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殊遇撥情心

  第980章 殊遇撥情心

  榮國府,鳳姐院。

  正房堂屋,南窗下大炕鋪石青繩絲氈子,炕几上擺汝窯青釉茶盞,盞中雨前龍井尚溫,案頭土定瓶中臘梅正半開著。

  平兒和五兒放下雜務,陪著寶釵寶琴說話,四人年紀相仿,皆是閨中嬌俏女兒,你一言我一語,自有許多閒話可說。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

  或是園中哪處臘梅開的最好,這幾日又做了新奇針線,等到三月春暖之時,新作些紙鳶來玩,語笑晏晏,暖香滿室。

  只是薛姨媽的心情,卻沒年輕姑娘松曠,薛蟠落罪之事,稍一想起便覺揪心,聽了王熙鳳之言,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說道:「寶釵他二叔,前日登門拜訪大理寺楊寺正,那楊大人是琮哥兒至交,看在琮哥兒的顏面,倒還算容易說話。

  他說朝中已有貴人,看著琮哥兒情面,出頭幫蟠兒開脫,如今三法正審理,且已傳了口風,說蟠兒的死罪是可免的。

  只是流配之刑,卻萬跑不了的,流配的年頭,,想來也短不了,要是去的是偏遠地界,蟠兒大半輩子也就對付進去了。」

  畢竟是母子連心,薛姨媽忍不住落淚,說道:「事情到了這地步,我也不敢再多指望,只求蟠兒保得住小命也就罷了。」

  王熙鳳聞言,忙往前湊了湊,拍著薛姨媽的手背,說道:「姑媽別太過煩憂,事已至此,急也無益,橫豎沒法子的事。

  我們二爺不也是這個命數,遭了那場禍事,不也熬過來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的諸如前程臉面,全都不算打緊的。」

