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欲情動仙姿

  第982章 欲情動仙姿

  榮國府,榮慶堂。

  春寒未盡,內院花園之中,枯樹吐馨,海棠枝頭,嫩芽新綠,風過處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裹著襲人情致殷殷的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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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卻聽不得她的絮絮叨叨,只含混地「嗯」了兩聲,眉頭皺得愈發緊,腳步半分不曾耽擱,只顧著快些入堂親近姊妹。

  堂前階下,擺著兩盆蘭花草,翠葉抽挺,暗香浮散,階前青石板被晨露潤得發亮,檐下懸著檀木宮燈,燈穗隨風晃動。

  寶玉剛走近榮慶堂,忽聽堂內環佩叮噹,混淡淡甜香,自簾內漫溢,見兩人從那堂中走出,衣袂輕揚,宛若月下驚鴻。

  前頭正是寶釵,一身月白綾襖,罩石青緞子披風,鬢邊斜插赤金點翠步搖,神色溫婉如春日煙柳,眼底透著俏美雅靜。

  跟在後門的姑娘,年方十五六許,穿素白綾裙,未施粉黛,生得眉目如畫,冰肌玉骨,竟似朔風裡堆來的雪人兒一般。

  眉如遠山含黛,自似秋水橫波,當真清絕脫俗,眉眼間自帶幾分清妍活潑,不笑亦有三分韻致,肌膚瑩白能映出人影。

  寶玉一見之下,頓時便定在原地,腳下似生了根一般,半分也挪不動,兩眼瞪得溜圓,魂兒似被那一身清絕之氣勾去。

  身旁的襲人見他這般失了分寸,心中暗叫不好,,輕聲喚了兩聲二爺,聲音雖柔,卻半點入不了他的耳,叫不回他的魂。

  寶釵剛帶寶琴出堂口,,突聽那沉夯腳步聲,她回頭便看到寶玉,正往自己這邊看,一副眼呆口痴之狀,不由嚇了一跳。

  此時她顧不得禮數招呼,,怕多說一句,就招惹寶玉發痴,忙不迭拉著寶琴,慌不擇路的走開,倒像是大白天活見了鬼。

  寶琴心思單純,又初來乍到,哪知其中厲害,見來了個富態少年,白膩膩圓滾滾臉,戴扎眼的紫金冠,看著很不著調。

  那紫金冠雖華美,但這少年戴的古怪,像頂在頭頂的雞冠子,看著就讓人想笑,那冠帶子勒緊,將下巴擠出幾道褶子。

  寶琴見這人滑稽,再忍不住噗嗤一笑,宛如奇花綻放,恰似朝霞凝露,說不出的清絕曼妙,看得寶玉差點酥軟在地上。

  寶釵見了皺眉,說道:「小丫頭亂笑什麼,二叔說不得來了,還不跟著快走。」說著拉著寶琴小手,不由自主加快腳步。

  寶玉卻已回過神,口中叫著:「寶姐姐,你站一站,好久沒見到,最近姐姐可好,正想找姐姐說話,,不知這位妹妹是誰————」

  ——

  寶琴見這人滑稽,沒想到他突然追過來,兩眼發亮,圓臉抖動,形狀瘋傻,嚇得花容失色,怎麼賈家府邸還養著個傻子。

  以前自己怎從沒見過,此刻她哪還敢看稀罕,像是受了驚的雀兒,不用寶釵去拉扯她,自己已加快腳步,幾乎落荒而逃。

  寶玉正待再追,襲人早覺不對,忙一把拉住寶玉:「二爺,如今內院不比以前,怎能大呼小叫,老爺在前頭可是要責怪。」

  寶玉一聽老爺二字,渾身不由一哆嗦,湧起的滿懷綺念,頓時冷靜了大半,卻放不下那絕美風姿,一顆心貓抓狗撓一般。

  寶玉語音激盪,問道:「襲人姐姐,寶姐姐身邊的姑娘,當真是好人物,以前從沒見過,我也是來的少,都不知家中變故。」

  襲人聽他口氣,透著痛心疾首,有些哭死笑不得:「這姑娘我也沒見過,聽說寶姑娘堂妹來了,都叫琴姑娘,想來就是她。」

  寶玉已是滿眼陶醉,心中泛起幾多酸楚,多少遺憾,這等絕色毓秀,竟沒早幾年遇見,自己這鬚眉濁物,終究是個沒福的。

