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翹楚多聖恩

  第978章 翹楚多聖恩

  遠州城北向,殘蒙三部大營。

  晨曦漸高,朝陽輝映碎金光暈,披灑在鄂爾多斯部營盤,曉風暈著北地冰寒,將營中懸掛的狼頭旗,吹得獵獵作響。

  營盤空地上,四千兵馬已列隊整齊,甲冑在晨光映照下,泛著青白冷光,刀槍如林,直指天際,凝著濃烈肅殺之氣。

  諾顏立在吉鑲可汗身側,身姿挺拔,一身魚鱗輕甲,頭戴紅纓銀盔,線條清晰的唇角,微微抿緊,更顯得英氣勃勃。

  他望著點起的四千兵馬,眉頭微蹙,問道:「父汗,先前已經商定,讓我帶著三千人馬北上,怎麼此刻又增了一千?」

  吉漢可汗神情凝重,說道:「事情如你所料,東堽鎮軍囤果被周軍奪取,我軍糧隊剛靠近軍囤,便遭遇周軍的伏擊。

  我軍二千糧隊軍騎,也算是精銳之兵,竟然接戰即潰,全軍覆沒,只逃回幾個活口,只說軍囤被占,其餘詳情不明。

  方才軍帳議事,安達汗已下令撤軍,但為混淆周軍,掩飾我軍意圖,今日攻城照舊,不能懈怠,還要提高攻城強度。

  更要緊的是,安達汗謀算陰沉,南征事敗,他的威望受損,土蠻部受重挫,大戰之後三大萬戶部落,制衡必出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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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要加大攻城強度,我看出他想藉故調派部落兵馬,以攻城戰之事,消耗鄂爾多斯部兵力,削弱部落的根基。

  梁成宗乃大周名將,一旦三部大軍後撤,他必定領軍追擊掩殺,三部大軍糧草斷絕,想要全身而退,根本就不可能。

  安達汗料定大戰後,土蠻部兵力必受損,這才事先定計,想借攻城削弱其餘兩大萬戶部落,使土蠻部優勢得以延續。

  我只好臨時改主意,讓你多帶一千人馬,省得鄂爾多斯部剩餘兵力充裕,讓安達汗抓住了話柄,以此抽調部落兵力。

  另外,據糧隊潰卒所言,此次搶奪軍囤的周兵,使用極為厲害火器,戰力極強,尋常兵馬根本不是對手,一觸即潰。

  你此次北上探路,行程兇險難測,務必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避免與周軍火器兵遭遇,以免徒增傷亡,生不測之禍。」