  等將來定了流配的地方,琮兄弟在官場人面廣,到時找些人脈,多少能關照一二,好歹讓蟠兄弟少受罪,也都過去了。

  蟠兄弟是姨媽的獨苗,若是流配年頭長,不如選個穩妥可靠,模樣周正的家生丫頭跟著去,一來好照料他的飲食起居。

  讓蟠兄弟在外頭,不至於過得狼狽,二來也能給薛家留後,如今蟠兄弟壞了前程,這子嗣的傳承,反倒比什麼都要緊。

  將來若是子嗣中能出個人物,哪怕蟠兄弟今日有再多不是,,有再多罪愆,也都能遮掩過去了,薛家以後也能有個指望。」

  薛姨媽聽了這話,臉上愁雲稍稍散去,連連點頭,眼中露出讚許,嘆道:「到底鳳丫頭有見識,有盤算,說的這話極是。

  蟠兒如今落下罪愆,名聲前程都毀了,想婚配正經大家閨秀,那是萬萬不能了,讓他妥當傳下子嗣,保著薛家後繼有人。

  這才是真正要緊的事,倒是我先前糊塗,只想保他性命,竟忘了這一層,要是真能這樣,以後蹬了腿也有臉見你姨父去。」

  薛姨媽正和王熙鳳商議,自己身邊丫頭,哪個中用些,忽聽門外腳步匆匆,未等丫鬟通報,林之孝家的已掀簾闖了進來。

  她鬢邊赤金簪子都歪了,臉上還帶著驚色,進門沒等施禮,便匆忙說道:「二奶奶,當家的讓我傳話,說宮裡來人傳信。

  要有太監奉旨前來,說是要到西府傳旨,車馬估算快要進到居德坊,請二奶奶趕緊拿個章程出來,咱們也好預備著應對。」

  這話一出,暖閣里頓時靜了下來,滿屋子的人都唬得一驚,王熙鳳眉頭只一蹙,隨即又舒展開來,神情卻生出幾分疑惑。

  說道:「奇了怪了,這陣子可已經接了兩道聖旨了,想來必定又和琮兄弟相關,只往日宮裡傳旨,都是去琮兄弟的東府。

  宮裡傳旨之前,都會提前通知其家,做好相干迎候準備,萬不會傳錯話,怎麼這回竟指明來咱們西府,這倒真有些稀奇。

  薛姨媽笑道:「鳳丫頭,怎麼琢磨這些沒用的,上門宣召天大的事,管他來東府還是西府,趕緊預備應對,這才是正理。

  如今府上但凡接聖旨,必定和琮哥兒相干,最近他正出征立功,能讓宮裡這般惦記,那便是好事,想這些有的沒的作甚。」

  王熙鳳聞言笑道:「還是姨媽說得有理,也是我魔怔了,管他是東府還是西府,只要是好事就成,竟嘀咕這些無關緊要的。」

  對林之孝家的說道:「林大娘,你速去傳我的話,讓林之孝即刻開西府正門,按規矩迎候,挑幾個手腳靈便的的精幹小廝。

  都給我理清爽衣裝,在府門兩側站著照應,兼著來回傳遞消息,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回我,另外你親自去後院開了內庫房。

  把紅毯、香案、香燭都取出來,速速送到榮禧堂,按著規矩安置妥當,半點不許錯漏,欽差入府,讓林之孝迎入堂中奉茶。

  另外,打發兩個伶俐的小廝,趕緊去東路院請二老爺過來,家中接旨乃是大事,二老爺是官場人物,他來出面支撐才像樣。

  再派人去東府,給二妹妹傳個信,讓她來榮禧堂一起候著,也可等著聽好消息,別忘了準備銀封子,送給傳旨內侍做利是。

  吩咐完瑣碎,王熙鳳對著薛姨媽笑道:「姨媽,咱們也別在這裡杵著,同去榮禧堂等著,瞧瞧琮兄弟這回又有什麼得意事。」

  王熙鳳一番調度,條理分明、滴水不漏,不過片刻功夫,整個榮國府內外院,都有條不紊忙碌起來,透著喜氣和莫名期待。

  寶釵笑意盈盈,臉色洋溢喜氣,愈發顯得明艷絕倫,這時拉著寶琴,跟在王熙鳳和薛姨媽身後,琢磨這回又是什麼恩旨?

  寶琴一雙明眸盈盈生光,對寶釵低聲說道:「寶姐姐,我來時伯娘就說過,這幾年她住著,見了多少琮三哥的稀奇風光事。

  別的暫且不說,我來了不過二月,這都第三回來聖旨,他這人未免太厲害了些,架勢可嚇人,,人間好風光都被他攏過去。」

  寶釵笑道:「你來的時間短,以後呆長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不過你莫看他風光,人前風光,人後過的可真沒旁人鬆快。

  不說小小年紀,就要領軍出征,彈精竭慮,血火廝殺,尋常大戶公子,哪個又能做到,能人不能為者,必承人不能有之苦。

  即便琮兄弟天資絕倫,當初讀書舉業之時,就住梨香院旁邊清芷齋,日夜點燈熬油的苦讀,他那種心志,是我從沒見過的。

  他十歲之前,甚至不能入西府,這些老話說了犯忌諱,只是莫看他功業鼎盛,還真沒有半分僥倖,都是硬生生掙命得來的。」

  寶琴聽著這話,不由摸向纖腰荷包,指尖觸到荷包上繡的纏枝蓮紋,讓她遐思頻生,寶姐姐寫的那信,上頭可不就是這樣。

  雖已文武鼎盛,勤勉未有稍怠,功業實非僥倖————」信箋上的墨跡,似有未乾的溫潤,竟像透過荷包,浸得指尖微微發暖。

  她忍不住幽思涌動,眉尖兒輕蹙了蹙,又緩緩舒展開,眼底籠上一層淡淡的煙霞,竟有些不知所以,又不禁泛起一絲疑惑。

  寶姐姐提起琮三哥,話里話外特別用心,可半分做不得假,眉眼間都透著鮮活的光,那股子神采奕奕,平日卻極難見到的。

  難道寶姐姐自己竟不知,還是她心中本就清楚,只是早有鬱結,才會不知覺的說出——

  m.

