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四處碰壁的滿洲探子

  漢軍在山西對勾結外虜的官商邊將大開殺戒,原本是為了肅清內患,可卻帶來了意外之喜

  競捎帶腳地把滿清在山西經營多年的情報網,也給一鍋端了。

  縱觀後金的發家史,使間、用間的記載隨處可見。

  老野豬皮努爾哈赤最善此道,小到打聽消息、套取明軍布防,大到策反邊將、裡應外合破城;樁樁件件都離不開奸細的功勞。

  努爾哈赤還曾十分得意地總結過自己的戰術:「夫不勞兵力而克敵者,是擅智巧謀略,誠為三軍主帥。」

  這既是女真人初期實力弱小、難以與大明正面抗衡的無奈之舉,更與其種群的漁獵屬性密不可分。在白山黑水的密林里,獵人從來不靠蠻力捕獵,而是靠偽裝、陷阱、誘使等法子。

  這種從漁獵生活里磨出來的技巧,用在行軍打仗里,便成了女真人使間、用間,以弱勝強的慣用伎倆。更關鍵的是,後金在擴張的過程中,吞併奴役了許多不同種群,形成了形成了多民族混雜的間諜體系一無論是深諳官場規則的漢人,還是熟悉草原通道的蒙古人,甚至是研習僧道之術的朝鮮人,都被納入了滿清的間諜網絡,滲透到了各個角落。

  遼東作為明清交戰的第一戰場,滿清奸細的活動最為猖獗,最常見的就是利用奸細裡應外合破城,或者收買明朝官員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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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與遼東不同,滿清對於山西的滲透,走的是另一條路子:

  依託官商走私體系,以晉商為媒介,一面瘋狂走私糧食、鐵器火藥等違禁物資;

  一面趁機刺探山西邊鎮的兵力部署、為下次入寇提供精準情報。

  可自從趙勝對山西通敵晉商、降官降將舉起屠刀後,這張龐大的情報網瞬間便被砍了個支離破碎。以往在明廷治下時,滿清的探子只需要老老實實地寄生在這套體系里;

  借著商號、馬隊作掩護,既能隱藏身份,又能輕易將打探到的情報,通過蒙古部落傳回後方。可如今,范家、王家、靳家等通敵巨賈,全被屠了個一乾二淨;

  他們經營了兩代的關係網,也隨之被連根拔起。

  即便有的探子藏得極深,從未跟隨商隊出過邊牆,可還是被順藤摸瓜給翻了出來。

  凡是和這幾家沾點關係的,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這個法子雖然粗暴,但勝在快刀斬亂麻,管你是真通敵還是假熟人,先砍了再說。

  滿清在山西埋了多年的暗樁,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跟著陪了葬。

  得知此事,多爾袞在山海關坐不住了。

  此時清軍剛入關不久,根基本就不穩,而反觀江瀚占據半壁江山,手握重兵,是滿清一統天下的最大障礙。

  多爾袞急需探知前線情報,因此又特意挑選了一批經驗豐富的資深奸細。

  這群奸細扮作了逃難的遼民,被分批派往了京畿附近。

  一來打探駐守京師的漢軍部隊情況、兵力多寡,二來也能伺機混入城池,充作內應,準備日後破城時裡應外合。

  可多爾袞千算萬算,江瀚卻壓根沒打算讓這群遼民進入京城,而是選擇將其盡數帶回了後方山西。本來按理說,比起戒備森嚴的前線軍營,後方的州縣城池應該更容易被韃子滲透;

  可這群陰差陽錯被帶到山西的探子,卻陷入了舉步維艱的的困境。

  代州,振武衛。

  橫澗村外的田埂上,三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正圍坐在地上,愁眉苦臉。

  這三人正是多爾袞派來的資深奸細,常年活躍在遼東各鎮,參與過不少震驚朝野的大案。

  為首的那個四十多歲,黑臉膛,長粗眉,看著跟村里種地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他叫唐季同,天啟二年時曾參與廣寧之戰,他成功策反了明廷游擊孫得功,指示其散布謠言,賺取了廣寧重鎮。

  松錦大戰後期時,他又奉命潛入松山城內,聯絡明軍副將夏成德。

  此時的松山城內,洪承疇還在堅守待援,可不料夏成德暗中降清開了城門,致使其被生擒活捉。蹲在唐季同身旁的是他副手,一個叫劉澈,三十出頭,精瘦精瘦的;另一個叫任重,塊頭要大些。三個人是同鄉,在遼東戰場配合了十幾年,默契十足。