  諾顏聞言,身子一震,神情驚詫,繼而雙眸明亮,自光銳利有神,透出幾分瞭然,似瞬間撥開迷霧,看清事情真相。

  說道:「父汗,大周將領之中,以賈琮最擅火器,曾以一千火器兵掃平女真三衛,要論火器對戰之能,無人能出其右。

  此番定是他帶領火器軍,暗中繞過三部大軍,行釜底抽薪之計,奇襲奪取軍囤,斷蒙古大軍糧草後路,此計當真厲害。

  原本我就奇怪,這等兩邦大戰,以他往日戰績,一定會領軍作戰,可他卻消身匿跡,一直不露聲息,原來早埋下殺招。

  如今一切都能想通,梁成宗矯飾守城,故意露出城防破綻,將三部近十萬大軍,牽制於遠州城下,便是早已設定兵謀。

  他是給賈琮營造戰機,吸引我軍所有注意,讓賈琮可暗中行事,帶兵繞行北上,斷我軍糧草後路,置三部大軍於死地。

  可笑安達汗野心勃勃,覺得土蠻部兵雄勢大,大周如囊中之物,以為天下無人,才有今日之禍,賈琮比我想像更厲害!」

  吉鑲可汗見諾顏眼中,有難以言喻的神采,對這斷了三部大軍後路的將領,竟有說不出的欣賞欽佩,這讓他心中苦笑。

  諾顏對這神京結識的賈琮,似乎有些過於上心,這可不算好事,大周蒙古已成死敵,雙方除了生死鏖戰,已再無他途。

  說道:「諾顏,你果然沒有看錯,賈琮確實非同凡響,但他是大周勛貴,漢人皇帝寵臣,兩邦戰事已開,雙方便是死敵。

  ——

  此次你領軍北上,乃是為逃遁絕境,為鄂爾多斯存續有生之力,如不慎遭遇賈琮,認清大局,分明輕重,莫亂了心神。

  當初你和賈琮一番籌謀,要能達成雙方邊貿之事,對鄂爾多斯休養生息,乃是天賜良機,可惜戰事突起,已覆水難收。」

  諾顏台吉聽了這話,心中不禁凜然,說道:「父汗放心,兄長過世,守護鄂爾多斯存續,是諾顏生而夙命,絕不敢忘記。

  此次北上探路,我會想盡辦法,將這四千部眾,帶回河套草原,途中如探的消息,快馬向父汗傳訊,必給部落走出生路!」

  吉襄可汗說道:「周軍繞過三部大軍,驟然攻占軍囤,切斷我軍糧草供給,我軍進攻北三關,不戰而敗,此乃上等伐謀。

  如果你猜的沒錯,乃賈琮帶領火器軍所為,那他和梁成宗一樣,是個一等一的將才,他能攻占軍囤,行事就絕不僅於此。

  大周立國八十餘年,北疆九鎮固若金湯,卻被我蒙古攻陷宣府,對嘉昭帝而言,此乃國恥之辱,漢人歷來都是君憂臣辱。

  賈琮和梁成宗能拿下東堽軍囤,他們身為大周將領,對距離軍囤僅三百里的宣府鎮,難道會無動於衷,毫無戰策籌謀?」

  ——

  我想他們奪取軍囤,下一步必定要奪回宣府,這幾乎是不言而喻,三部大軍因軍囤而沮喪,只怕情形比預想還要糟糕。」

  諾顏神色慎然,說道:「父汗所言極是,奪回宣府鎮,洗雪前恥,大周君臣炙熱之念,軍囤與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一旦宣府鎮也被周軍奪回,三部大軍所有退路斷絕,深陷關內,仇敵環伺,瓮中之鱉,想要脫身出關,只怕難上加難。」

  吉漢可汗說道:「所以我才讓你即刻北上,趁事態未不可收拾,半刻不得耽擱,只有儘量快人一步,才能爭取幾分先機!」

  吉瀼可汗又問道:「上次北上運糧,舒爾干與你同行,但是返回時不見他人影,我也沒有多問,你是否派了他其他差事?」

  諾顏說道:「回程途中我讓他帶人手,向東繞行走水路,設法潛入神京,安達汗便是在神京設下暗樁,才做出諸般大事。

  鄂爾多斯部雖不興刀兵,但為了部落壯大存續,必須要耳聰目明,更應通達天下,神京乃大周國都,閒棋冷子早該下了。」

  吉漢可汗聽了這話,微微點頭,說道:「你比父汗年輕,比父汗更加目光遠大,有些事情你若覺得對,便放心大膽去做。」

  ——

  三部大營後帳轅門,為降低遠州守軍關注,鄂爾多斯部四千精銳,分成兩批人馬,相隔半個多時辰,離開大營火速北上。

  諾顏等前軍出發,正要率軍跟進,突有快馬來報,說道:「台吉,永謝倫部鄂爾泰王子,率五千軍北上,欲與台吉同路。

  鄂爾泰說若要迅速出關,兩部大軍合兵一處,可以相互支援關照,即便遭遇周軍也無懼,可走來時之路,從鷂子口出關。」

  諾顏聽的眉頭一皺,兩部人馬合兵,便將近萬軍,聲勢如此浩大,生怕周軍發現不了,還是嫌死的不夠快,簡直是可笑。

  大軍來回都走鷂子口,想要瞞過旁人耳目,只怕是不容易的,永謝倫部鄂爾泰勇猛無謀,且蠻橫霸道,這種人不足為謀。

  說道:「你回復鄂爾泰王子,兩部合兵聲勢太大,容易被周軍探得蹤跡,各自分軍北上,化整為零,自求多福,方是上策。」

  辰時過半,日頭爬過東天雲岫,灑下些許溫煦光焰,卻暖不透遠州城下的戾氣,壓不住紛亂的腳步,以及漫天的喊殺聲。

  蒙軍個個披甲持盾,蜂擁著向著城牆衝殺,數不清的雲梯,被架在城牆上,無數蒙軍蟻附而上,捨生忘死向著城頭攀爬。

  城頭上箭矢礌石,密雨般傾瀉而下,每一刻都有蒙軍跌下雲梯,摔的骨斷筋離喪命,攻城一如往日,似永遠都不會停歇。

  城頭上,梁成宗渾身甲冑,甲葉映著日色,泛著清冷的光,正有條不紊指揮守城,口令下達精準,激發出軍士最大潛力。

  不多時,一陣沉重腳步聲傳來,劉永正手持長刀,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長刀刀身血跡斑斑,鮮血不時砸在青灰城磚上。

