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逢場作戲

  與此同時。

  就在大禹皇帝趙恆將暗衛撒出去查許建阮的時候,忠勇伯、月桂坊之主、皇家書院名譽院長、詩仙……寧默,此刻也下了值,坐進馬車,往許府而去。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想的是另一樁事。

  自己還是低估了大禹這些人。

  他原以為,書院改制這種觸動無數人利益的大事,一旦提出來,必然招來滿朝上下的反彈。

  可結果呢?

  那些勛貴、門閥,一個比一個安靜。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當時他還納悶,這些人怎麼忽然轉了性子。

  如今看來,不是他們轉了性子,是他們在政策里,找到了新的門路。

  書院改制,他前腳剛提出來,後腳就有人嗅到了裡頭的商機。

  難怪那些勛貴門閥,最後沒怎麼反彈……聰明人不想著針鋒相對,只想著在政策底下,重新分一杯羹。

  學區宅,十有八九,就是許建阮想出來的那個法子。

  可到底是不是,還得當面聊了才知道。

  不過大機率錯不了。

  否則,一個蓋房子的商人,何必費這麼大周章,來請他這個九品縣令。

  可若真是這樣,那跟許建阮走得近的那些門閥世家,多半已經讓各自的代言人,到陛下耳邊吹風去了。


  寧默心裡清楚,學區宅這條路,早晚要走。

  書院改制一旦全國鋪開,人人有書讀,那些好書院,必然不堪重負。

  夫子疲於奔命,書院也養不起那麼多學生。

  學區宅,是解決這問題的一個法子。

  可這法子,若是落在許建阮、落在那些門閥世家手裡,就成了他們斂財、圈地的口子。

  他這麼想著,又把這事的來龍去脈,在心裡過了一遍。

  書院改制,是他一手推的。

  可政策這玩意兒,一旦落了地,往哪個方向長,就不全由他說了算。

  朝廷要開書院,要辦學,銀子從哪來?

  總不能全指著國庫。

  那民間辦書院、民間出錢,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民間一進來,那些有錢有勢的,就會把持住最好的書院,把書院的門檻,變成銀子的門檻。

  到那時候,讀書這件事,就又從「人人有份」,變回「少數人的特權」了。

  這才是大麻煩。

  寧默把這些都捋了一遍,心裡也有了此去該有的說辭。

  聽,附和,演戲。

  他前世在商場那潭深水裡摸爬滾打,逢場作戲這四個字,幾乎是爐火純青了。

  今夜這一場,就陪許建阮好好演上一場。

  演得越真,那老狐狸就越會放鬆警惕,到時候大機率老底都會抖出來。

  不久後。

  車到許府門口,停了下來。

  寧默掀簾下車,抬眼一望,心裡先是一怔。

  這宅子,真的是……太大了。

  朱漆大門,飛簷斗拱,門前兩尊石獅子,比順天府衙門口那兩尊還氣派。

  前世那些個出了名的深宅大院,也不過如此。

  可寧默心裡更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這京西的地,是怎麼批下來的?

  幾年一次的衙門普查,又是怎麼把這處宅子放過去的?

  他不動聲色,把這點記下了。

  這京西地面,他上任這些日子,雖沒全盤摸清,可大致的情況,心裡是有數的。

  城裡的地,一塊一塊,都是有主的。

  這麼大一處宅子,少說占了半條街。

  要麼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要麼,就是走通了門路,才批下來的。

  可許建阮,一個商人,在京城能有這麼一處宅子,還堂而皇之地擺在那兒……

  這裡頭,怕是有不少的文章。

  許府門口,早候著幾個青衣小廝。

  寧默走過去,直接報上名號,說是受許老爺之邀。

  那幾個小廝渾身一震,立馬堆起笑臉,一路小跑著引路。

  從大門到二門,從二門到前院,每一處都有人接著,處處透著一股賓至如歸的周到。

  寧默做出一副受用的樣子,由著那些小廝,一路把他往裡請。

  而此刻。

  正廳里,許建阮正在啜茶。

  得知寧默到了,他擱下茶盞,起身往外迎。

  但走了兩步,又回頭問管家:「姜小姐,接去了沒?」

  「回老爺,去了。」

  管家躬身,道:「算著時辰,該回來了。」

  許建阮「嗯」了一聲,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前院去了。

  前院裡,寧默剛站定,就見一個中年人迎上來。

  來人一身暗花綢袍,臉上掛著熱絡的笑,遠遠地就拱起了手,不就是許加硬……啊不,許建阮。

  「哎呀,寧詩仙!」

  許建阮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道:「貴客臨門,我許府,蓬蓽生輝啊!」

  寧默也笑,回了一禮:「許先生言重了,學生還沒進門,就被這滿院的富貴,逼得睜不開眼了。這份家業,學生是打心眼裡羨慕。」

  「哎……」許建阮一擺手,大手一揮道:「詩仙要是喜歡,這宅子,送你都是應該的。」

  「啊?」

  寧默愣了一下,連忙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使不得,使不得,許先生說笑了。」

  「學生受之不起!」

  可他眼裡那點「真想要」的光,又恰到好處地漏了那麼一絲。

  這絲光,許建阮看見了。

  他心裡一喜,臉上的笑更深了。

  許建阮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一個人是真清高,還是裝清高,他一眼就能看個七八分。

