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中旨臨雙府

  第1017章 中旨臨雙府

  榮國府,榮慶堂。

  這四位勛貴女眷,皆是身份不俗,兩位是正經侯夫人,另兩位亦公府伯府當家太太,賈母雖然輩分高,也不好有所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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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幾位女客到訪,專賀賈琮軍功,身份又是尊貴,不好讓王夫人接待,讓大房王熙鳳與迎春,往內院二門迎候以盡禮數。

  二人領了吩咐出堂,不過片刻光景,便聽堂外傳來輕快腳步,伴著女眷們熱絡笑語聲,清脆悅耳,打破堂內片刻的靜謐。

  待門帘被守門丫鬢掀開去,一陣品格極高香風,悠悠緩緩拂面而來,裙釵閃動,珠翠叮噹,一行人絡繹不絕地踏入堂中。

  除那四位衣著華貴,氣度雍容的貴婦人,身後還跟四位年輕姑娘,皆十五六年歲,個個眉清目秀,膚光潤澤,儀態雋美。

  身上衣裙精緻,釵簪珠光寶氣,卻又不顯張揚,舉手投足,皆大家閨秀氣度,一進門便引滿室目光齊聚,格外引人注目。

  寶玉本是滿心鬱結,此刻見四位陌生標緻姑娘,眼睛頓時一亮,先前悲戚與憤懣一掃而空,目光直直地落在姑娘們身上。

  黛玉探春等姊妹,見一下來這許多客人,皆勛貴家女眷小姐,各自都有幾分愕然,下意識地端正姿態,收斂住言語神色。

  史湘雲性子爽朗,目光掃過四位姑娘,只覺十分眼熟,略一思忖便憶了起來,去年三哥哥過舞象成人禮,府中擺了盛宴。

  老太太特意請許多勛貴女眷赴宴,內里卻行草船借箭之策,借著三哥哥的名望,引來各家小姐,卻想替二哥哥物色良緣。

  當日赴宴閨閣小姐中,便有眼前這四位,那日三哥哥入女席向長輩敬酒,這四個丫頭片子,見三哥哥丰神如玉俊美不凡。

  個個都羞得小臉通紅,既不敢大膽多看,又捨不得移開目光,那忸怩羞怯模樣,還被自己好生嘲笑一番,至今記憶猶新。

  如今時過境遷,湘雲再無輕鬆戲謔心情,只覺這四個丫頭上門,分明是不害臊,必惦記三哥哥好看,又巴巴上門來瞧他。

  偏生三哥哥還在北疆未歸,即便她們厚臉皮不害臊,即便再痴心妄想瞎惦記,也瞧不著三哥哥半分,活活急暈她們才好。

  哪像自己這般便利,只要三哥哥在家,自己愛怎麼瞧便怎麼瞧,怎麼都由著自己,便是從白天看到晚上,也無半分不妥!

  迎春性子溫厚,見四位姑娘妝容精緻,顧盼生姿,進門後便規規矩矩,對著老太太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心中已然會意。

  迎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心中想到自己兄弟,不由得有些得意,打量四位姑娘容貌氣度,雖遜色林薛,倒還算出色。

  一旁的黛玉,向來心思靈慧,見四位姑娘裝扮精緻,對外祖母禮數鄭重,那劉小姐還臉紅呢,要心中沒念想,怎會如此。

  她心中有些膩味,小嘴微微一撇,突然覺得生氣,轉過頭不再多看一眼,這三哥哥不是好人,即便沒在府中都胡亂招惹。

  這四家與榮國府本是世交,往日裡也是常來常往,與賈母王熙鳳等人十分熟稔,入堂寒暄過後,便紛紛至賈母跟前道賀。

  將賈琮收復宣府,立下軍功之事,好生誇讚粉飾一番,言語滿是艷羨推崇,四位閨閣,神情專注,仔細聆聽賈琮的事跡。

  且不時臉生笑靨,明眸水潤發亮,眼底憧慕之色毫不掩飾,元春宮中十載,深諳世故,瞧著這般景象,忍不住微微莞爾。

  這些老親世家,上門道賀還帶自家閨閣,分明便衝著琮弟而來,想借道賀由頭,讓姑娘和琮弟牽扯,期盼能落姻親之緣。

  四名貴婦之中,城陽侯府與榮國公府,乃是上代姻親,雖兩家長輩皆過世,但彼此親緣情誼,比起其餘幾家更親近幾分。

  城陽侯夫人徐氏,性子活絡,口齒伶俐,是個極精明健談婦人,自與幾位夫人入堂後,除與賈母行禮寒暄,道賀表心意。

  也不忘與迎春元春等姊妹頷首招呼,對王夫人也寒暄幾句,神情自然得很,仿佛昨日迴避寶玉婚宴,壓根未曾發生一般。

  王夫人見此情景,只氣得眉頭不住亂跳,胸中濁氣翻湧,偏礙於身份體面,臉上強裝笑意,應付寒暄,笑容比哭還難看。

  賈母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城陽侯府三小姐,眼底掠過一絲惋惜,這四位外府姑娘之中,當屬城陽侯家的小姐樣貌最是出眾。

