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朝廷違約了

  第383章 朝廷違約了

  眼看身份已被拆穿,溫傑也不裝了,乾脆利落地點頭承認:「督師明察秋毫,在下佩服。」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繞彎子了。」

  「今日前來拜訪,是想請督師隨我們前往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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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象升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盧某世受國恩,累蒙拔擢,唯有效死以報君父。」

  「去四川?絕無可能。」

  溫傑似乎早料到他會拒絕,並不著急,只是略帶譏諷道:「督師倒是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可紫禁城裡的皇帝,恐怕卻不作此想。」

  「此次東虜入寇,肆虐近半年,北直隸、山東兩地飽受蹂躪,損失慘重。」

  「如此塌天之禍,朝廷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想必不用我提醒,您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口黑鍋最終會扣在誰的頭上。」

  「那幫死在縣衙里的朝廷鷹犬,不就是專程為此而來的嗎?」

  盧象升沉默了,他無法反駁。

  皇帝自然是聖明的,中樞的閣部們是油滑的。

  最後這「喪師辱國、縱敵深入」的罪名,就只能由他這個總督天下勤王兵馬的主帥來承擔了。

  從之前那一封封措辭嚴厲的聖旨里,盧象升早已感受到了皇帝對自己的不滿和憤怒。

  而他之所以選擇在賈莊死戰,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存了以死明志的念頭。

  與其像當年的袁崇煥一樣被下獄凌遲,倒不如堂堂正正戰死沙場。

  溫傑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搖了搖頭:「你們讀書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仇寇。」

  「督師為大明朝廷操勞半生,剿流寇、抗東虜,出生入死,到頭來卻換來如此下場,實在是令人心寒。」

  盧象升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意味,猛地打斷道:「不必多言!」

  「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盧某心意已決,絕不會做那背主求榮之事!

  」

  「別想了,我是不會去四川的。」

  溫傑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一笑。

  他伸手指了指門外的縣衙前院:「恕我直言,眼下這局面,恐怕由不得您了。」

  「二十多名錦衣衛和東廠番子,統統死在了平鄉縣的縣衙里,為首的還是北鎮撫司千戶,東廠掌班太監。」

  「您覺得,朝廷會怎麼看?皇帝會怎麼想?」

  「您不妨猜猜,接下來朝廷會如何對待平鄉縣的百姓?」

  「毆殺制使,聚眾謀反,這八個字扣下來,分量有多重,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以督師愛民如子的性格,總不忍心看這些為您仗義執言的鄉親們,慘遭屠戮吧?」

  盧象升臉色驟變,掙扎著說道:「我————我可以上疏,把一切罪責攬到身上!」

  溫傑點點頭,連連贊道:「督師果然愛民如子,在下佩服。」

  「但問題是,皇帝呢?」

  「您敢保證,只要您出面把罪名頂下來,皇帝就會放過平鄉縣的百姓嗎?」

  「至少一個附逆的罪名跑不掉吧?」

  「就算死罪可免,但收押下獄、割鼻斷足、流放充軍————這些,總少不了吧?」

  盧象升頓時啞口無言,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經過此前種種,他早已看清了當今天子的脾性,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自己可以坦然受死,千刀萬剮亦無所畏懼,但他絕不能連累平鄉縣的百姓。

  看著盧象升痛苦掙扎的樣子,溫傑緩緩開口,拋出了自己的方案:「在下這裡倒有一個兩全之策,您不妨聽一聽。」

  「只要您點頭去四川,便可以讓百姓們統一口徑,將殺官謀反的罪名,全都推到我們身上。」

  「就說是有一股悍匪,殺了錦衣衛和東廠番子,然後劫持了您這位朝廷重臣逃走。」

  「反正咱乾的就是反賊的勾當,虱子多了不怕癢。」

  「您看,這個策略如何?」

  盧象升閉上了眼睛,心中天人交戰,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可以。

  「」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強調道:「但盧某此行,只是為了保全百姓。」

  「絕不會投降,也不會為你等效力,」

  溫傑臉上看不出絲毫失望,只是輕鬆地擺了擺手:「降與不降是督師的事,我等只管把您送回四川。

  「至於到了之後,王上是否會與您詳談,那就不是咱哥仨要操心的事了。」

  盧象升本以為對方會擺出什麼長篇大論、引經據典來勸降,也做好了嚴詞駁斥的準備。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個「放任自流」式回答。