  將這麼些個「功勳卓著」的暗探派來,多爾袞也是下足了血本。

  可這會,三個「功勳卓著」的探子卻如同鄉間老農般,蹲在田埂上,唉聲嘆氣。

  「唉,這鬼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任重威手裡攥著一把乾草,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十分無奈。

  一旁的劉澈點點頭,也跟著附和道:

  「就是,咱以前在遼東哪受過這罪?」

  「隨便找個商人僧侶的身份就能四處走動,現在倒好,連村口都出不去,簡直豈有此理!」為首的唐季同沒接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半塊雜糧餅子,一邊嚼一邊望著遠處的山樑發呆。

  他們已經潛入山西快小半個月了,可沒想到卻一步都沒能踏出這片地界。

  當初跟著那批遼民混進來的時候,唐季同還覺得這事兒不難

  逃難的流民成千上萬,漢軍篩查再嚴,也總有疏漏。

  果然,負責甄別的官員對遼東不熟悉,加上他們三個是同鄉,互相作保,順順噹噹就過了關。可誰能想到,混進來後才是噩夢的開始。

  「喂!你們幾個,幹什麼呢?」

  不遠處響起一聲怒喝,三人同時抬起頭。

  只見莊頭手裡正拎著根扁擔,黑著臉,指著幾人:

  「還有個把時辰就快天黑了,還不趕緊幹活?」

  「老子告訴你們,咱這兒可不養閒人!」

  「要是今晚還想吃飯,那就趕緊給老子把水溝給挖通了!」

  聽見這惱人的催促聲,三人起身暗罵了幾句,隨即便不情不願地抄起了腳邊的鋤頭,哼哧哼哧地開始挖起了水溝。

  自打被分到這橫澗村後,他們就成為了官府的莊丁,一頭扎進了荒田復耕的勞作里,過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種生活。

  這橫澗村營莊隸屬于振武衛,屬於軍事單位麾下的營莊,因此管理十分嚴格。

  由於三人的身份是流民,沒有生產工具,沒有糧食,連住的屋子都是衛所的。

  所以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們就得到村口集合點卯,並由莊頭分配任務,領取對應的農具和乾糧。到了晚上,必須按時交回農具、交還腰牌後,才能換取當晚的口糧。

  埋頭苦幹了大半天,太陽已經落到了山樑後頭,不遠處終於響起了三聲梆子。

  聽見收工的信號,幾人如蒙大赦,拔腿就往村口趕。

  這半個月的農活干下來,三人腰都快斷了,這可比在遼東跑情報累多了。

  幾個人沿著田埂一路小跑,到了村口時,才發現前頭已經站滿了收工的莊丁。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難民,一個個正排著隊等著交還腰牌、農具,領取口糧。

  領了雜糧餅和熱粥,人群才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找地方填飽肚子。

  一個年輕後生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跟旁人談了起來:

  「今兒這餅子軟和,不喇嗓子,廚子手藝見長了。」

  「哎,我聽莊頭說,秋收後咱得把賒的口糧還回去,不會跟以前似的,忙活半年倒欠一屁股債吧?」「咱可是和官府五五分帳的,應該不用再交稅了吧?」

  旁邊的人笑他:

  「你才來幾天?就想著分帳了?」

  「放心吧,人官府手裡地多著呢,咱就老老實實當佃戶就行了。」

  那後生聞言撇撇嘴:

  「怎麼不想?」

  「以前給地主老爺忙活一年,不僅收成要上交大頭,三餉雜稅還少不了一點。」

  「沒餓死就算咱命大了,如今碰見肯賒糧的官府,心裡總是沒底啊. . .」

  可話雖這麼說,但那後生的臉上卻笑吟吟的,滿是期待。

  而旁邊幾個莊丁也正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說的都是地里的活計

  哪塊地肥,哪塊地該澆水了,今年的收成能有多少..…

  這些人都是從各處逃難來的難民,有遼民、有北直隸百姓,也有山西本地人。

  以前他們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只能四處乞食求活;可如今卻被官府收編成莊丁,給種子,給農具,甚至還賒口糧。

  這日子簡直做夢都不敢想,自然是樂得不行。

  而反觀唐季同三人,只覺得像吃了耗子屎一般,膈應的不行。

  他們是來刺探情報的,不是來種地的!

