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都之事議定,江瀚緊接著話鋒一轉,問起了最關切的事務:
「本王出川久矣,不知道各省近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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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事、人口,可有確切稟報?」
這是每年必問的功課,眾人不敢怠慢,農部主事李興懷率先出列。
「啟稟王上,托您洪福,這幾年農事進展頗為順遂。」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簿冊,逐條梳理:
「四川方面,由於清丈分田、疏通水利,糧食收成連年向好。」
「川西平原、嘉陵江、閬水沿岸,去歲秋糧入庫,較前年增加一成有餘。」
「雲南、貴州,雖然多是山地,但經數年屯墾開荒,產出亦持續增多。」
「尤其雲南的屯田衛所,除了能滿足自己外,還能向外輸送糧米。」
江瀚點點頭,又問道:
「人口呢?可有統計?」
戶部郎中孫晏出班,接過話頭:
「回王上,根據我戶部和糧稅司呈報的匯總,四川布政使司在冊丁口,已經突破千萬。」
「據臣等粗略估算,至少有一千三百餘萬丁口。」
一千三百萬?
江瀚聞言,眼皮不由得一跳。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
他知道這些年四川恢復得快,但沒想到快到這個地步。
江瀚轉向李興懷,問道:
「這麼多人口,田土怕是不夠分吧?」
李興懷苦笑著點點頭:
「正是此理,如今四川的熟田,早已各自有主。」
「戶部曾組織過幾次往雲貴遷民,但云貴的承載力也有限,不少新遷之民與當地土民都發生過衝突。」「新增的丁口想要土地,只能往山里找地方開荒。」
江瀚聽了有些頭疼,開荒不僅僅是扛著鋤頭找片無主之地那麼簡單。
雖然如今各地官府有政策,開荒的田土,三年免徵,五年田稅減半。
但開荒的艱難,卻一點也不小。
通常開荒的百姓,都會在山裡搭個棚子,內地一般叫棚民,兩廣一般叫寮民。
他們通常以藝麻種薯,開爐煽鐵,造紙制菇為業。
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裡,其生活條件可想而知。
開荒也不是隨便找片地就能開的。
那些植被茂盛的平地,早就有主了。
就算是荒地,只要稍微平坦點的,要麼用來修蓄水池,要麼用作宅基地,再要麼就是村里公用的曬場。這些地,普通百姓根本分不到。
稍微平緩點的山頭,可能埋著人家的祖宗墳塋,動不得。
再往深山裡走?
對不起,那是禁地,以前是地主老爺們和貴人的獵場所在。
如今雖然地主被掃了一輪,但這些山林也都被悉數收歸官府,用作儲備柴薪、涵養水源,不能任由百姓砍伐。
真正能留給底層百姓開荒的,往往是那種地表滿是石頭、寸草不生的石漠地。
沒有水源,沒有肥力,甚至沒有足夠的土壤。
開墾這樣的荒地,要先把石頭一塊塊刨出來,壘成地界;
再從遠處挑土,一擔一擔鋪上去;然後是積肥、引水……
這種地方,才是正兒八經需要舉家之力開墾的荒地,其難度可想而知。
這些荒地雖然不起眼,但只要一變成了熟地,立馬就會引來搶奪。
放以前的日子,百姓根本守不住,不是被豪強霸占,就是被官府苛以重稅。
也就是漢軍來了,他們才能守住自己開出的那一畝三分地。
江瀚思索半響,看向李興懷:
「這樣吧。」
「你們農部牽個頭,讓各地官府組織開荒。」
「一應農具、耕牛、種子,可由官府低息或免息借貸。」
「雖然四川人口多了,但關中、漢中這些新占之地卻是人口稀少。」
「等將來天災漸少,可以逐步組織向北移民,有的是荒地等人去填。」
李興懷點點頭,躬身道:
「遵命!」
「臣回去便著手操辦!」
處理完外朝的一應國事,江瀚沒有在承運殿多做停留。
他步履匆匆,穿過重重廊廡,直奔後宮而去。
外朝的事固然重要,但自家兒子入學一事也耽擱不得。
世子江定朔,是崇禎十年年末降生的,如今虛歲也有六歲了。
雖然放在後世尚早,但在當下,六歲入學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個時代人均壽命擺在那裡,十五六歲成婚者比比皆是,六歲開蒙,已算不得早。
反正頭兩年入學,不過只是開蒙而已,課業並不繁重。
無非是識識字,背背《三字經》《千字文》,再加上些簡單的禮儀規矩、強身健體的基礎活動。他真正擔心的,是把孩子關在深宮裡養。
自己常年在外領兵打仗,兒子身邊除了奶娘、內侍,就是一群小心翼翼的宮人。
長此以往,養出來的不是怯懦畏縮的性子,便是驕縱任性的紈絝。
多接觸接觸同齡人,對孩子的身心健康只有好處。
