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燙手的山芋

  第470章 燙手的山芋

  太和殿。

  距離大水退去,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留下的爛攤子卻還在持續。

  各地的報災文書,如雪花般飛向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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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遍地都是無家可歸的百姓,等待著朝廷救濟。

  別的地方可以假裝看不見,但天子腳下皇城跟前,肯定要發糧賑災。

  大水退去不久,順天府就打開了官倉賑災。

  遺憾的大水破壞力太大,導致許多官倉被淹,裡面的糧食都發了霉。

  甭管其他人信不信,反正上報的結果就是如此。

  損失的不光是糧倉,官倉中的布匹、食鹽、香料、木炭等物資,全部都在大水中毀於一旦。

  如果不是內閣盯的緊,戶部差點兒連國庫存銀都給搞丟了。

  存銀沒敢丟,但記錄的帳本,卻是損毀嚴重。

  「呂尚書,你們戶部真夠厲害的。

  這該丟的,不該丟的,那是一樣沒留下。

  老夫可是記得,官倉建造的位置都不低,這水是怎麼上去的?」

  姜書翰冷漠的質問道。

  藉助大水平帳可以,但是不能玩的太過分。

  一場大水下來,光官方損失的財貨,就超過三千萬兩。

  按照這種玩法,大虞朝非得被掏空不可。

  「首輔大人,官倉修築時間太長,朝廷劃撥的維護經費嚴重不足,不少地方出現了疏漏。

  這次的洪水又來得太過厲害,水流衝擊動搖了官倉根基,讓水滲透了進去。

  待大水退去後,庫房裡的物資已經受潮發了霉……」

  呂凌風硬著頭皮解釋道。

  這一次,他真沒撈多少好處。

  上報的損失如此巨大,主要是歷史遺留問題。

  朝廷的官倉十室九空,儲存的物資,僅限於帳面上。

  如果有的選擇,他也不想玩兒這麼大。

  可是不把帳面上存在的物資「損失掉」,朝廷救濟災民,戶部就要拿出東西來。

  早就進了大家腰包里的物資,豈能再掏出來。

  沒有東西可給,自然只能報損。

  「藉口找的不錯,繼續往後編啊!」

  次輔白季臨跟著開炮道。

  戶部的爛帳,大家都是知道的。

  想把東西追回來,明顯不可能。

  真要是深入追查,牽扯到的人,可就多了。

  在戶部任職過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通通都跑不掉。

  嚴厲追責,文官集團的損失就大了。

  深追不行,放任不管更不行。

  朝廷若是放鬆吏治,下面的蛀蟲,能把國庫直接搬回家。

  「次輔,下官說的句句屬實!」

  呂凌風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看得出來,面對內閣的壓力,他已經有些招架不住。

  可現在涉及到的問題太大,他必須要頂住壓力。

  一旦朝廷決定徹查,他這個戶部尚書,就得第一個完蛋。

  「戶部的爛帳,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家心中都清楚。

  回頭三司衙門組成調查團,慢慢徹查此案。

  現在京中聚集了數十萬無家可歸的百姓,需要朝廷拿出錢糧賑濟。

  這個問題,戶部必須想辦法解決!」

  一旁的高閣老,跟著補上了一刀。

  清流勢大的時候,懟天懟地懟空氣,仿佛全天下只有他們才是忠臣。

  現在風水輪流轉,清流黨人連續錯過兩輪政治洗牌,喪失了在內閣中的席位。

  其他派系執掌大權,自然要予以豐厚回報。

  如果不是考慮到,戶部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爛攤子,需要呂凌風留下背鍋。

  在這輪政治鬥爭中,第一波拿下的就是這位戶部尚書。

  此時沒有拿下,不等於後續不會清算。

  三司衙門的徹查,就是懸著的利劍。

  借大水平帳,看似無懈可擊,實際上處處都是漏洞。

  只要朝廷想查,隨時都能查出問題來。

  呂凌風不想死,那就只能想辦法籌集一批錢糧,先把賑災的問題解決掉,保住朝廷的顏面。

  錢的問題還好說,戶部只要願意,東挪西湊總能弄出一筆款子來。

  關鍵是現在北方各省都缺糧,想要調糧入京,只能從南方想辦法。

  耗費巨大不說,運力也是一個大問題。

  洪水帶來的破壞,不光是沖毀房屋、農田,運河也受到了影響。

  受泥石流影響,部分河段已經無法通航。

  陸上交通,同樣遭到了破壞。

  許多官道,目前還在修復中。

  「閣老,下官自當盡力而為。

  只是城外百姓越聚越多,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呂凌風忍不住叫苦道。

