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逃兵

  豐潤城外的關寧軍大營內,吳三桂看著黎玉田腦後那根若隱若現的金錢鼠尾,聽著他一口一個「攝政王」、一口一個「我大清」,心裡別提有多膈應了。

  他與東虜廝殺多年,手上滿是韃子的鮮血,可如今要讓他向昔日的死敵舉手投降,還要剃髮易服,想想都覺得憋屈。

  看著他略帶鄙夷的眼神,黎玉田心裡也很不痛快,他又何嘗願意對韃子俯首稱臣?

  說到底,這一切還不都是拜吳三桂所賜?

  要不是吳三桂當初把山海關的主力盡數抽走,只留下不到三千人馬,他和高第也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更不會落得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可如今木已成舟,他也懶得再和吳三桂計較。

  想起多爾袞交給他的任務,黎玉田再次催促道:

  「平西伯,事已至此,就無需再猶豫不決了。」

  「你到底意欲何為,是戰是降,不妨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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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某也好回去向攝政王復命。」

  面對他的追問,吳三桂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答覆。

  到底是放下身段降了韃子,保全身家性命;還是拚盡全力,強行突圍?

  黎玉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別妄想了,平西伯,你以為還有別的選擇嗎?」

  「韃子此次入關,幾乎是傾盡了全國之力,總共調集了滿蒙漢二十四旗,兵力超過十萬人。」「就憑你手上這一萬五千兵馬,無論如何都是突圍不出去的,只會讓麾下將士白白送命。」吳三桂本能地想反駁,但黎玉田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知道關寧兵是遼東精銳,戰力強悍。」

  「可即便僥倖突圍出去了,你下一步又該何去何從?」

  「帶著百十來殘兵敗將逃回京師,投奔新主?」

  他搖搖頭,冷笑道,

  「恕黎某直言,如今正值亂世,手上沒兵的將領,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

  「如果平西伯手上還攥著兵馬,說不定新主子還能高看你一眼;」

  「要是只剩下些殘兵敗將,到時候人家恐怕就要追究你丟掉山海關的責任了。」

  黎玉田這番話字字誅心,卻也句句在理。

  吳三桂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從李成梁到毛文龍,從吳襄到吳三桂,他們這幫遼西將門的生存邏輯,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守土衛國而已;

  仗可以輸,但手上的兵馬一定不能全軍覆沒。

  戰場上落敗,城池丟了,損失的是朝廷的利益,與這幫遼西將門無關;

  可一旦手裡的兵馬打光了,他們就成了無根之木,再也沒有和朝廷討價還價的籌碼。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吳三桂他爹吳襄。

  當年大凌河之戰,吳襄奉命率軍赴援,結果卻在長山一帶臨陣脫逃,直接導致了宋偉等人的車營全軍覆沒,祖大壽被迫降清。

  按照軍法,臨陣脫逃乃是死罪,可崇禎最終也只是把吳襄下獄論罪,削職為民而已。

  甚至沒過幾年,等到遼東局勢危機時,又將他官復原職。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吳家手裡還有兵,朝廷需要這幫遼西將門守住東虜。

  話已至此,吳三桂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他長長嘆了口氣,朝著黎玉田拱手一禮:

  「不知……韃子那頭肯給些什麼條件?」

  黎玉田見狀笑了笑,拍著胸脯保證道:

  「平西伯儘管放心。」

  「攝政王有容人之量,黎某來之前他就有所交代,只要平西伯願率眾歸降,一應待遇與之前不變。」「效仿恭順、懷順、智順三位封王爵,與國同休。」

  吳三桂沉思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頭:

  「既如此,那就勞煩黎兄代為通稟攝政王。」

  「吳某願意率眾歸順,日後絕無二心。」

  黎玉田哈哈一笑:

  「自當如此!」

  「那就還請吳兄稍等半日,黎某這就回去復命。」

  說罷,他便拱拱手,離開了中軍大帳。

  看著黎玉田離去的背影,吳三桂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暗自嘆了口氣。

  大好頭顱,今後竟要生出這一尾,實在可惜。

  因為自己的貪得無厭,吳三桂被迫選擇了降清,可他麾下的不少關寧兵,對此卻並不買帳。明明早先在順義的時候,軍中就已經傳出了風聲,說是要投奔漢軍;

  可怎麼就突然變卦了呢?