王駕在長春宮外停下。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暖黃的燈光從大殿裡透出來,照在後宮一幫妾室身上。
為首的正是王妃王翌穎。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襲石青色繡鸞紋的褚子,頭戴鳳簪九翟冠,端莊典雅。
她身側跟著一身朱紅小袍的世子江定朔,板板正正地站著,眉眼間已然有幾分父親的輪廓。王妃身後半步,是次妃李曼文。
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繡海棠紋褚子,溫婉柔和,手裡還牽著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
郡主江葵,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隊列最後,是幾位穿著淡紫色常服的夫人和滕妾。
夫人是有封號的,地位低於側妃,多是雲貴幾家大土司送來的嫡女。
滕妾則無冊封,或是宮女出身,或是各家妃嬪的陪嫁侍女。
江瀚的後宮不算龐大,但也不算寒酸。
一後一側妃,數位夫人滕妾,比起那些藩王動輒數十上百的姬妾,已經收斂了許多。
只是子嗣方面,確實有些單薄。
除了世子江定朔和郡主江葵稍大些,王妃前些年又誕下一子,喚作江定桓,如今剛滿兩歲,正被奶娘抱在懷裡;
次妃李曼文也生了一子,名為江定遠,尚在𫄶褓之中。
幾位夫人和滕妾,暫時無所出。
江瀚對此倒不太在意,一來他長年在外,與後宮團聚時間有限;
二來,這個時代畢竟講究嫡庶有別,還是等嫡子再大些才好。
遠遠望見江瀚身影,王妃連忙帶著一眾妃嬪迎了上去:
「臣妾等恭迎王上回宮。」
裙裾慈窣,環佩輕響,眾人行禮如儀。
江瀚大步上前,抬手虛扶:
「免禮吧。」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掙脫了王妃的手,越眾而出。
世子江定朔牽著妹妹江葵走到近前,身後還跟著踉踉蹌蹌的江定桓,而奶娘抱著最小的江定遠跟在最後「兒臣定朔,率弟妹恭迎父王,父王躬安」
他身旁的江葵也跟著行禮,細聲細氣:
「給父王請安。」
江定桓還小,不僅慢了半拍,而且還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頭磕得有點重,自己摸了摸額頭,又趕緊把手放下。
奶娘抱著江定遠上前,小孩子還不懂跪,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江瀚,奶娘替她福了一福。
看著眼前這幾個小人兒,江瀚多日來積攢的疲憊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笑著擺了擺手:
「起來吧。」
「最近可有用功?」
「兒臣謹記父王教誨,不敢懈怠。」
江定朔率先直起身子,牽著妹妹,江葵也跟著起身,垂首挨著兄長,小聲應和道:
「女兒也乖乖學禮了。」
江瀚點點頭,上前伸手揉了揉兩個小傢伙的腦袋:
「走吧,陪父王用膳。」
他一手牽著世子,一手牽著郡主,邁步向殿內走去。
王妃緊隨其後,其餘妃嬪則是由李曼文帶著,各自告退回宮。
側殿內,膳桌早已擺好。
見王上和王妃踏進來,內侍連忙通稟傳膻。
菜式不算太奢華,三熱三涼,熱菜是炙鹿脯、燉羊肉、清蒸河魚;
涼菜有羊膏凍、清炒筍尖、香菇扒菜心。
兩個小的面前,還各添了一碗蛋羹。
江瀚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在王妃碗裡,開口問道:
「交代的事都辦好了?」
「各家怎麼說?」
王翌穎放下牙箸,輕聲應道:
「都辦妥了。」
「前些日子,臣妾把成都的各家命婦都召進宮裡,把入學一事講了一遍。」
「讓各家把適齡的兒子都一併送到書院。」
「董家的、邵家的、兩個李家的、方家的、鄧家的、曹家的……都應下了。」
「既然臣妾開了口,他們也知道是您的意思,自然沒有不允的。」
江瀚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菜,漫不經心道:
「各家的小子,差不多都這個年紀,正好一併送到書院管教。」
「免得養在府里,被下人婆子捧上天,長大了一身紈絝習氣,擰都擰不回來。」
「和世子互相入學做個伴,將來也方便用人。」
王妃微微頷首,自然是明白江瀚的意思。
而江定朔卻沒有聽出其中深意,他正埋頭對付蛋羹,心裡卻早就飄到別處去了。
書院好啊,不僅有玩伴,還不用天天在宮裡對著母妃和師傅。
江瀚看著兒子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忽然開口:
「定朔啊。」
「再過幾天就要入學了,你有什麼想法?」
江定朔眨了眨眼,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老子都開口了,他哪敢有什麼想法?