  這話不光是說給內閣聽的,更是說給在戶部任職過的一眾官員聽的。

  戶部的虧空,不是他一個人造成的。

  真要是不給活路,那就揭開蓋子,大家一起完蛋。

  「呂尚書說的不錯,災民數量不斷向京中匯聚,時間長了必定會出問題。

  除了安排賑濟之外,我們也要考慮災民分流。

  最好是能夠勸返回原籍安置,不然京師的壓力就太大了。」

  工部尚書樂向松率先開口幫忙道。

  這次的天災,遭受衝擊最嚴重的首先是戶部,其次就是工部。

  河道決堤的責任,那是大家暫時顧不上追究。

  光幾名巡河官充當替罪羊,還遠遠不夠。

  一旦深入調查,工部監管不力的責任,肯定是跑不掉的。

  如果工部把監管工作做到了位,河中水位升高時,就該及時組織人手加固河堤。

  沒有永定河決堤,京中的積水再多,也不至於連皇宮都給淹了。

  爛兄爛弟,想要渡過危機,此時自然要抱團取暖。

  「災民分流的問題,五城兵馬司已經在做了。

  不過勸返原籍,恐怕沒法完成。

  各地的災情尚未結束,回到家鄉也解決不了吃飯問題。

  京中朝廷還在想辦法救濟,地方衙門手中的資源有限,無力救濟這麼多百姓。」

  武鄉侯當即否決掉。

  賑濟災民,可是五城兵馬司的政績。

  把人組織起來,交給安南都護府的駐京官員,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如果不是他們的努力,此刻京師附近聚集的百姓,早就超過百萬大關。

  若是政策轉向,改為勸返原籍,他們前面的努力算什麼?

  「只要能解決難民危機,安置在什麼地方不重要。

  京中的儲糧損毀嚴重,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解決糧食缺口。

  城中的糧價正在持續攀升,如果不儘快平息糧價,還有更多的百姓加入到難民隊伍中。」

  刑部尚書費心遠急忙補救道。

  清流系兩位大員,深陷麻煩的旋渦中,此時可不能再招惹勛貴系。


  政治鬥爭,最容易引發連鎖反應。

  一旦出現了頹勢,下面那些捆綁不深的官員,分分鐘就能轉換陣營。

  小弟數量越少,陣營力量越弱。

  陣營力量越弱,轉換陣營的人越多。

  進入到惡性循環中,衰落就只是時間問題。

  家族數代人經營的人脈關係網,都在清流陣營中。

  清流黨衰落,也意味著他們祖輩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

  此時跌落下去,就意味著維繫清流陣營核心的一眾士紳大族,離開政治權力中心。

  越是到了王朝中後期,上升的階梯就越封閉。

  跌落下去,就甭想復起。

  競爭對手會順勢落井下石,把他們隱藏在暗地裡的黑歷史,有選擇的揭露出來。

  最後給他們扣上奸黨的帽子,也有可能是「閹黨」。

  畢竟,他們之前就是這麼幹的。

  擊垮政治對手之後,就給扣上閹黨的帽子,敗壞在士林中名聲,不給對手東山再起的機會。

  在清流黨人最強勢的時期,還出現了誰和清流黨對著幹,誰就是閹黨的鬧劇。

  前面把事情做絕了,衰落期就到了還債的時候。

  清流黨大佬接二連三的發生意外,看似只是偶然事件,實際上卻是各方合力的結果。

  看幾位閣臣的反應就知道,打壓清流黨的重要性,甚至排在了打壓勛貴系的前面。

  倒不是大家放下了文武之爭,主要是勛貴系現在推出來的當家人,政治手腕比之前的景國良、李原差遠了。

  名義上是老大,實際上威望有限,根本整合不了勛貴集團。

  同習慣了玩弄權謀的文官大佬相比,那是妥妥的「老實人」。

  放兩個沒有威脅的「老實人」在內閣,總好過引入兩頭餓狼強。

  高層鬥爭緩和下來,朝廷還需要勛貴們賣命,文武之爭也逐步淡化下來。

  外部矛盾沒了,就輪到文官集團的內部矛盾。

  作為朝中第一大派系,以攻擊性著稱的清流黨,自然不甘心在內閣喪失話語權。

  清流黨一系的御史言官,前些日子表現的尤為活躍,在朝中四面開炮。

  嘴炮對轟中,以一黨之力對抗多派聯合,硬是不落下風。

  「罷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總得給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過去的事情,朝廷可以不追究,但現在的爛攤子必須收拾掉。

  損毀的河堤、建築物,工部負責修復。

  資金缺口,工部自己想辦法籌集。

  賑災善後的事,順天府、五城兵馬司負責落實,所需錢糧戶部負責籌集。

  禁止挪用其他款項。

  完不成任務,自尚書往下一律革職,交錦衣衛查辦!」

  姜書翰的話音落地,戶部和工部的官員,一個個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嘴上說不追究責任,實際上已經把罪責扣在了他們頭上。

  「革職,交錦衣衛查辦」,更是斷了大家的退路。

  在官場上混的,有幾個人,能經得起查啊!