  吃過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三人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屋子裡。

  關上門,任重威就開始小聲抱怨起來:

  「咱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攝政王把咱派過來,可不是給人干農活兒的。」

  「頭兒,你趕緊想想辦法!」

  唐季同坐在炕沿上白了他一眼,這話說得倒他媽輕巧,他又何嘗不想出去?

  可問題是怎麼出去?

  這營莊十戶為一甲,百戶為一保,一旦他們幾個沒了蹤跡,立刻就會被鄰居舉報。

  而且村子不遠就是振武衛,隔三差五就有巡邏的兵丁經過,官道上的哨卡更是一個接一個。沒有路引,簡直是寸步難行。

  他要是敢單獨往外走,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會被抓回去。

  唐季同也想過隨大流,跟著人群混出去。

  可這莊子裡頭的流民,一個個全都窮瘋了,眼裡全是自己操持的那一畝三分畝地;

  農忙時節更是恨不得睡在田間地頭,誰還有心思往外跑?

  晚上就更別提了。

  村裡有宵禁,天一黑就不許出門,而且還有更夫打更巡邏。

  就算僥倖溜出去,一個人打著火把走夜路,跟找死也沒什麼區別。

  黑燈瞎火的田間地頭,突然出現一簇火把,只要更夫不是瞎子,誰都能看得見。

  三人坐在炕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絕望。

  遙想當年,他們哪個不是在遼東戰場上屢立奇功的資深暗探,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如今卻被困在一個小小的村子裡,每天操持農活度日,簡直是奇恥大辱。

  而和幾人有相似遭遇的滿清探子,其實並不在少數。

  多爾袞這次前前後後派了五六十人混進遼民隊伍,可大多數都被分配到了各府縣的營莊裡;跟唐季同等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連村子都出不去。

  其他少數幸運的雖然躲過一劫,但卻根本無處下手。

  以往在遼東時,滿清方面的官員,有不少都和明廷方面有聯繫。

  祖大壽、吳三桂,哪家不是沾親帶故?

  要策反明軍將領,先從自家朝廷里找他的親戚朋友,再送銀子、許高官. .. .…

  一套下來,基本是十拿九穩。

  要麼就用重金收買中下層軍官,明軍百戶、千戶,一年餉銀才幾個錢?

  幾千兩銀子砸下去,什麼城防圖、兵力部署、換防時間等,都能拿到手。

  再或者就是扮作商人、和尚、流民,在遼東各鎮走街串巷,刺探情報;

  實在不行那就散布謠言、挑撥離間,反正明廷在遼東的文官、武將、監軍都有些許不合,幾段閒話傳出去,往往事半功倍。

  靠著這些手段,滿清對遼東的滲透可謂是無孔不入。

  可如今到了山西,這套曾經屢試不爽的招式,全沒了用武之地。

  縣衙州府的官員,滿清的探子是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人都是從西南調來的,跟遼東官場八竿子打不著。

  即便真有那麼些個熟人,可這幫前朝降官也早被殺得殺、革得革,就算聯繫上了也沒用。

  扮作商人倒是可行性高一點,畢竟官府現在正在搞開中法,號召商人輸糧換引。

  可這需要提前在官府備案,並且還要五家保人作保,否則根本別想拿到鹽引份額。

  沒有保人,就算再多銀子也沒人敢收。

  邊牆上的堡寨如今全是漢軍,沿途偵騎更是四處巡邏,沒有鹽引份額誰還敢往邊牆靠?

  至於扮作和尚、流民那就更行不通了。

  如今山西人口大減,哪哪都缺勞力。

  官府見了和尚,二話不說先勒令還俗;見了流民,直接塞進營莊開荒復耕。

  想靠這一手矇混過關,門都沒有。

  有的奸細不死心,還想散布流言。

  可漢軍里既沒有監軍,也沒有以文御武的傳統,鐵板一塊,挑撥誰去?

  經過一番折騰,混進山西的滿洲探子,算是徹底沒了脾氣。

  任他們使盡渾身解數,可愣是找不到半點突破口。

  說白了,以往他們能在遼東如魚得水,靠的不是本事多大,而是大明朝行將就木,渾身都是窟窿。如今換了個蒸蒸日上的政權,那些手段,便全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