  京師那位手底下好歹是正兒八經的漢人隊伍,而且其中不乏邊軍出身的將帥小卒,雙方之間還不算太疏遠;

  可反觀韃子,關寧兵和女真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早就將彼此當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

  在普通關寧士兵的眼裡,韃子就是一群茹毛飲血的畜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這群遼民軍戶里,不知有多少人的父兄姐妹死在了女真人刀下。

  這份仇恨早已刻進了骨子裡,他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歸順韃子,向自己的仇人俯首稱臣?出於對韃子的厭惡、以及對主將的失望,關寧軍中,開始出現了士兵大規模逃亡的現象。

  不少底層將士不願受辱,只能偷偷摸摸地逃離大營,尋找出路。

  雖然心中不滿,但他們卻不敢在軍中鼓譟聲勢,更不敢發動兵變。

  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這支關寧軍的構成,決定了基層的士兵將佐們,沒有能力動搖吳三桂對大軍的掌控。

  這支關寧軍的核心,並非朝廷的經制部隊,而是當初由吳襄一手打造的三千精銳家丁。

  自從升任總兵後,吳襄便靠著謊報傷亡、吃空餉、壟斷遼東的貿易等,積攢了大量的財富。而這些財富中的大半,則統統都流入了三千家丁手中。

  吳襄寧可自己吃得差點,也要保住這支家丁豐衣足食。

  正如他當年所說:

  「臣所食者粗糲,三千人皆細酒肥羊;臣所衣者布褐,三千人皆紈羅綜綺。故臣能得其死力。」後來吳襄被朝廷革職,可這支精銳家丁,卻始終牢牢掌握在他兒子吳三桂的手上。

  正是靠著這支吳氏家族的私人武裝,吳三桂才能在遼東戰場上屢屢建功,並對麾下其餘關寧兵,形成絕對的掌控力。

  一旦有人敢在軍中鼓譟生事,等來的將只會是家丁們的無情鎮壓。

  也正因為如此,基層的將佐和士兵們,雖然對吳三桂降清的決策十分不滿,但也不敢有什麼實質性的反抗。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著夜色偷偷逃離大營,保住自家清白和尊嚴。

  對於底層士兵的出逃,吳三桂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心裡清楚,這幫士兵和東虜打了那麼多年交道,如今自己突然宣布要歸順,肯定會有人難以接受,這是人之常情。

  因此,他也只是稍稍收緊營盤,防止情況愈演愈烈。

  可吳三桂雖然放棄了追逃,但他頭上的新主子對此卻不樂意了。

  在多爾袞看來,這些出逃的關寧兵都是能打仗的壯年男丁,是難得的兵源;

  即便他們不願在戰場上效力,也可以將其拉到後方,充作包衣阿哈,為前線提供糧草軍械。而更重要的是,吳三桂這頭剛宣布投降,可轉眼間麾下的士兵就紛紛出逃。

  這要是傳出,影響實在太不好。

  大清剛剛入關,正是需要樹立威望、收服漢地軍民人心的時候;

  若是任由這幫逃兵四處遊蕩,只會激起越來越多人對大清的仇視,不利於收復和治理漢地。多爾袞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他要殺雞儆猴,讓所有反抗者付出慘痛的代價。

  於是他當即下令,命豫親王多鐸帶著正白旗騎兵,四處追捕逃人。

  豐潤城外,暮色四合。

  六個關寧軍逃兵蜷縮在一處暗溝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條溝是河道衝出來的,半人深,長滿了枯草,勉強能藏住人。

  溝里又濕又冷,還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臭味。

  他們已經在這蹲了一整天,又累又餓,前方大概四五里遠,是一個不知名的小村子。

  這六個潰兵都來自同一個衛所一一定遼前衛。

  他們屯田村子叫紅石溝村,位於遼陽城北三十里外。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村里也有條溝,溝里還有露天的鐵礦。

  早年能煉鐵,後來礦脈枯了,只下留下一地紅石頭,村子也因此得名紅石溝村。

  六人中年紀最大的叫楊佑,四十歲上下,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耳根。

  他是軍中的總旗,手底下管的也基本都是紅石溝村的軍戶。

  楊佑經歷過關外的多場大戰,其中最難忘的,就是二十三年前的遼陽之戰。

  當時他才只有十六歲,便跟著千戶上了戰場。

  那是楊佑第一次上戰場,也是他第一次見識到戰爭的殘酷。

  天啟元年的遼陽之戰,明軍數萬大軍,被韃子打得是潰不成軍。

  數萬大軍像是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四處潰逃,身後是韃子的騎兵,追著砍,追著射,追著用馬刀削腦袋楊佑僥倖活了下來,跟著潰兵逃回了錦州,後來被吳襄收編,成為了關寧軍中的一員。

  這二十幾年來,他跟著吳家兩代人浴血奮戰,守過錦州,經歷過大凌河之戰、松錦大戰...可無論他怎麼拚命,都只能看著戰線一點點被韃子往西推,到最後甚至連山海關也丟了。

  楊佑也從當初的熱血少年,逐漸變成了一個麻木而疲憊的潰兵。

  六人之中,年齡最小的名叫李三旺,才十四出頭,參軍還不到一年。

  嚴格來講,他是替父、替兄從軍,軍戶中有人戰死了,家中子弟便要頂上。

  李三旺的爹、還有他的兩個兄長,都死在了關外;

  作為家中僅剩的獨苗,李三旺本可以選擇不再參軍,但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披上了父兄留下的甲冑。父兄之仇,他豈能坐視不理?