  且城陽侯府與賈家是上代姻親,關係親近,原按著賈母心思,劉家三小姐乃侯府嫡女,身份清貴,樣貌出眾,性子溫婉。

  正是寶玉的良配,可惜事與願違,寶玉娶的媳婦雖樣貌姣好,門第出身卻遠不及劉小姐,終究委屈寶玉,錯過了好姻緣。

  城陽侯徐氏素以女兒美貌為榮,多少有些奇貨可居,巴望女兒將來出嫁風光,見賈母盯著女兒細看,不免生出幾分得意。

  對賈母說道:「老太太,以往只說琮哥兒文華驚人,是名動天下的大才子,堂堂殿試榜眼,勛貴門戶中罕見的翰林學士。

  卻萬沒想到,武略也這般了得,不說當年遼東平定女真之亂,這回更是厲害,蒙古韃子十萬大軍,都被他打得狼狽北逃。

  我聽我們老爺說過,先前駐守宣府鎮的王總兵,頗得朝廷器重,是能征慣戰老將,麾下近二萬精兵,可終究被韃子害了。

  據說韃子占了宣府後,由安達汗大王子親自鎮守,在城中囤積重兵,里外都是固若金湯,沒想卻被琮哥兒一戰奪了回來。

  琮哥兒真是少年英雄,我們老爺說收復失地,堪比拓疆拓土,還說少年一輩,無人能比琮哥兒,軍功驕人讓人欽佩羨慕。

  我們家興文在五軍都督府當差,每日裡也忙前忙後,雖也練了一身武藝,卻終究是荒廢了,沒施展機會,也派不上用場。

  早知如此,便該讓他跟琮哥兒一同出征,搏殺疆場,立些軍功,搏個前程,這才是我們武勛門庭子弟,真真該有的模樣。

  他們二人本是同輩姻親兄弟,等琮哥兒班師回朝,該讓他們多親近,常常走動,相互扶持,讓琮哥兒多提攜提攜他才是。」

  在座涇陽侯夫人等貴婦,聽徐氏這番熱絡話語,臉上都露出笑意,她們心中都清楚,城陽侯長子劉義昌,早過雙十之年。

  劉義昌比賈琮年長半輪,卻要讓賈琮多多提攜,看似有些滑稽,但誰也沒覺不妥,賈琮雖年輕,卻已是堂堂正四品官員。

  不僅掛工部侍郎銜,更是伐蒙都督副帥,軍功耀眼,簡在帝心,即便城陽侯劉興文,如今面對賈琮,也不會有半分托大。

  所以徐氏方才笑談,讓賈琮提攜劉義昌,自然是綽綽有餘,旁人聽了這話,雖覺有些古怪,卻絕不會覺得這是奉承客套。

  徐氏這番話,既拉近兩家關係,更給賈母十足臉面,賈母心中自然受用,只老太太雖滿心歡喜,內宅事上卻半點不糊塗。

  今日這四家貴婦一同上門,還帶自家閨閣小姐同來,內里打的什麼算盤,賈母如何會不知曉,且個個都是打扮花枝招展。

  自己這當家孫兒,如今身承雙爵,年少有為,文韜武略,朝野聞名,雖都知他有賜婚之資,可操持之法,卻有籌謀之道。

  或是兩家暗中籌謀匹配,再恭請聖駕賜婚,或像自己這般,退而求其次,將來讓史湘雲媒聘榮國西府,都是極可行法子。

  如今各家勛貴子弟,皆一代不如一代,像大房孫兒這般,文為翰林,武略安邦,前程無量,光彩耀眼,是極其罕見異數。

  武勛傳世門第,若無出眾武將支撐,絕難長保富貴不衰,不出三代,泯然眾人,要想加以補救,最穩妥的法子便是聯姻。

  賈母坐在上首,目光看向史湘雲,心中盤算得明白,自然不會露出半分話柄,讓這些貴婦人鑽了空子,壞了自己的算計。

  賈母能看出其中深意,王夫人也是內宅老練人,自然也看得清楚,心中嫉妒憤恨,如潮水泛濫,酸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自己寶玉也是國公子弟,卻沒有勛貴門第待見,不說娶勛貴小姐,便是前日大婚,請人赴宴,這些勛貴婦人都避之不及。