再說了,他還巴不得去書院呢。
老在宮裡呆著,實在太憋悶了。
每天除了請安、讀書、練字,就是被一群人圍著,走一步跟一步,連跑快點都有人在後頭追趕,喊他慢「兒臣……全憑父王安排。」
江瀚看著他那副明明心裡痒痒卻強裝乖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想去就好。」
他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但記住,去了書院後不許仗勢欺人,不許透露身份。」
「否則……你就只能回宮老實呆著了。」
江定朔小臉一緊,連連點頭:
「兒臣記住了,一定不惹事生非!」
四月初夏,天府書院迎來了新一年的開學日。
開學時間是特意選過的,儘量避開春耕、秋收。
畢竟書院裡除了孤兒和官宦子弟,也有不少是有功將士的子嗣。
這些人家都是有田產的,春耕秋收時,孩子們得回家幫著幹活,不能耽誤農時。
一大清早,天剛蒙蒙亮,江瀚和王妃便帶著世子出了王府。
幾人都換上了常服,乘著馬車一路往書院趕去。
正門外早已擠滿了進學的士子,馬車繞到書院側門,教習昌宇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昌宇是軍中退下來的掌令,上次江瀚來書院訓話也是由他領著的。
當昌宇看見從馬車上下來的江瀚,以及緊隨其後的王妃和世子時,不由得愣住了。
他自然認得王妃和世子,作為書院總教習,每年王府年慶時他都會受邀赴宴。
「王上,您這是……?」
昌宇見狀連忙上前迎接行禮,眼中滿是驚疑。
江瀚擺擺手,語氣輕鬆:
「本王今天來,主要是送世子上學。」
「往後,他就常在天府書院就讀了。」
「什麼?!」
昌宇聽了差點沒站穩,他下意識地左右看看,確認無人後才壓低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道:
「送……送誰入學?」
江瀚招手讓兒子上前:
「就這小子。」
「現在化名江雲真,本王準備送到院中學一段時間。」
「多接觸接觸同齡人,免得在深宮裡呆久了。」
昌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撩起袍角就要下跪:
「微臣……見過世子殿下!」
江瀚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哎,別跪。」
「今日是開學,本王微服前來,你這一跪,怕是人人都要圍過來看。」
昌宇被扶住,只得躬身行了一禮,隨即抬起頭,滿臉為難:
「王上,世子乃是國本,萬金之軀,怎麼能送到書院來?」
「若是……若是出了什麼差錯,臣等萬死難辭其咎啊!」
「還請王上收回成命……」
江瀚臉色不變,語氣淡然:
「怎麼就萬金之軀了?」
「寶劍鋒從磨礪出,有點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你只管看著,別出什麼大岔子就是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有,世子的身份要保密。」
「不能告訴書院同窗,也不能告訴其他師長;該怎麼教就怎麼教,不必特殊對待。」
「你只需要找幾個信得過的,讓他們暗中盯著就行。」
昌宇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江瀚抬手止住:
「行了,你把甲字一號齋的學子名單給本王,本王給你點一點。」
昌宇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雙手呈上。
江瀚接過來翻開,一頁頁看過去。
他指著上面的幾個名字,一一介紹道:
「這個董天寶,西路軍董總兵家的;這個邵允武,東路軍邵總兵家的。」
「這兩個姓李的,李思勉、李易,分別是東路軍李自成、李老歪家的小子。」
「這個趙逾白,首輔趙勝家的;方逸格,探事局方主事家的」
江瀚一口氣念了十來個名字,而一旁的昌宇聽得是冷汗涔涔。
本來一個世子殿下就已經夠棘手了,沒想到這甲字一號齋里,還有這麼多文武重臣的子嗣!他忽然明白王上為什麼要親自跑這一趟了。
這不妥妥的太子黨嗎?
當年起兵造反之初,江瀚便帶著隊伍一路轉戰各地,居無定所;
再加上軍中不准帶女人,因此跟著他一路走來的文武都沒有妻兒;
直到後來占了四川川,擁有了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後,大家才各自成家、開枝散葉。
因此,這批二代們年齡都基本相仿,正是剛要入學的年紀。
於是江瀚便大手一揮,讓各家把兒子都送到了天府書院。
昌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王上……您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這麼多文武重臣的子嗣,萬一……萬一真有人出了意外,或者……被人欺負……」
江瀚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被人欺負?」
「本王讓你盯著,是要你別讓這幫小子欺負其他學子。」
他指了指手上名冊:
「書院裡大多都是陣亡將士的嗣子,多是孤兒居多。」
「這幫小子,爹不是總兵就是部堂,從小錦衣玉食,身邊一群人捧著。」
「你不盯著點,他們能把書院鬧翻天!」
「誰敢欺負他們?」
昌宇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好像……是這麼個理。
看樣子,自己得抽調七八個精幹人手,專門盯著甲字一號齋才行。
江瀚仔細叮囑道:
「一應規矩不准打破。」
「犯了錯,該打手心打手心,該罰站罰站,不許偏袒。」
「誰敢不服管教,本王親自收拾他。」
說罷,他又蹲下身子,交代兒子:
「定朔啊,入學以後,要多聽教習和師長的話。」
「不准仗勢欺人,更不准透露身份。」
「要是身份暴露了,那你就只能回宮裡念書了,明白嗎?」
世子的眼睛微微睜大,回宮?那怎麼行!
他小臉一凜,用力點頭保證道:
「父王放心!」
「兒臣一定小心,絕不惹事生非!」
江瀚看著他那一臉認真模樣,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腦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