  榮國府,東路院,夢坡齋書屋。

  春寒時分,風兒穿窗隙而入,帶幾分料峭涼意,窗欞間漏下幾縷薄陽,映得案上硯台墨痕凝潤,香爐沉水香菸裊裊。

  熏籠中火炭通紅,熱氣漫過滿架詩書,暖意堪壓屋外清寒,這天乃是國子監休沐,寶玉原想偷得清閒,去西府走動。

  素日他都是日落放監,即便去賈母跟前盡孝,也遇不到黛玉等姊妹,因姊妹們只午時前來西府,偏生斷了自己親近。

  ——

  寶玉每每想到這樁,便心中刺痛難忍,王熙鳳言語無情,,說各人只盡各人的孝,讓自己和姊妹們生離,也當真惡毒。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原想哄太太帶自己去西府,不僅姊妹們許久不見,那傳說燦若瓊華的寶琴,也至今無緣得見。

  寶玉只要想起這事,便覺得自己禮數不周,世交姊妹來家數月,自己都沒拜會問候一二,有失自己清白和雅的風範。

  怎奈人算不如天算,上月月考所作八股文,被老爺批得通體不是,今日便被嚴父拘在屋內溫書,滿腹算計都放了屁。

  他捧著一卷《中庸》,神思不屬地磕絆誦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

  他本對這些聖賢之言,一貫噁心鄙視,讀書不入心,即便有些天姿,誦讀也如狗啃骨頭,似嚼白蠟腐草,老牛反芻。

  眼雖在紙頁上,目光卻飄向窗外搖曳竹影,讀來字字虛浮,全無半分入心之意,直如貧僧念經,徒有其聲,有口無心。

  俗話說知子莫若父,賈政素來多在經文用心,自然聽出寶玉心不在焉,不由心頭火氣,四處去找戒尺,正要大聲訓斥。

  丫鬟秋紋過來說道:「老爺,西府小廝過來傳話,宮中天使要來西府宣旨,二奶奶請二老爺過府,替琮三爺迎候欽差。」

  賈政方才一腔怒火,聽了秋紋之言,頓覺如沐春風,笑道:「莫非琮哥兒又立了戰功,宮中恩旨綿密,當真皇恩浩蕩。」

  寶玉聽到皇恩浩蕩四字,頓覺得腹中抽搐,腦子裡天旋地轉,他也是清白慣了,實在聽不得這些,立志此生不去沾惹。

  當然這等清白高標誌向,他只會深藏心中,絕不對賈政吐露,免得老爺抽死他,好在老爺去接旨,也能苟延殘喘片刻。

  賈政正要興沖沖的離開,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寶玉,你隨我一同去接旨,也開開眼界,見識見識這等朝堂榮耀。

  琮哥兒何以有今日,無非自幼刻苦,文能通經致用,武能領軍靖邊,方得聖恩眷顧,這等門庭榮耀,你該去領略一二。

  如此方知,唯有埋頭向學,勤勉自勵,舉業不息,方能如琮哥兒一般,匡扶社稷,報國安民,成就功業,不枉這一世。」

  寶玉見父親說得意氣軒昂,他心下卻厭厭如堵,只覺膩煩直欲作嘔,腿間早軟了幾分,只覺一腔清白,讓人反覆作踐。

  心中雖然悲憤滿腔,幾要仰天悲呼,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只低著頭,弓著背,垂手屏息,強耐著性子聽賈政絮絮訓誡。