  他心中疑竇叢生,皺著眉頭問道:「如此說來,你們那位漢王處心積慮,布下此局,就是只為了把盧某這具無用之軀帶回去?」

  溫傑聞言哈哈一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之事,不由得揶揄道:「我說姓盧的,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實話跟你說了吧,我等三人此行北上,主要任務是探查清軍動向。」

  「救下你純屬巧合,不在計劃之內。」

  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之所以臨時起意,想把你帶回去,一是看中了你朝廷重臣的身份;」

  「二來嘛,也確實因為督師深得軍心民心,值得一救,不忍見你枉死於昏君奸臣之手。」

  「僅此而已。」

  「臨時————起意?」

  盧象升徹底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也就是說,你們鬧出這麼大動靜,煽動民變,襲殺廠衛,劫持朝臣————」

  「這一切一切,都未能取得上級的授意?」

  溫傑對他的問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成都與京畿遠隔千山萬水,消息往來動輒數月。」

  「北直隸前線,局勢瞬息萬變,難道事事都要等人吩咐才動手?」

  他頓了頓,緊接著又反問道,「難不成督師昔日臨陣對敵,每一步進退攻守,都要按皇上和兵部的指示照辦?」

  盧象升頓時語塞。

  他想起回想起這次勤王的經歷,想起那一封封催命的聖旨,胸中一陣翻湧,竟是無言以對。

  看著盧象升複雜而沉默的表情,溫傑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手道:「既如此,督師就好生休養,務必保重身體。」

  「依我看,東虜估計再有一個月左右,便會退兵。」

  「屆時道路肅清,我等再護送督師啟程西行。」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並未如溫傑所預料那般順利。

  幾人左盼右盼,從正月熬到二月,眼看著都要到二月底了,清軍主力卻依舊沒有撤離的跡象。

  此次入關,清軍擄獲極豐,數十萬人畜、金銀、糧草輜重等,早已堆積如山。

  清軍的隊伍變得異常臃腫,行進速度十分緩慢,一天往往走不了三四十里。

  但他們似乎一點也不著急,依舊在北直隸慢悠悠地晃蕩,時不時還分兵出去再掃蕩一番。

  那悠閒的姿態,仿佛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般,全然沒把明廷放在眼裡。

  眼看東虜如此囂張跋扈,紫禁城內的朱由檢再也坐不住了。

  接連不斷的敗績和慘重的損失已經讓他顏面盡失,他需要一場勝利來洗刷恥辱。

  一道道催戰手令如同雪花般飛往孫傳庭軍中,皇帝要他率兵出擊,務必要將東虜堵在關內,予以重創。

  孫傳庭知道皇帝已經失去耐心,要是再不出戰,恐怕自己就要步盧象升的後塵了。

  無奈之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集結好不容易湊齊的兵馬,準備尋機與清軍一戰。

  直到崇禎十二年三月,在關內盤桓了近半年的多爾袞,才終於開始指揮部下,原路返回關外。

  偵知了清軍動向後,孫傳庭審時度勢,決定在太平寨一帶設下埋伏。

  太平寨是薊鎮長城防線上的重要關隘,山勢險峻,道路狹窄,也是清軍出關的必經之路三月九日,清軍兩萬先鋒率先抵達太平寨,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明軍的包圍圈中。

  孫傳庭抓住時機,果斷下令各部出擊。

  在他的指揮下,白廣恩率先發起衝鋒,率領秦兵精銳從兩側山嶺俯衝而下,殺入清軍隊列。

  此戰尤為慘烈,白廣恩身先士卒,衝殺在前,身中數支重箭,血染征袍;

  參將萬安邦率部,力戰精銳巴牙喇護軍,身披數處創傷;

  游擊張立位更是被滾木砸中,筋骨寸斷。

  在明軍的突然襲擊下,清軍前鋒被打得暈頭轉向,很快便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然而敗軍慌不擇路,竟忘記派人通知後續部隊,前方有明軍埋伏。

  清兵主力仍然沉浸在大勝歸來的喜悅中時,毫無防備地闖進了太平寨。

  曹變蛟率領四千精騎,以及王朴所部的八千大同兵,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王朴此人,此前曾通過製造假情報逃回山西,以求避戰自保。