  他渾身浴血,戰袍被劃得破碎,臉上也沾著血污與塵土,一雙眼睛雖依舊明亮,卻透著悍勇與焦灼,連氣息都有些不穩。

  說道:「「大帥,今日蒙軍的攻勢,較之昨日猛烈許多,末將在陣前觀察多時,攻城的蒙軍兵力,竟比昨日多出兩成有餘。

  而且人人悍勇,不顧死活地往上沖,哪怕箭矢石如雨,也不曾有半分退縮,這般情形較往日,讓末將覺得有些不尋常。」

  梁成宗聞言,眉頭緊,緩緩移步,靠近城垛,目光銳利如刀,望向城下蜂擁而來的蒙軍,似能看透亂象背後的魑魅魍魎。

  說道:「此前我們探查核算,蒙軍的軍糧所剩無幾,只能支撐五六日用度,突然加劇攻城強度,會加劇士兵軍力的損耗。

  如此,軍糧消耗只會更快,眼下蒙軍軍糧不繼,耗盡餘糧不堪設想,安達汗謀略深沉,不會想不到這些,實在不合常理。」

  他語氣篤定:「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般奇怪的舉動,其中必有緣故,這一兩日,可有關注蒙軍大營動靜?可有何異常之處。」

  劉永正回道:「今日清晨,天剛亮透,蒙軍大營後轅,便有幾支騎兵,先後整軍馳離,還跟許多車輛,必是他們的運糧隊。

  想來六日之前,派出的運糧隊至今未歸,蒙軍糧草日漸匱乏,他們定慌了手腳,才會再次派出運糧隊,想儘快補充軍糧。

  必是威遠伯麾下精銳,火器戰力驍勇,將蒙軍運糧隊全殲,連一個活口都未留下,使蒙軍至今不知,軍囤已被我軍收復。

  他們派出再多運糧隊,也絕取不回一顆糧食,蒙軍也猖狂不了多久,再過兩日時間,他們糧草耗盡,便無力這般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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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成宗聽劉永正之言,搖頭說道:「這情形不對頭,安達汗乃草原上少見的梟雄,我與他交手多次,清楚他的心思手段。

  我們都可輕易想到,安達汗不會毫無察覺,以他的謀略智慧,不該做出這魯莽之舉,除非他另有所圖,或者是蒙蔽視聽!