  如今見琮哥兒得勢,竟做出這等輕狂樣,東府那小子都沒回京,就把各自家裡姑娘,打扮花枝

  招展,送老太太跟前顯眼。

  她們倒是一副好算計,可惜老太太也不糊塗,怎會旁人壞了史家好事,這些丫頭片子想入賈家,除非願意給人做小老婆。

  都是些捧高踩低東西,昨日還冷落我的寶玉,今日便上趕著上門奉承,勛貴門第體面都不要了,哪家勛貴會這般不要臉。

  王夫人正滿心憤懣,林之孝家的匆匆進來,說道:「老太太,府門外來了貴客,南安太妃和北靜王妃,車駕已到西角門。

  北靜王妃親自發話,說得知三爺光復宣府,聖上早朝親宣捷報,乃是官民同喜大事,她是執晚輩禮數,要來恭賀老太太。

  南安太妃發話,勛貴子弟中出三爺這等文武英才,世交老親,與有榮焉,她與老太太許久未見,甚是想念,特來走動恭賀。」

  王夫人一聽這話,頓時像被雷劈,兩位王妃身份尊崇,除宗室貴胄女眷,少有人比她們尊貴,也是賈家往來女眷最貴者。

  原本寶玉大婚,王夫人早早奉上請帖,本想只要來一位,寶玉喜宴便體面無比,結果是一位都沒來,讓王夫人懊喪無比。

  如今兩人竟然聯袂而來,胡亂抬舉東府那小子,羞辱二房和自己寶玉,難道她們聽到什麼風聲,還是因那勞什子的中旨————

  隨著林之孝家的傳話,榮慶堂中的空氣,被撩撥出幾分灼熱,鴛鴦新剪的迎春和玉蘭,被那灼

  熱炙烤,散發出濃郁馨香。

  這沁人心脾的花香,在堂中脈脈彌散,讓堂中氣變得溫燙,城陽侯徐氏等四人,在勛貴門庭之中,已算位份不俗的貴婦。

  但比起兩位異姓王妃,還是無法相提並論,大周異姓四王中,北靜王一系,立國功勳卓著,是四王中唯一至今承襲王爵。

  北靜王妃身份貴重,自不待言,南安王過世數年,南安王妃成南安太妃,即便長子已降襲鎮國將軍,南安太妃仍是王妃。

  四王數代傳襲,因三王皆降襲,如今傳襲和在世,只有兩位異姓王妃,在尋常時候,每年賈母聖誕,她們才會過府道賀。

  這次如不是嘉昭帝當朝宣功,聲勢排場過於浩大,王爵貴勛應和皇威,不敢怠慢,北靜王妃以晚輩自居,走動尚少顧忌。

  南安太妃與賈母同輩,只怕不會輕易走動,因賈琮還未班師回朝,北靜王和南安府鎮國將軍,身為家主才不宜過府走動。

  兩位王妃親過府拜訪,這已經是極大體面,此時賈母也再坐不住,說道:「二丫頭鳳丫頭,你們扶我去內院二門口迎候。」

  此時,榮慶堂中賈家女眷,除了賈母之外,輩分最高是王夫人,賈母親自迎貴客,該當王夫人陪同,只是今時不同往日。

  不說二房已倫為偏支,王夫人即便輩分高,也已經不頂用了,今日兩位王妃拜訪,是為賀賈琮軍功,賈家行事更需章法。

  賈母即便再偏寵次子,當著兩位王妃臉面,也不好王夫人出來現眼,只有讓大房的王熙鳳和迎春陪同,這才叫符合禮數。

  即是賈母親自出迎,元春、黛玉、探春、惜春等姊妹,芷芍、五兒、平兒等大房女眷,還有二房新婦夏氏等都跟著出迎。

  城陽侯徐氏、涇陽侯張氏等四位貴婦,並四位外家閨閣姑娘,自然也一起跟著出迎,這等誥命品階禮數,半分也錯不得。

  即便薛姨媽也不敢怠慢,帶寶釵寶琴跟著出迎,王夫人想寶玉婚宴慘澹,賈琮卻排場風光,憋屈欲死,卻只能跟著出迎。

  方才各家貴婦到訪,寶玉磨磨蹭蹭,未來得及迴避,依舊賴榮慶堂中,眾人焦點在賈琮,沒人特別在意,讓他矇混過關。

  這會子見一幫閨閣毓秀,成群結隊出榮慶堂,她心中迷瞪陶醉,竟也尾隨跟去,剛走到門口,便撞到迴避遊廊上的賈政。

  低聲喝道:「你這孽畜,半點規矩不懂,方才不知走開,已十分無理,如今還在磨蹭,驚了王妃鳳駕,我就揭了你的皮!」

