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炮戰

  四散奔逃的民夫很快屠殺殆盡,他們如同填河的沙袋、門板一般,跟耗材似的沉入了護城河底。吳三桂沒有回應阿哈尼堪的挑釁,只是淡淡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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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何來勇武一說?」

  「不如待片刻後登城架梯,看你我各自手段,先入城者為勝,如何?」

  阿哈尼堪冷哼一聲,將硬弓往鞍旁一搭:

  「一言為定!」

  他隨即大手一揮,命令麾下的跟役驅口頂上,接過了填河平溝的任務。

  在這幫奴隸前赴後繼的努力下,順義城下的護城河漸漸被填出了好幾段豁口。

  水不深,有些地方連門板都不用,人直接瞠過去就行。

  奴隸們隨即開始往前試探,準備堆土坡,構築炮兵陣地。

  城頭上的火炮終於響了,七八門大將軍咆哮著,將實心鐵彈重重地砸進城外的人群里。

  聽見炮響,陣中的多爾袞馬鞭重重一揚,厲聲喝道:

  「傳令烏真超哈、天佑軍列炮迎擊!」

  他口中的烏真超哈滿語意為「重兵」,是後金最早的火炮部隊,崇禎四年時由皇太極下令組建。而天佑軍則是天聰七年,孔有德、耿仲明渡海降金時帶來的精銳火炮部隊。

  這支原屬大明登州水師的部隊,全部經西法訓練,可以算得上當時東亞頂尖的專業炮兵。

  孔有德、耿仲明的叛變,不僅給後金帶去了完整的紅夷大炮、熟練炮手與鑄炮工匠,同時也補充上了女真人最後一塊短板。

  炮戰很快打響。

  清軍陣地上,恭順王孔有德親自督戰,二十多門紅衣大炮一字排開,齊齊對準了順義城的北牆。孔有德可謂是信心十足。

  他的天祐兵是大清最精銳的炮兵。

  當年在登萊時,明廷可是斥巨資,專程從澳門濠鏡請來了佛朗機教官,手把手教炮兵如何瞄放,一套流程練了足足兩年之久。

  可孔友德不知道的是,漢軍的炮兵比起天佑軍來也絲毫不輸。

  自從在陝北起兵時,江瀚就格外重視火器,就連他轉戰各省時,也會想盡辦法收攏熟練匠人,趁著休兵罷戰的空當,鑄炮練兵。

  多年轉戰南北,攻城野戰積累下來,漢軍火器營不僅愈發壯大,操炮瞄放經驗也日臻純熟,遠非尋常烏合之眾可比。

  而更關鍵的是,當初江瀚於四川稱王立制後,幾乎是前後腳就在成都創辦了一所天府書院,並從澳門濠鏡忽悠了一幫傳教士。

  這幫傳教士為了能在漢地廣布福音,可謂是把畢生所學都貢獻了出來;

  光是自己埋頭教課還不夠,他們甚至還寫信給遠在萬里之外的教友,讓他們帶著各類典籍圖冊、儀尺諸器,遠渡重洋前來四川。

  這其中就包括了航海、天文、製圖、鍊金等,當然也少不了彈道學。

  雖然這個時代的彈道學,更多還停留在數學模型和理論研究上,但最前沿的領域已經開始服務於軍事了。

  這其中就包括炮兵專用的測距儀器,銃規、象限儀、炮表。

  所謂銃規就是個L形的銅具直角尺,長邊上刻著刻度;將其插進炮口,量出炮膛的傾斜角度,就能算出炮彈的落點。

  象限儀是個四分之一圓銅盤,邊緣刻著度數,圓心處還掛著鉛錘。

  把它架在炮身上,看鉛錘指到哪個刻度,就能知道炮口抬了多高。

  而炮表則是一份清單目錄,上面詳細記錄著不同距離、不同裝藥量所對應的仰角。

  銃規和象限儀互相配合測量,最後再比對炮表上的各項數據,火炮就能做到指哪打哪。

  當這三種測距儀器下發軍中時,不少漢軍的炮手對此十分不屑。

  在他們看來,這些都是不懂打仗的長毛番子,編出來糊弄人的玩意兒。

  什麼狗屁銃規、炮表,還不如自己伸出大拇指往眼前一比劃來得管用。

  老子打了半輩子炮,還用得著你教?