  最近一月時間,蒙軍除了糧隊往來,增援兵力南下,再無大隊兵馬北上,突然有數千人馬北歸,攻城之勢恰於此時加強。

  聲厲內荏,外強中乾,已露蹤跡,難道他們已知軍囤失陷,安達汗知道事不可為,已暗中下令大軍後撤,必定就是這樣!」

  傳我軍令,待敵軍退兵後,將蒙軍立營後,我軍新測距趕造而成,共二十台投石機,運上城頭布置,備好足量拋石火油。

  前番為牽制殘蒙三部大軍,我軍未對蒙軍大營突襲,這些拋石機一直蒙塵,現殘蒙三部大勢已去,該讓它們發揮功用了。

  西南兩側城門,各調集六千精兵,北城正門調集一萬精兵,日落前到位待命,向同州傳令,抽調三萬後軍,至遠州待命。」

  日落西山,殘陽似血,蒙軍大營響起鳴金,延續整日的攻城戰,方才落下了帷幕,城下屍橫遍野,慘不忍睹,血氣沖天。

  這是周軍據城堅守以來,所遭受的最猛烈的攻城,上萬蒙軍在後軍將校督戰下,向遠州城發起瘋狂攻擊,強度超乎以往。

  日落收兵之時,周軍粗略估計,至少六千蒙軍,死於攻城鏖戰,慘烈程度駭人聽聞,城頭周軍全力抵抗,出現不小傷亡。

  ——

  等到夜幕完全將領,巍峨的遠州城牆,被濃重血霧籠罩,連城樓角樓檐下燈籠,都已被熄滅大半,遠州陷入疲憊的死靜。

  而對面的蒙軍大營,也被強制熄滅大部燈火,黑暗中隱藏無數影子,無數車馬物資,騎兵步卒,在靜默聲息的快速運動。

  安達汗身披熊皮大,跨坐在高頭大馬之上,回首眺望黑夜中的遠州城,目光中充滿凶戾和不甘,他再一次敗給梁成宗。

  身邊的阿勒淌說道:「大汗,今日攻城之戰,周軍防守嚴密,殺法馳勇,我軍損失十分慘重,近七千精銳戰死於遠州城下。

  安達汗蕭然說道:「我軍只剩五日軍糧,支撐到宣府尚且不足,與其讓勇士餓斃途中,讓他們為南征血戰,更加死得其所————

  阿勒淌聽著這話,心中一陣發寒,大汗今日興重兵攻城,其中自然有迷惑周軍,掩護全軍入夜後撤,但目的卻絕不僅於此。

  營中只剩下五日存糧,無法支撐大軍抵達宣府鎮,但今日一番大戰,陣亡六千餘精銳,節省下的口糧,能讓大軍支撐更久。

  阿勒淌說道:「今日陣亡六千餘人,除小部為各部落兵馬,大部是我土蠻部精銳,大汗慈悲,放了諾顏和鄂爾泰先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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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帶走了兩部上萬精兵,本該讓他們留下應敵,土蠻部也能少折損些兵馬,南征受挫,他們卻保存實力,實在居心叵測。」

  安達汗臉色陰沉,說道:「今日如不讓他們先行離營,三大萬戶部落必內讓,危局之下,後果難料,反讓周軍得漁人之利。

  現在軍囤被周軍奪回,可知遠州攻城之戰,從頭到尾,便是梁成宗誘敵之計,將三部大軍牽制城下,他卻來了招釜底抽薪。

  梁成宗這等陰險狡詐,他能興兵奪回軍囤,北上之路,不知已布下多少兵馬,步步危機,處處殺局,我也不會有絲毫意外。

  讓諾顏和鄂爾泰幫我們先行,並不是什麼壞事,我們能早些知曉,哪些是生路,哪些是死路,我已派斥候對他們沿途追蹤。」

  阿勒淌煥然大悟,說道:「大汗臨危不亂,思慮縝密,事事籌謀,阿勒淌欽佩萬分,這回我倒希望他們,全都能平安出關。」

  安達汗繼續說道:「午時時分,把都信使送來急報,原該二日前送達,但軍囤被周軍占據,沿途密布斥候,他們繞了遠路。

  把都信報上稱,率一萬二千精銳,出城搶奪東堽軍囤,但據今早糧隊潰卒回報,可推算把都出城二日,軍囤仍在周軍手中。

  把都此舉太過冒進,他沒有思慮明白,奪軍囤易,奪糧草難,梁成宗既然能奪回軍囤,他便不會再讓我軍,搶回一顆糧食!

  想要做成此事,其實非常簡單,一旦軍囤再將失守,一把大火就能燒光糧草,大周軍囤失而復得,這種事必定會事先防範。

  所以,把都最明智的做法,得知軍囤失守之後,便是據城而守,快馬急報,不能輕舉妄動,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叫人擔憂。

  好在他還算周到,留下蠻度江率八千精銳守城,你的蠻度江不僅勇武,心思也很謹慎,是土蠻部年輕一輩,極難得的將才。

  只要蠻度江依靠八千精兵,緊閉四門,據城而守,梁成宗即便再詭計多端,即便動用數萬兵馬,一時間也休想攻破宣府鎮!」

  此時安達汗親衛來報,營中兵馬已有近半出營,踏上北上之途。中軍後隊已整軍待發,斥候各處巡視,並無發現任何異常。

  安達汗聽了心中大定,不想多耽擱時辰,帶著阿勒淌等親信部將,策馬便往大營後轅而去,就在此時,周圍傳來輕微騷亂。

  不少人都回頭眺望,有人手指遠方,驚呼叫道:「你們看遠州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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