  但自從盧象升所部全軍覆沒的消息傳開後,他摩下的大同兵就坐不住了,軍中上下怨氣沸騰。

  雖然上任宣大總督的時間不長,但盧象升清廉剛正、體恤士卒的作風,早已贏得了山西三鎮邊兵的敬重。

  得知他重傷,宣大同袍死傷殆盡,大同兵們個個群情激憤。

  一個勁兒地吵著要出關,為盧督師和死難的袍澤弟兄們報仇雪恨。

  再加上新任總督孫傳庭數次嚴令催促,甚至以軍法相威脅。

  王朴迫於內外壓力,才不得不下定決心,重整兵馬返回京畿戰場。

  此刻面對急於撤退的清兵,王朴倒是罕見地沒有再怯戰。

  他親自披掛上陣,帶著麾下同仇敵愾的大同兵們殺了出去。

  在太平寨狹窄的山道上,大同兵們憑藉著一股血勇和地利,硬是頂住了清軍主力的數次衝擊,把他們死死地堵在了關內。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一支生力軍突然從側翼殺入戰場,正是宣府總兵楊國柱所部。

  楊國柱也是跟隨盧象升入京勤王的將領之一,在賈莊之戰前,他被留在了真定一帶,僥倖躲過了全軍覆沒的下場。

  事後得知賈莊之戰,楊國柱心中充滿了愧疚,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雪恨。

  此刻面對清軍主力,他抱著必死的決心,率領麾下家丁,一頭撞進了清軍密集的陣列當中。

  面對這支不要命的部隊,清軍一時間招架不住,打得連連敗退,陣腳大亂。

  多爾袞只能不斷投入預備隊,企圖穩住陣線。

  這一天的廝殺從清晨直到日暮,山谷中屍橫遍野,雙方都殺紅了眼,但仍未分出勝負。

  眼看在關內損兵折將,卻遲遲無法打開局面,多爾袞終於萌生退意。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必須分頭突圍。

  為了掩護主力和輻重撤退,多爾袞留下了一支精銳,扼守在山道狹窄之處,企圖斷尾求生。

  眼看韃子想跑,孫傳庭急令王朴、祖大壽、曹變蛟三人集中兵力,向據險死守的清軍發起總攻。

  明軍步兵在火炮掩護下,向著隘口發起了一輪又一輪衝擊。

  曹變蛟身披多重甲冑,親自帶領秦兵精銳破陣。

  在主將身先士卒的感召下,秦兵個個奮勇爭先,勢如破竹。

  連一向眼高於頂、自負勇力的祖大壽,目睹曹變蛟如此悍勇,也不禁撫掌讚嘆道:「今日眾將中顯得一人,諸將皆服,則變蛟也!」

  就這樣,在明軍不惜代價的猛攻下,清軍精心構築的防線,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天時間便被攻破。

  第二天,天還未亮,殘存的清兵再也顧不得什麼斷後、掩護,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北竄。

  被遺棄的各類輜重、騾馬堵塞了山路,一片狼藉。

  太平寨一戰,明軍總算取得了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戰後統計,共割取清兵首級九十二級,奪取馬騾近四百匹,繳獲白銀兩千餘兩,奪回被擄百姓兩千人。

  按照比例,清兵至少有兩到三千人被打死打傷。

  清軍將領,參領扈敏,佐領烏納海,佐領巴海等多名中層以上軍官被陣斬,都是貨真價實的滿洲將領。

  而反觀明軍,只陣亡一百餘人,實在是出人意料。

  太平寨一役,總算是給了囂張的東虜當頭一棒,挽回了明軍的些許顏面。

  然而,這份捷報送到京師後,卻並未讓朱由檢感到絲毫欣慰,反而卻引來了他更大的怒火。

  在他看來,孫傳庭調動了這麼多兵馬,精心準備了一個多月。

  結果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讓韃子主力帶著大部分擄獲撤出了關外。

  斬首九十二?奪回難民兩千?

  比起清軍造成的巨大破壞,這又算什麼大捷?!

  回想起此次清軍入塞,華北和山東兩地,超過百餘州縣被攻破,數十萬平民被屠殺。

  明軍至少有四萬以上的部隊被殲滅,損失人畜多達四十六萬,造成的直接和間接損失更是無法估量!

  在如此觸目驚心的損失面前,孫傳庭這點戰果,在皇帝眼中簡直不值一提。

  京師解除戒嚴後,朱由檢以「防備不力、調度失宜」等罪名,一口氣下令處決了三十三名大小官員。

  正當皇帝殺得起勁兒時,他卻下意識地忽略了一個問題:

  此次清軍入關,從去年九月算起,直到今年三月,足足持續了半年之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明朝廷已經「違約」了。

  既然朝廷扛不起驅除韃虜的重任,那就怪不得有人磨刀霍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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