭腳步,卻是寶玉興沖沖而來,方才他戰戰兢兢見賈政,父親只問了幾句課——

  業,竟未過多為難,便放他出了書房。

  寶玉心中欣然,見到元春探春便笑道:「大姐姐、三妹妹讓我好找,原在這裡走清閒,我正有事情,要和姐姐妹妹商量。

  明日監里休沐,許久沒給老太太請安,明日去過榮慶堂,便到大姐姐房裡說話,正好叫上其他姊妹,大家一起豈不熱鬧。」

  探春聽了這話,並沒去接話茬,心中卻明鏡一般,寶玉那是想姊妹們熱鬧,不過想見林姐姐寶姐姐,又想說什麼體己話。

  元春說道:「你給老太太請安,自然是使得的,不過明日已是初七,你初十便要成親,我和老爺去說,為你向監中旬假。

  安心在家等待娶親,等忙過親事再入監,這成親最後幾日,給老太太請安即回,要顧及親事禮數,堂表姊妹要做迴避。」

  元春方才與父親深談,都覺寶玉仕途難有建樹,更該在德行上導正,且賈政就要貶遷外任,元春作為長姐更不敢鬆懈。

  男子成婚乃是大禮,內宅更要循規蹈矩,寶玉又慣與女眷廝纏,但凡出一點差錯,就要落下話柄污名,自然要立規矩。

  寶玉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擰巴成一團,探春見他臉色不對,連忙說道:「大姐姐這話極是,成親前迴避外親閨閣是正理。

  林姐姐她們都極守禮,各自方便才好,等二哥哥成親後,二嫂要與姑嫂妯娌走動,二哥哥和姊妹們見面,不急於這一時。」

  寶玉聽了探春之言,身心如墜冰窟,當真是郁喪到死,原本想在成親前,再見見林妹妹寶姐姐,那日驚鴻一瞥的琴姑娘。

  墮於婚嫁庸碌之前,也好尋片刻喘息,再領略人間毓秀,讓她們記得自己,這一生也就不枉了,偏生這些迂腐禮數害人。

  但他不敢妄言反駁,因探春本就精明厲害,自上次被太太家法處置,他便察覺三妹妹沒有以往親近,對自己已有些疏離。

  元春更有長姐之威,讓寶玉天然有些發怵,且元春的話語理直氣壯,寶玉更沒膽量反駁,要被老爺聽到,可是要糟糕的。

  此時襲人正好找來,說太太已傳話開晚膳,讓二爺回房換了常服,寶玉心中正極無趣,聽了如蒙大赦,連忙藉口回房去。

  元春看著寶玉背影,心中暗自嘆氣,說道:「但願寶玉成親之後,能更懂得事理人情,老爺太太也省心,咱們姊妹也清爽。

  三妹妹,我剛回家不久,諸事不明,聽說太太和夏家素有來往,你必見過夏姑娘,她這人如何人物,性情舉止可妥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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