  炮營的各級軍官們頭疼得不行,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推廣,可不少人還是以不認字為由,百般牴觸。這事兒層層上報,最後傳到了江瀚耳朵里。

  江瀚的法子堪稱簡單粗暴一一加錢。

  他放出話來,凡能熟練掌握銃規、象限儀,看懂炮表的炮手,月餉翻倍,冠絕全軍者再翻一倍。有了銀子的加持,炮營官兵的學習熱情突然就高漲了起來。

  即便是往日裡再固執的老炮勇們,也都放下了身段,整天圍著教官虛心求教,生怕錯漏了什麼。而日子久了,炮手們也漸漸開始發現了銃規、象限儀、炮表的妙處。

  這洋玩意兒雖然看似繁瑣,可真要學會之後,用起來遠比以前拿手比劃、目測靠譜得多。

  炮表上高低皆有定數,不必再靠試射摸索;

  以前打十炮能中兩、三炮就算準頭極好了,現在少說也能中四五炮。

  早在韃子兵臨城下前,炮營的將士就已經提前布下了三層火力網。

  十二門紅夷大炮架在城頭射界最廣處,專打遠距離目標;中距離上,大將軍炮和威遠炮錯落布置,不留一絲死角。

  至於那些衝到城根底下的,自有虎蹲炮和佛朗機等著。

  此時,順義城頭最靠前的炮位上,炮組組長燕振山正趴在一門紅夷大炮上。

  他懷裡揣著銃規、手裡拿著象限儀,正貼著炮身仔細測量仰角,神色十分專注。

  按照漢軍炮營編制,一個炮組總共由六人組成:

  其中一人負責觀敵測距、一人負責校準炮身;兩個專職清膛、裝彈、填藥等工作;

  另外一人掌表查數,最後一人則是瞄準放炮。

  燕振山的炮組之所以能占住城頭上最靠前、射界最廣的炮位,就因為他們是營里的尖兵

  軍中常年操演名列前茅,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從未跌出過前三甲。

  正當燕振山全神貫注測量數據時,趴在垛口處的望哨貓著腰湊了過來:

  「頭兒,前方六百五十步,有個穿銀甲的,看架勢像是韃子的炮兵將官!」

  「哦?我瞧瞧。」

  燕振山從他手裡接過千里鏡,往鏡筒里一瞧

  果然,對面清軍的炮陣中,一員身披銀甲將官正站在陣前指手畫腳。

  那銀甲在日頭底下閃著光,頭盔上的紅纓隨風飄動,在一群灰撲撲的炮手中間格外扎眼。

  而那將官身旁還圍了幾個副將親兵,看樣子排場不小。

  他咧嘴一笑,舔了舔的嘴唇:

  「嘿嘿,看樣子是個大官。」

  「想想辦法,咱干他一炮!」

  他把千里鏡往腰後一別,依次從懷裡掏出了銃規和象限儀,貓腰趴在炮身上,一邊量一邊報數:「炮位高程……測得俯仰三分,方位偏左兩分!」

  一旁的掌表兵聞言,立刻翻開炮表第三頁,指尖順著欄線快速划過,朗聲念道:

  「距離六百五十步,彈重八斤,裝藥三斤八兩,仰角五度!」

  燕振山把象限儀收起來,沖後頭喊了一嗓子:

  「猛子、虎子,裝藥三斤八兩,彈重八斤,仰角五度,動作快點!」

  兩個填藥手應聲而動,手腳麻利地從一旁的藥箱裡翻出了四個火藥包。

  這些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定裝火藥,大的有一斤、兩斤、五斤;小的分三兩、五兩、八兩,用油紙封得嚴嚴實實。

  猛子割開油紙,把火藥順著炮口倒了進去;

  而一旁的虎子則抄起木質推桿,伸進炮膛里用力搗實,隨後又抱起一顆八斤重的鐵彈,塞了進去。「妥了!」

  負責瞄放的老兵蹲在炮尾,一手搖著炮尾螺杆微調角度,一手扶著炮身,眼睛盯著上頭的照門和準星。螺杆嘎吱嘎吱地響,炮口一點一點地抬起來一一五度,不多不少,剛好對準。

  燕振山最後再用象限儀往炮身上比了比,確認無誤後,他才拍了拍炮身,沉聲下令道:

  「點火!」

  那老兵隨即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藥池旁的引線,耳邊傳來一聲嗤響,火星猛地一亮。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在城頭瞬間炸開,重達千斤的炮身猛地往後一坐,炮口噴出丈許濃白硝煙。八斤重的鐵彈裹著尖嘯破煙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直奔六百五十步外的那員銀甲將官飛去。而那陣前的銀甲敵將不是別人,正是恭順王孔有德。