  賈政見自己一番耳提面命,寶玉竟毫無觸動,依舊那懨懨不振模樣,不由心頭火又起,只是想要訓斥,卻已失了心氣。

  轉眼瞥見寶玉身上,穿著件常穿的大紅箭袖袍,錦繡鮮妍,越看越覺浮華輕佻,全無半分莊肅氣,登時雙眉戾然豎起。

  沉聲喝道:「你既已成家立室,怎還一味耽愛這等鮮艷紅袍,穿得這般輕佻浮華,成何體統,哪像翰林門庭子弟模樣。

  立刻回房換一件素淨的袍子,隨我去往西府接旨,只等你兩口茶的功夫,若敢遲誤半分,來回磨蹭,你可仔細你的皮!」

  寶玉聽了賈政訓斥,哪裡還敢耽擱半分,撐雞追狗般慌張出書房,徑直跑回自己院子,讓襲人找青緞類莊正衣裳出來。

  襲人聽說跟老爺去西府接旨,心中很是高興,二爺該多見這等正經場面,只寶玉常色衣袍不多,國子監穿的又剛洗了。

  翻了箱底才找出一件,天青色暗紋青緞袍,料子倒是厚實莊肅,只是久不穿戴,竟壓得有些發皺,忙隔熱湯麻利撫平。

  ——

  她看到寶玉頭上束髮紫金冠,說道:「二爺既穿了天青色,這冠子太華麗,看著有些不配,不如換平定巾,更顯和順。」

  寶玉心中不舍,皺眉說道:「老爺只說換袍子,又沒說換發冠,你也不用多事,老爺正著急等著,耽擱了我又吃苦頭。」

  襲人見寶玉一臉浮躁,知道他對接旨之事,心裡頗為膈應,便不敢再多說,免得要緊關頭,惹出寶玉氣性,要壞了正事。

  寶玉匆匆出門,彩雲說道:「二爺還愛戴這冠子,近來掉了好些頭髮,這冠子死沉,不好挽住髮髻,反襯得頭髮更稀了。」

  襲人說道:「這話別在二爺跟前,他最愛自家儀容,這上頭可在意,既他愛戴紫金冠,讓他戴便是,說多反而惹不自在。」

  襲人想到什麼,無奈嘆了口氣,回屋換了身衣裳,便跟著要出門,彩雲問道:「襲人姐姐,好端端的,你這又要去哪裡?」

  襲人說道:「西府接旨可是大事,二爺臉上不自在,我擔心他又犯糊塗,再說出什麼怪話,我不太放心,跟著他去瞧瞧。」

  榮國府,榮慶堂。

  ——

  林之孝家的派人去東府送信,卻是撲了空,因迎春等姊妹,大早便去榮慶堂,等到王熙鳳入堂,姊妹們方知宣旨之事。

  雖都不知何事宣旨,但賈琮因領軍出征,已屢得恩旨褒獎,這次必也是好事,姊妹們心中雀躍,只不知賈琮立何新功。

  即便賈母安樂富貴,不太在意外事榮盛,聽到宣召也高興,讓鴛鴦去聽消息,得准信馬上回復,自己只和薛姨媽閒話。

  過去稍許,林之孝家的來回復,二老爺已得了口信,帶寶二爺去榮慶堂接旨,宮中宣召的馬車,也剛剛進了外院正門。

  迎春和黛玉聽說寶玉同去迎旨,心中都有些膈應,她們都知寶玉定親之後,言語舉止愈發荒誕,老愛說些不著調話語。

  特別是賈琮日益官爵隆重,寶玉不知是自卑,還是格外自傲,總說些冷話散話,讓人尷尬惱火,湘雲就因此吵過多次。

  探春心思精明,見迎春黛玉臉色微滯,自然就懂了意思,俏臉微赫,說道:「二姐姐和林姐姐放心,有老爺自會妥當。」

  迎春聽了探春的話,知道探春心思剔透,什麼都瞞不住她,在她柔滑掌背拍了兩下,姊妹間心照不宣,只等外頭消息。

  賈母聽外頭傳話,笑道:「寶玉就要成家立世,也該多見見這種世面,琮哥兒四海奔波,家裡多個兄弟撐場面總是好的。」

  王熙鳳聽賈母這話,差點就翻了白眼,老太太又瞎拉扯寶玉,就他那個破落德性,也配給琮兄弟去撐場面,也不嫌寒磣。

  聽說三妹妹下功夫,在好生管教環兒,只怕比寶玉都要強些,也是自己二爺落魄,不然哪輪到寶玉這棒槌,出來瞎招搖。

  榮國府,榮禧堂。

  賈政坐車入西府角門,又急步趕到榮禧堂,心情振奮喜悅,寶玉雖少壯之年,卻要碎步小跑,才趕上健步如飛的父親。

  等父子走到榮禧堂,寶玉累得面紅氣喘,想到因賈琮的祿蠢事,自己居然要這般受累,心中悲憤無比,只怨蒼天不公。

  當看到榮禧堂中喜氣洋洋,香案陳設,紅燭高燒,氣度儼然,突然想到宣召後,必要去和老太太報喜,正能入榮慶堂。

  想來姊妹們都會在的,自己豈不是能見到,他想到這一樁,原本滿腔懊悔悲憤,竟頃刻一掃而空,立刻變得躊躇滿志。

  父子剛在堂中站定,見林之孝頭前領路,身後跟幾個宮中內侍,為首之人年過四旬,麵皮白淨,頜下無須,步履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