  襲人見賈政發火,忙和彩雲拉著寶玉,寶玉雖不情願,只能戰戰兢兢跟著,被賈政帶著走內院偏門,淒悽惶惶離開西府。

  西府內院二門,賈母等人侯在門口,稍許見兩輛車駕到來,早有王府僕婦上前,扶兩位王妃下車,賈母等上前迎候寒暄。

  賈母先和南安太妃問候幾句,見北靜王妃眉宇略有憔悴,嬌美面容也清減不少,想到金陵甄家落罪,賈母心中暗自嘆息。

  說道:「王妃青春正盛,華貴榮裕之身,還要多保養貴體。」

  北靜王妃笑道:「謝太夫人的囑咐,前番受了風寒,斷斷續續數月,如今也算大好的,只要再將養些日子,也就無妨了。

  老太太當真好福氣,威遠伯少年英雄,此次率軍收復宣府,驅除韃虜,大振國威,聖上為此早朝親宣,當真是可喜可賀。」

  北靜王妃說到此處,想起堂妹芳青,當初上皇賜婚,芳青和賈琮天造地設,沒想中道生禍,姻緣斷絕,至今還下落不明————

  她常常想起此事,便滿腹唏噓痛心,若不是自己兄弟無德,甄家怎落到如此地步,如今早與賈家聯姻,不至於家業敗落。

  一行女眷人數繁多,裙衣迎風,入門過廊,進入榮慶堂,賈母命鴛鴦布置香茶,正和兩位王妃說話,突聽堂外腳步急促。

  只見林之孝家的快步入堂,今日她也是十分忙碌,來來回回已數次,迎候幾波賀客,可此次面色鄭重,卻有些不同尋常。

  入堂便急聲說道:「老太太,方才外院傳話,宮中內侍傳信,聖上有中旨傳召,讓賈家東西兩府接旨,天使先去了東府。

  內侍特意交代,三爺出征在外,需賈家官身男丁,代三爺接中旨,以示隆重,我當家已去給二老爺傳信,請他代接中旨。」

  在場眾人聽了這話,無不喜出望外,方才忠靖侯李氏帶來消息,當真半點沒錯,宮中果然頒下中旨,只是尚有一事不明。

  為何讓東西兩府接旨,天使又去東府頒旨,賈母忙讓王熙鳳和迎春去東府照應,免得失去接旨禮數,待宣旨後馬上回報。

  威遠伯府。

  賈政帶著寶玉,原要返回東路院,父子兩人剛出西角門,便被林之孝追著喊住,告訴賈政宮中頒旨之事,賈政聞之大喜。

  賈政轉身去往西府,寶玉聽到接旨二字,頓時頭暈目眩,正想乘機落荒而逃,但賈政終究沒忘,叫寶玉和他一起去接旨。

  寶玉心中叫苦不迭,腹中一陣陣躊躇,但臉上未去刺痛,讓他心思清明,不敢半分放肆,只能縮頭慫肩的跟著賈政後頭。

  父子兩人剛到東府外院正廳,便看到一位宮中太監,帶著兩個小黃門,還有兩個宮中侍衛,早已在外院正廳中奉茶等候。

  廳堂之中已布置接旨的香案火燭,那內侍看到賈政入堂,笑道:「賈大人,咱家乾陽宮值守袁競,奉聖諭向威遠伯宣旨。」

  賈政連忙帶著寶玉跪下,袁競展開手中黃緞中旨,大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國家設險守邊,期於安攘。將士宣勞戮力,重在褒崇。近者殘蒙犯邊,侵我疆圉,九邊震動,宣府失守。

  威遠伯賈琮,勇略夙彰,忠忱素著,躬履行陣,屢決勝算,連番大捷,戮虜眾四萬餘級,克復宣府重鎮。

  廓清畿輔,震懾遠荒,功在社稷,利在朝綱,勞可嘉尚,今尚在軍前,未及班師,特頒恩賚,以慰戎行。

  賜黃金千兩,御馬一匹,以壯馳驅。賜寶甲一副,以彰武衛。賜寶刀一柄,以錫殊恩。

  舊封威遠伯府,正堂特賜名曰威德堂,並朕親書匾額武猷昭遠,遣官賚賜,以示寵光。

  望爾益勵忠勤,益嚴守備,綏靖疆宇,不負朕眷注之盼。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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