  眼前這寧默,嘴上推辭,眼裡卻藏不住貪。

  這樣的人,最好拿下。

  貪,就有價。

  有價,就什麼都好談。

  「來,裡邊請。」

  許建阮側身讓路,道:「晚宴還在備著。我先領詩仙進去,稍坐片刻,順便……等一位朋友。」

  「朋友?」

  寧默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收了收,眉頭擰了起來,「怎麼還有外人?」

  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學生今夜過來,可是一個人都沒帶。許老爺這又弄出個外人來,學生……可就要走了。」

  許建阮看在眼裡,心裡那點輕蔑,頓時涌了上來。

  原來,也不是什麼清高人物。

  不過也好。

  越是這樣,越好辦。

  有姜姑娘出手,這寧默,就是鐵打的,也得化成一灘水。

  他臉上不露,反而笑得更殷勤:「詩仙別急,不是外人。」

  「當然……」

  許建阮頓了頓,「寧詩仙要是不想見,那也成。只是……不見的話,我怕詩仙你會後悔一輩子啊!」

  「哦?」

  寧默來了興致,笑問道:「許老爺這話,倒是把學生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到底是什麼樣的朋友,這麼金貴?」

  許建阮賣了個關子:「見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你保證……」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這位朋友,是你這輩子,見過的頭一號人物。」

  寧默挑了挑眉,一副被勾起了興致的模樣:「真的假的?」

  他作勢猶豫了一下,才勉為其難道:「那……行吧。許老爺都這麼說了,學生就恭敬不如從命。」

  許建阮笑了笑。

  隨後有下人快步進來,在許建阮耳邊說了兩句,徐建阮微微頷首,當即抬手,輕輕拍了兩下。

  掌聲落下,頓時有人領著一個人,從迴廊那頭走來。

  寧默本來是側著頭,聽見動靜,便扭頭看去。

  只一眼,他臉上的笑,就頓時僵在了臉上。

  來的,是個女子。

  一襲素白的襦裙,不施粉黛,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

  可就是這麼素淨的打扮,反倒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明艷,膚白如雪,眉目如畫,一雙眼睛清亮得像是盛了一汪秋水。

  她往那兒一站,滿院的燈火,都彷佛暗了下去。

  寧默看得有一瞬的失神。

  他身邊不是沒有美人。

  沈月茹溫婉,蘇晚凝清麗,方若蘭嬌俏,各有各的姿態氣質,可眼前這女子,是另一種。

  是那種,乾淨到了骨子裡,讓你連半分雜念都生不出來的好看。

  這女的……當真是好看。

  而且不是那種讓人起歪念的好看。

  是那種,你看著她,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份清雅的……好看。

  寧默腦子裡,忽然冒出劉大彪前些日子說過的話。

  大禹第一美人。

  莫非,就是她?

  那這女子,豈不就是許建阮養的那隻金絲雀?

  姜幼琳走到近前,朝許建阮和寧默,各自福了一禮。

  起身時,她飛快地看了寧默一眼。

  這一眼,也讓她微微怔了怔。

  她這些年來,也見過形形色色的男子,更見過不少自詡風流的才子。

  可像眼前這人,生得這樣好看,又這樣乾淨的,還是頭一個。

  只可惜,方才他跟許老爺攀談時,臉上那副諂笑,生生把他的氣度,拉低了好幾個檔次。

  也不過如此。

  就是他寫出『心即理』那套新理學的寧默?

  姜幼琳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失望。

  許建阮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著招呼:「來來來,先坐,先聊,等會兒再開宴。」

  三人落座。

  許建阮指著姜幼琳,對寧默道:「詩仙,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姜幼琳姜姑娘。」

  「姜姑娘才學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他頓了頓,故意道,「外頭還有個好聽的雅稱……大禹第一美人。」

  「詩仙覺得,這名號,配不配得上?」

  寧默心裡道了句「果然」。

  真的是姜幼琳。

  他面上不露,只含笑打量了姜幼琳一眼,開口,當場吟了兩句:「素衣仙子下瑤台,滿座清輝不敢開。莫道人間無此色,廣寒宮裡謫仙來。」

  姜幼琳端著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向寧默,眼裡閃過一絲動容。

  從小到大,誇她好看的詩詞,她聽過不知多少。

  可那些,多是些「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陳詞濫調,誇來誇去,也就那麼回事。

  唯獨眼前這兩句,不落俗套,還透著股子清雅。

  誇她,又不顯輕浮。

  這個寧默,是真有才。

  許建阮也愣了一下。

  這小子……真有才。

  夸個人,張口就是一首詩,還誇得這麼漂亮。

  他心裡對寧默的評價,不由地高了幾分。

  許建阮在生意場上,見過不少所謂才子。

  可那些人,吟詩作對,哪個不是搜腸刮肚、憋上半天?

  像寧默這樣,信手拈來,還誇得這麼貼切和雅致的,頭一回見。

  這小子,是塊寶。

  難怪陛下如此寵信……

  姜幼琳當下卻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茶盞,直視寧默,開口說道:「寧公子,我有一事,想當面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