  一旦進了詔獄,那可就生死不由人。

  擺明是逼他們掏錢,填上現在的窟窿。

  事實上,姜書翰一度想過趁機擴大化,給予清流黨人予以重創。

  怎奈戶部的破事,牽連的人太多,朝中各派都有人涉案。

  掀開蓋子亂殺,那就是一鍋大亂燉。

  何況此時發起大規模黨爭,大家都忙著爭權奪利,那就沒人幹活了。

  城外聚集的流民,沒人理會的話,那是會鬧出大亂子的。

  若是有人振臂一呼,在順天府揭竿而起,大虞朝的體面可就全沒啦。

  如果處理不善,搞不好連大虞朝的江山,也一併給葬送掉了。

  未來史書記錄歷史,他這個發起黨爭的首輔,就是第一責任人。

  「首輔,這……」

  辯解的話沒說出口,呂凌風又被迫咽了回去。

  錢沒了,還可以再撈回來。

  官沒了,可就再也回不來啦!

  戶部尚書雖然難當,可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

  都不需要刻意,就會有人把錢送過來。

  何況首輔說,不許挪用其他款項,那就不挪用了?

  真要那麼聽話,那還爭個屁,直接向政敵投降算了。

  權力在誰手中,誰就擁有決策權。

  ……

  京師,安南會館。

  自從第一批糧食,在天津衛登陸,這裡就變得熱鬧起來。

  每天前來拜訪的商人,那是絡繹不絕。

  整個北方都缺糧,現在誰的手中有糧,誰掌握了財富。

  無需囤積居奇,糧價本身就在天上飄著。

  連平常沒人吃的糟糠,現在一石都能賣上一兩銀子。

  如果是普通商人,手握大量的糧食,早就被人吃抹乾淨。

  現在情況不一樣,這些安南過來的商人,在替漢水侯幹活。

  採取非常手段,那就是在打漢水侯的臉。

  朝中有人能不給漢水侯面子,但其中絕不包括他們這些商人。

  大家都有後台靠山,自然要按規矩來。

  討價還價的聲音,那是不絕於耳。

  同鄉聚會的會館,變成了大型商貿合作現場。

  在這裡談生意有一個好處,抽取百分之一的佣金,簽訂合同就能請館長充當見證人。

  發生違約事件,會館會介入處理,幫忙追討違約金。

  館長是李牧親自任命的,相當於安南都護府駐京辦事處負責人,代表著漢水侯府。

  「尚書大人,您若是需要糧食,應該去找那些糧商。

  安南會館不參與商業活動,手中也沒有您需要的糧食。」

  李和頌笑著婉拒道。

  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對普通商人有效,但漢水侯府不缺官面上的人脈。

  戶部尚書的招牌,對侯府沒有任何價值。

  「李先生,朝廷救濟的百姓,最後可是大都去了安南都護府。

  這些都是上好的勞動力,提前預支一批糧食,侯府並不虧。」

  呂凌風強忍著不滿說道。

  朝會結束後,他就在戶部召開內部會議,想辦法籌集錢糧。

  沒有任何例外,誰也不想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最後他連哄帶威脅,才從大家的口袋裡,掏出了一筆款子。

  糧食的問題依舊無解,被掏空的官倉,早就被大家變了現。

  京中的糧商都是聰明人,知道朝會結果之後,一眾糧商巨頭直接把手中糧食批發出去。

  唯恐手中持有大量糧食,被朝廷盯上,當成肥羊給宰了。

  糧食分散到了糧店手中,一家多則囤積上千石,少則只有幾百石。

  這麼點兒體量,戶部就算願意當冤大頭去收購,一時半會兒也買不到足夠的糧食。

  何況大肆收糧,還會進一步哄抬京中糧價,這是朝廷所不允許的。

  後續的糧食,還在半路上。

  環顧四周之後才發現,安南會館正在向外界拋售糧食。

  眼瞅著賑災糧快要見底,他只能放下架子,親自到安南會館商談。

  「如果尚書大人覺得我們移民礙眼,大可上奏朝廷關閉移民通道。

  這個便宜,我們不占也罷!」

  李和頌的回答,把呂凌風氣了一個半死。

  關閉移民通道,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難民是要吃飯的。

  就算朝廷能從南方各省,調集到足夠多的糧食,他們也沒錢買這些天價糧。

  沒有安南都護府,替大虞朝消化了幾百萬難民。

  現在的北方大地,早就已經狼煙四起。

  百姓沒有揭竿而起,除了官府努力維穩之外,最主要的就是有退路。

  實在是活不下去,可以舉家移民去安南。

  一旦斷了這條生路,沒有了生計的百姓,可不會原地等死。

  對大虞朝廷來說,難民已經成了燙手的山芋。

  安南都護府能接手,對各方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敢提議把這燙手山芋留下,官場上的同僚能組團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