  孔友德壓根沒料到,順義這座小城竟然會有紅夷大炮鎮守。

  根據先前城頭上傳來的零星炮聲判斷,城內最多是些威遠炮、大將軍炮一類的中型火炮,射程撐死不過四百步。

  因此,他才特意將自己的炮兵陣地設在了六百步開外。

  這個位置處於敵軍火炮射程之外,只有自己的紅夷大炮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城頭上敵軍炮兵的動作,竟然比他麾下經過佛郎機人特訓的天祐兵更快,搶先一步打出了這記狠炮。

  此時,孔有德正站在炮陣前方,不斷催促著炮兵們各自歸位列陣。

  「趕緊,手腳麻利點!」

  可就在此時,他突然聽見城頭上傳來了一聲巨響一一那響動跟之前的炮聲可不一樣,氣勢遠勝前者。孔有德下意識地回頭,循聲望去。

  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嚇得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只見城頭上的白煙還沒散盡,一顆黝黑的鐵彈破煙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朝他所在的位置飛來。

  孔有德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的腿更是像灌了鉛似的,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眼看著那鐵彈在眼前越變越大,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一一完了。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身旁的副官張文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孔有德腰間的革帶,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把他往旁邊一扯。

  兩人踉蹌著跌倒在地,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還沒等他們站起來,那顆炮彈就直愣愣地從天上掉了下來。

  「咣!」

  八斤重的實心炮子與兩人擦肩而過,精準地砸在了幾步外的一門紅衣大炮上。

  炮筒瞬間被巨力砸彎,而身下的木質炮架也跟著四分五裂,鐵屑碎木飛出去老遠。

  碎屑迸濺,打在周圍天祐軍兵丁身上,當場打死了三四個,還有好幾個倒在地上抱著傷口慘叫不止。副將張文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驚魂未定地看著孔有德,聲音都在抖:

  「將爺……好險,差一點……」

  孔有德這才回過神來。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腳,確認四肢健全後,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一把推開壓在身上的副將,孔有德爬起身,沖著城頭方向破口大罵:

  「操他大爺!」

  緊接著,他又轉過身子,看向麾下的兵將:

  「老子差點被人一炮轟死了,你們還愣著幹嘛?!」

  「放炮還擊!給我轟平城頭!」

  天祐軍的炮手們挨了罵,手上的活兒便趕了起來,裝藥、填彈、點火,忙得不可開交。

  也不知是時間太過倉促,還是城頭那精準一炮帶來的壓力太大,平日裡滾瓜爛熟的動作,這會兒全走了樣。

  二十餘門紅夷大炮先後打響,可炮彈倒是飛出去了,準頭卻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有的徑直打在包磚城牆上,只淺淺地崩飛了外層的青磚;有的高高飛過了城頭,落在城裡砸塌了數間民房。

  真正打到城牆上的,不過四五顆而已,而且還都偏得離譜,連敵樓、箭塔這等明顯的目標都未能命中。可漢軍的炮營卻不會給他們機會。

  燕振山那組剛放完一炮,城頭上的十餘個炮位也先後響了。

  硝煙瀰漫間,實心炮子呼嘯而來,朝著天佑軍的炮陣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火力壓制。

  一顆炮彈正巧砸中藥車,擦出的火星瞬間將火藥引爆,火光沖天間,巨大的氣浪將四周的炮手給掃倒了一片。

  緊接著,又是一顆鐵彈砸在炮陣後方,把一門正在清理炮膛的火炮打翻在地,沉重的炮身將一片的兵丁碾成了一灘肉泥。

  孔有德站在炮陣後方,看著自己麾下的兵將被打得抬不起頭,臉色鐵青。

  怎麼人家的炮彈像長了眼睛似的,專往自家炮陣最密集的地方招呼;自己這頭還擊的炮子兒卻跟無頭蒼蠅似的,東一顆西一顆,毫無壓制力。

  炮戰才打了不到半個時辰,陣中已經損失了三四門火炮,炮手死傷不下百餘人。

  這可把孔有德心疼壞了,同時心裡也有點膽顫。

  要知道,這批紅夷大炮和訓練有素炮手都是滿清的重要家底,無論是皇太極還是多爾袞都極為看重。萬一有個閃失,即便他頂著王爵,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無奈之下,孔友德只能打馬趕回中軍,向多爾袞請示:

  「攝政王,那賊子在城頭上藏了重器,臣等一時不察中了奸計。」

  「還請攝政王准許我等暫且後撤,以圖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