  可李三旺萬萬沒想到,他剛參軍不到一年,還沒打幾場像樣的仗,競然就跟著大部隊從寧遠一路逃回了關內。

  此時李三旺蹲在暗溝裡,一臉不忿地看著眼前的楊佑:

  「總爺,咱們現在到底去哪兒?您到時給個準話啊。」

  「這荒山野嶺的,萬一被韃子騎兵追上該咋辦?」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小子,楊佑搖了搖頭,沒有搭話,只是把身上的棉甲緊了緊,縮成了一團。李三旺急了,正想追問時,一旁的管隊突然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

  「你小子急什麼急?以後還有你跑的。」

  「咱們這幫人,天生就是逃兵的命。」

  「遼陽跑,廣寧逃,錦州城外哭嚎啕;袍澤死,血白流,伯爺降了老韃酋。」

  這管隊名叫唐紹,本是紅石溝村的生員秀才。

  不忍見家國淪喪,他便毅然棄文從武,加入了時任遼東經略袁應泰的麾下。

  可不料袁應泰是個草包,本該閉城固守的局勢,偏偏要出城浪戰,結果被韃子抓住機會,一舉破城。至此後,唐紹便一路顛沛流離,隨著大軍不斷潰敗到了關內。

  面對他的冷嘲熱諷,年輕的李三旺本想爭辯兩句,可就在此時,趴在最前頭望風的楊守義忽然湊了過來:

  「旗總,東邊來了幾員虜騎!」

  眾人聞言一驚,連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只見暮色中,幾個黑影正踉踉蹌蹌地在原野上狂奔,看身上的打扮,應該也是逃出來的關寧兵。而在幾人身後,正跟著四個滿洲騎兵。

  韃子騎兵像是在圍獵一般,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頭的關寧兵,嘴裡還高聲呼喊著,臉上滿是興奮。一旦前頭的關寧兵跑不動了,他們便會催馬趕上去,彎弓搭弦,朝著逃兵的不停放箭。

  像是在互相比試準頭,又像是為了折磨取樂,韃子專挑手臂、大腿這些非要害的地方招呼。七八個關寧兵渾身被射得跟刺蝟似的,終於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

  身後的韃子騎兵見狀,臉上的笑容愈發殘忍,幾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從鞍包里取出套馬索,將幾人牢牢套住。

  忒

  隨著一陣不知名的口號聲響起,四個韃子騎兵同時催動戰馬,將那幾個早已精疲力盡的關寧兵拖於馬後,在原野上疾馳。

  慘叫聲在暮色中迴蕩,煙塵里七八個關寧兵像幾隻破布口袋似的,身子在黃土裡劃出一道道深深的拖痕。

  煙塵灌進口鼻里,嗆得人根本發不出聲,只有喉嚨里擠出的嘶嘶氣音,像漏了風的破風箱。有人還試圖掙扎,雙手死死攥住繩索,腳後跟不斷抵住地面,可無論怎樣都無濟於事。

  被拖在最前頭的已經不動了。

  那人的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在泥里,被馬拖著,像一把掃帚在黃土上划過。

  韃子們扯著嗓子,一邊回頭望著自己的「傑作」,一遍喊了幾聲古怪的號子,像是在給自己助興一般。不遠處的暗溝裡,六個人一動不動地趴著。

  李三旺的眼睛紅了,他死死攥著刀柄,渾身發抖。

  「旗總……」

  「同袍一場,咱就這麼看著?」

  楊佑沒有理他,而是把身上的棉甲又緊了緊,蜷在角落裡繼續當起了縮頭烏龜。

  李三旺要爬起來,卻被管隊唐紹一把按住。

  「行了,別去送死了。」

  「人家是六條腿的騎兵,咱們就兩條腿,攆都攆不上。」

  「沒準韃子就是想把咱引出去,從紅石溝村出來的沒幾個了,你小子別上當了。」

  「咱當逃兵也習慣了,別冒頭,興許韃子一會兒就走了。」

  李三旺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場間其餘幾人也都沉默著,臉上滿是無奈和麻木。

  就在這時,眼尖的楊守義的忽然開口了:

  「旗總,是我眼花了還是怎麼著?」

  「我怎麼看著其中一個……像咱們村趙石匠家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