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語時

  「嗯?小胥?」寧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一直看著我,是不是跪累了?」

  「今晚還要守靈,你要累了就先回去睡會兒吧。」

  公儀胥冷不丁對上寧嫿烏黑澄澈的眼睛,竟有些無所遁形。

  「不必了母親,兒子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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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明不是你爹教的,怎麼跟文心她們一樣古板?不,這其中還有區別。

  文心偶爾還會裝看不見,這小孩兒是每次都給她軟釘子碰。

  寧嫿再遲鈍也感覺出公儀胥對她的態度。

  她忽然想起夢裡有一句話,說:如果你在和一個人的相處中感到不適,不要懷疑,這個人一定不喜歡你。

  所以公儀胥就是不喜歡她吧?

  寧嫿有些生氣,不喜歡她可以直說啊,她可以不打擾他,幹嘛這麼陰陽怪氣的!

  不消片刻又冷靜下來,她想到他們都是從小沒了爹娘。何況小胥才七歲,比她失去雙親的年紀還小,她應該天生更理解他。

  就算為了公儀修,她也應該更包容他。

  公儀胥不知她的心聲,只見她蹙起一對遠山眉,細聲細氣地說:「我是母親,你該聽我的。」

  「瞧外邊兒賓客也快散了,趁這時間你正好去用些晚食,免得夜裡熬不住。」

  「長明燈有我守著,你到酉時再來。」

  公儀胥沒想到她突然變臉,愣了一瞬便瞧見她捏緊的手指,知她是色厲內荏,心下嘲笑卻沒再拒絕。

  禮法規定,夫死,妻、子須連續守靈三日,著喪衣,食清粥,保香火不斷,點靈燈長明。

  他對這個爹本就沒什麼感情,在這兒跪著也是做戲。既然寧氏鐵了心要扮「好母親」,屆時把罵名都推到她身上便是了。

  公儀胥回到院子裡溫書,直到戌時才慢悠悠往靈堂方向走。

  除了門口有兩個守門的家丁,裡面昏黃的燭光下只有寧嫿一個人安安靜靜跪著。

  他故意看了眼寧嫿臉色,沒有生氣。

  「辛苦母親替兒子受累了。」

  寧嫿腿都跪得不是自己的了,隨意擺了擺手丟給他一個熱騰騰的手爐。

  「夜間風寒,你來的時候怎麼不穿件厚衣?」

  公儀胥推拒:「靈堂忌明火——」

  還沒等他說完寧嫿就打斷道:「好了,又不是把人凍死才叫孝順,你不說藏袖子裡沒人知道。」

  「再說他是你父親,只要你真心敬愛他,他總是欣慰的。」

  正說著,她身邊那個個子不高的丫鬟抱著件披風急匆匆跑進了靈堂。

  「娘子,衣服拿來了快些披上吧。」

  那丫鬟急得都快哭了,一邊給寧嫿系披風一邊念叨。

  「大人臨走前就說了不要娘子守靈,娘子不聽,在文呂縣就病過一回,現在又來,這不是折騰自己嗎?」

  寧嫿哄了幾句那丫鬟才消停下來,然後自覺跪在身後陪伴她。

  她身體好像真的不太好,多說幾句吸進點兒寒氣便開始咳嗽。

  公儀胥有些不懂了。對著靈柩她哭都哭不出來,但在這裡跪整整一天卻又毫無怨言。

  芒歲又開始蠢蠢欲動勸寧嫿回去休息。她想的很簡單,娘子是新寡,還守過一次靈,夜間休息幾個時辰誰能說什麼呢?

  然而寧嫿還是不聽:「都說長明燈可以破除孽障、為死者照亮陰間的路。我能為他做的不多,只是陪他走一段而已。」

  說罷還有心情調侃她:「再說了,你家大人平日裡什麼樣子?你攔我,小心他生氣。」

  「大人才不會!大人只會怪我沒照顧好娘子。」芒歲見說不動寧嫿,耷拉下眼皮偃旗息鼓,忽地瞥見她家娘子把手爐給了小公子。

  扁扁嘴道:「好嘛……那我回去再給娘子拿幾個手爐來。」

  「去吧,給小胥也帶一件披風過來。」

  芒歲應了聲又快速跑走了。

  流雲居離這邊比較遠,靈堂里只剩下寧嫿和公儀胥兩個人。

  寧嫿見他小小一個筆直跪著,頭髮、衣著處處透露著一絲不苟的謹慎,身上半點孩子氣也無。

  她不由感到心疼。她七歲的時候還是個只知道跟爹娘要糖吃的傻瓜呢,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是纏著爹騎大馬,纏著娘梳頭髮。

  村裡的小孩一邊從家裡大人那兒學舌,罵她家是絕戶,一邊又羨慕她被爹娘捧在掌心,要什麼給什麼。

  那個時候她就沒有生氣,因為她的生活很幸福,根本沒功夫為旁人生氣。

  現在越長大,越明白那段時光的珍貴。

  久等芒歲不來,寧嫿緊了緊披風,沒有看公儀胥,只借著倦意自顧自說。

  「小胥啊,我十歲的時候爹娘也不在了。」

  「剛開始很痛苦。都說死了一了百了,但我不想死,為什麼做壞事的人不死,這個吃人的世道不死,而我要去死?」

  「那時的我,覺得所有東西都毀滅了才好。即便報了仇,人也是不完整的,像缺了一塊。」

  「直到後來,頂著天災逃荒了幾百里,身體上的痛苦已經遠遠超越心靈上的痛苦,我已經沒力氣去悲春傷秋了。」

  「冬天沒有棉襖,木頭都是潮的根本生不起火,我臉上全是凍瘡,又疼又癢恨不得把臉抓爛。一同逃荒的嬸子攔著不讓我抓,說抓了會留疤。」

  「你猜我幹了什麼?」

  她輕笑一聲,聲音有種散漫的天真:「我就拼命往自己臉上扇巴掌,寧願疼也不要那種生不如死的癢。」

  「同行的人都以為我瘋了,有些本來見我年紀小覺得好欺負,也躲得遠遠的……」

  她陷入了短暫的回憶,又繼續說道。

  「我說這些不是叫你忘記,只是覺得人活著真的很不容易,世上還有許多比我們活得更辛苦、掙扎得更艱難的人。」

  「他們尚且能笑著生活,你自小衣食無憂,生活在繁華似錦的臨安,已經是他們的一輩子,為什麼看起來還是很多心事呢?」

  「其實我們都比自己想像得要堅強。」

  「能生出對抗痛苦的能力,更應該有追尋幸福的能力。你有沒有想過怎樣讓自己變得更幸福呢?」

  「如果以後有了想做卻不符合世俗期待的事,如果這件事能讓你幸福,就大膽去試試吧。」

  「我一定會支持你的。」

  「當然啦,前提是不要傷害到別人哦。」

  公儀胥沉默傾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覺得喉嚨艱澀無比,好像有千萬句話要湧出來攻擊這個大言不慚的女人,又好像有千萬句話要吐出些別的什麼。

  然而他一句都說不出來,屏住心神抬眼看去,卻發現寧嫿不知何時已歪倒在蒲團上睡著了。

  他冷眼旁觀,最終還是將她散落在一旁的披風撿起,給她蓋好。指尖觸碰到她的衣服,上面殘留著濃重的寒氣。

  公儀胥抬頭看了眼靈堂中央的瓷壇。

  既然愛她,為什麼連抵禦寒冷的能力都吝嗇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