  原以為林妹妹寶姐姐,還有那夏姑娘,已是人間少有絕色,沒想到今日所見,竟還有毫不遜色的,可恨自己如今搬出西府————

  ——

  襲人見他又開始犯傻,也覺得好頭疼,連忙說道:「二爺別磨蹭,快入堂給老太太報喜,老爺不見你人影,發火可要糟糕。」

  寶玉一聽這話,立刻收斂遐思,望著寶釵姊妹離去方向,嘆氣一番,若能再睹嬌艷,就死了也值得,扭動身子進了榮慶堂。

  寶玉進入堂中,見黛玉等姊妹在座,原本該遂了心愿,只賈政正和賈母報喜,他也不敢胡亂放肆,不敢和姊妹們搭訕喧譁。

  且那心中揮之不去,都是寶琴絕麗姿容,迎春、黛玉見他竟沒貼上呱噪,心中也有些奇怪,不過他不來囉嗦,更求之不得。

  寶玉雖有些魂不守舍,思慮如何多走動,才好邂逅寶琴妹妹,自己最近忙於讀書,倒對姨媽疏遠禮數,至親之間實不應該。

  此時正聽老太太和老爺說道,大姐姐回家之後,安置在西府住下,並且就住自己原來的院子,這讓寶玉心中很是酸楚不舍。

  自己的院子被占了,想回來就絕了念想,但是轉念一想,大姐姐從小疼愛自己,她如今住進西府,自己正多了由頭來走動。

  他只想通了這一樁,沒了那院子的悲哀,馬上一掃而空,恨不得元春立刻回家,自己也好常看望大姐,以慰姐弟多年分別。

  賈政在元春書信中,知道賈琮數次入宮,得了皇后恩典,堂姐弟曾經多次見面,彼此間十分投契合緣,賈政自然樂見其成。

  長女入宮十年,青春空擲,雙十年華,終生難托,因賈琮之功,得聖上推恩,乃榮耀之事,在外人眼裡,堂姐弟淵源相連。

  此次長女出宮歸家,能安置西府落住,就如探春入住東府,借著琮哥兒的名望,更易抬升長女閨格,將來有合適出閣歸宿。

  賈政向賈母報過喜,礙於內宅禮數,不願內院多待,便向賈母告辭,本想帶寶玉離開,賈母只說要寶玉留飯,他也是無奈。

  等到賈政剛出堂口,寶玉立刻回魂,瞬間生龍活虎,笑著挨近賈母,說道:「老太太,大姐姐回家,安置在西府才真妥當。

  到時便能日日孝順老太太,只是我卻沒這福氣,我從小得大姐姐教誨,無日敢忘,姐弟分別十年,以後定常進來探望才是。」

  賈母笑道:「正該如此,你們姐弟從小最親近,大丫頭入宮十年,一輩子有幾個十年,天倫之樂,手足之情,可是最金貴。」

  迎春黛玉等人聽了這話,倒還沒有多想什麼,只王熙鳳看寶玉涎皮賴臉模樣,不由得泛起噁心,看出他想沾惹內院的嘴臉。

  王熙鳳心中生出警惕,自己花了多少功夫,才把寶玉轟出了西府,如今元春回家入住西府,眾口一詞,已成板上釘釘之事。

  雖說元春少時口碑好,但她畢竟入宮十年,深宮可是極兇險之地,防不住元春已變了心性,加上寶玉藉此,又來紊亂內宅。

  到時大房二房牽絆,只怕再也難以扯清,王熙鳳心思機敏利落,自然起了防範,等元春回家看其做派,若不妥便擠兌出去————

  榮國府,東路院。

  堂屋內一片安靜,只聞自鳴鐘滴答輕響,王夫人蹙著眉尖,在屋內踟躕來去,素色綾裙掃過青磚地,一臉的心神不寧。

  方才西府來人傳報,宮裡來人傳旨,二奶奶請老爺去代為接旨,必是賈琮那孽障又鬧出響動,偏老爺還讓寶玉一同去。

  王夫人素知兒子性子,一向都是個實誠孩子,不像賈琮一肚子鬼蜮伎倆,寶玉最不耐朝堂儀軌,虛頭巴腦的官樣文章。

  王夫人生怕兒子莽撞,負氣委屈說出生硬言語,惹得老爺動氣訓斥,老爺總覺覺賈琮千好萬好,卻不知自己兒子好處。

  ——

  她心中本就厭棄賈琮,見不得他日日風光無兩,只是心中越是嫉恨,偏越按捺不住好奇,不知他這回又得了什麼恩寵。

  照此下去,大房聲勢日盛,他們二房怕是再無翻身之日,正煩亂間,東路院管事王婆子掀簾而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趨步上前,說道道:「太太,西府宣旨的事,我已打聽清楚了,真真好事,恭喜太太,賀喜太太,這可是太太大喜事!」

  王夫人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你這話倒沒頭沒尾的,那是琮哥兒的聖旨,與我有什麼相干?何來大喜之說?」

  王婆子陪笑說道:「太太還不知道呢,今日的聖旨上說,琮三爺出征有功,皇上特推恩家人,大姑娘雖未滿十年之期。

  皇上賜恩,准她提早出宮,還賞了宮輿返家的榮耀,另賞賜許多奇珍異寶,可是少有的大體面,可不就是太太的大喜。」

  王夫人聽了這話,臉色驟變,失聲便道:「這算哪門子推恩,大丫頭還未滿十年宮期,將來有大前程,怎麼能這樣就出————」

  她話說到一半,忽覺失言,忙不迭住了口,畢竟涉及聖旨,有些話會禍從口出,只是心口卻如堵了團棉絮,擰巴得發慌。

  自從二房失了正朔之位,如今蝸居在這東路院,王夫人日思夜想,便那日能夠翻身得意,唯一指望都放在女兒元春身上。

  她先前不惜動用一萬兩私房,托夏太太周旋人脈,想讓元春在選秀中脫穎而出,搏得宮中聖寵,讓二房從此得尊貴榮華。

  雖這事半途而廢,王夫人卻未曾死心,在賈母跟前提寧王生母舊事,意欲說服賈母,元春滿十年宮期,仍留宮中為女官。

  也可再圖后妃之榮,好讓二房借勢翻身,哪曾想賈琮不知又立何功,皇上要推恩便推恩罷了,何苦拿自己女兒前程作伐?

  原本女兒六月才滿十年之期,如今這倒霉聖旨一下,生生將元春擠兌出了宮門,她這多年的念想,就這樣被生生給攪黃了。

  她滿腔鬱氣的說道:「琮哥兒不是說立了大功,宮中好歹也下了恩旨,只讓大丫頭早了三月回家,我瞧他這大功也是有限。」

  王婆子賠笑道:「琮三爺是不是大功,我老婆子也不懂,西府那邊傳來風聲,據說聖旨上也沒明說,但是這聖旨可真實惠。

  不僅大姑娘能提早風光回家,璉二爺原流配遼東十五年,聖旨上也給減了刑期,只要流配六年回家,那可真是皇恩浩蕩啊。」

  王夫人聽了一驚,說道:「敢情大丫頭不過順帶,賈璉這才是恩典,十五年的苦窯,一下便去了九年,算著四年後就回了。

  ——

  她突然想到什麼,問道:「聖旨上還有說其他的嗎,就沒提到我們老爺,這家裡最冤的就是老爺,被個賈雨村活活給坑了。」

  王婆子臉色尷尬,說道:「就說了大姑娘和璉二爺,並沒提到老爺,太太不用太過擔憂,老爺只是不上衙,如今也好好的。」

  王夫人心中郁恨,這算是哪門子聖旨,都說宮中恩典金貴,怎麼像撒糖果一樣,到處胡亂丟的,上好鋼口都沒用到刀刃上。

  大丫頭本不用回來,白擔了推恩虛名,賈璉已成了罪配軍,即便回來也是沒用,到死也是配軍,沒前程的貨回來也沒用了。

  這恩典用在老爺身上,才叫名正言順,如今外頭哪個不知,老爺對琮哥兒何等恩情,保住老爺的仕途,賈家就多一層根底。

  王婆子見這等大喜訊,太太居然還悶悶不樂,心中也有些古怪,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麼,想是老爺沒得好處,太太心中不自在。

  畢竟這是大房的福澤,大姑娘已經占去一份,大房也該分潤些,要是老爺也去占了,豈不是大房的好處,全歸了二房所有。

  只是王婆子是世故人,這話自然不會說出口,笑道:「西府還傳來消息,老太太已發話,大姑娘回家,就安置在西府住下。

  ——

  可見老太太心中念著二房,對大姑娘更是寵得很,還是太太最有福氣的,生下的兒女,個個都金尊玉貴,老太太都很寶貝。」

  王夫人聽了這話,一口悶氣才舒坦些,大丫頭入宮十年,也是為了榮國府,回來便已吃虧,自然也該這樣,理所應當之事。

  等到大丫頭回家之後,自己該和女兒好好說道,讓她看清家中的情形,不要因為這份聖旨,便忘了根本,看不清里外親疏。

  大周宮城,鳳藻宮。

  朱牆高聳,琉璃映暉,流光溢彩,宮禁深處,更是靜雅端嚴,檐角銅鈴輕顫,泄出幾縷細碎清音,卻擾不了殿內的溫煦。

  暖閣之中,熏爐燃著銀絲百合香,煙氣如縷,漫過紫檀大案,案上擺青釉蓮瓶,斜插兩枝綠萼梅,幽香暗渡,滿室清貴。

  皇后端坐鋪雪貂絨的寶座,身著石青繡金鳳朝褂,頭戴累絲銜珠金鳳冠,面容溫潤如玉,眉眼含著幾分春風化雨的柔和。

  下首處,元春身著月白繡折枝玉蘭花襖裙,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子,神情恭謹謙和,因蒙皇后賜位,端坐在錦墩軟墊上。

  ——

  正應答皇后話語,舉止得體,應對流利,敏睿內秀,語氣溫婉,落落大方,偶伴熏爐炭火的輕響,氣氛瞧著倒甚是和睦。

  今日一早,元春得宮內口諭,因賈琮出征立功,皇家推恩,許她初四出宮歸府,這消息於元春抱琴而言,當真喜從天降。

  兩人正收拾行裝物件,又接皇后傳召,令她即刻入宮敘話,元春明白皇家因琮弟施恩於她,皇后召見,定是有話要叮囑。

  初時只說些閒話,無非府中近況,歸府後的打算,元春恭謹應答,言語恰當,進退分寸,絲毫不差,聽得皇后連連點頭。

  忽的,皇后展顏一笑,語氣愈發溫和:「你也是宮中老人,入宮十年,這十年裡,兢兢業業,謹守本分,上下皆有口碑。

  你在宮中熬大了年歲,原想等你出宮,本宮便給你指門好親事,也好讓你終生有托,如今情形看來,倒也不用本宮多事。」

  皇后端茶輕抿一口,笑道:「你那兄弟能為出眾,文武雙全,此番出征北上,殺敵擒將,軍功卓著,聖上對他器重得很。

  你們姐弟二人,情義相得,彼此惦記,往後你出了宮,又這樣一個兄弟護持,不怕沒可心姻緣,只揀你自己相中的便是。」

  皇后說道此處,臉色愈發和藹,閒談般續道:「重瑁是個武將胚子,素來愛慕少年英雄,上月,威遠伯在城外大敗韃子。

  重瑁跟我提過好幾次,誇你兄弟乃天生名將,言語很是傾慕與稱讚,從榮國公那輩算起,重瑁與威遠伯,原也是同輩人。

  此番你兄弟凱旋歸朝,他們二人,都是聖上麾下戰將,倒可以多多親近,常來常往,也好不負榮國賈家和皇家世代情分。」

  皇后雖滿臉笑容,語氣皆溫言閒話,可元春聽了這話,心下猛地一沉,一絲警惕浮上心頭,後背竟隱隱的泛起幾分涼意。

  只面上依舊和氣恭謹,順著皇后的話語應答,進退謹慎,半句不敢多言,更不敢留下空隙,去接關於趙王與賈琮的話頭。

  皇后又和說了許久閒話,言語間滿是體恤,又賞了她不少貢緞首飾,當作送她出宮賀禮,元春禮數周全隆重,跪地謝恩。

  等走出宮門,冷風拂面,元春才覺背心沁了一層薄汗,不由自主鬆了口氣,如釋重負,飛燕出籠,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元春清楚皇后話中意思,她雖在深宮,皇權隱情,比外人知曉更多,沾惹皇嗣權謀,自蹈死地,稍有不慎,萬劫不復。

  琮弟文武絕勝,無雙無對,足以功業自取,何必多此一舉,自己回家之後,多少要和他說道,也給他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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