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朱門

  臨安府的公儀家是清流名門。

  即使來的路上這句話已聽過無數次,寧嫿還是為明園的豪奢所震驚。

  一座府邸,竟趕上了大半個文呂縣的面積。

  高山流水,雕樑畫棟,路面由顏色相間、大小均等的青石板鋪成,屋頂各色琉璃瓦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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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甘陽邊境,阮南已是樂土,卻原來人間還有如廝仙境。

  寧嫿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門倌領她穿過一個抄手遊廊,稍作停留,迎面便趕來個留著山羊鬍的男人。

  門倌喚了聲周管家。

  周管家點頭示意他退下,然後朝寧嫿行了一禮,態度十分謙遜:「三少夫人一路辛苦了,家主等候已久,還請您先隨小人前去。」

  寧嫿自然無有不應,眼觀鼻鼻觀心跟隨周管家來到前廳。

  公儀家現任家主公儀九遙,年近五旬,氣度非凡,著絳紫色道袍端坐於雕花楠木太師椅,目光蜻蜓點水般從寧嫿身上掠過,仿佛能穿透人心。

  「文呂縣的事辦完了?」

  「是,父親。」

  雖然他看起來像一個超然物外的修道者,但寧嫿還是感受到了層層積威。

  「夫君……臨終前已將所有事安排妥當。」

  「此次回京,文呂縣民眾感恩夫君多年清政,自發送行十里,一路都未遇到什麼波折。」

  既是長輩,又頗具威勢。不用公儀九遙開口,寧嫿就自顧自說了下去。

  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試圖做些事來緩解壓力。

  公儀九遙聽完微微頷首。

  好似真修成了摒棄七情六慾的神仙,將親生孩子的生死都看淡。

  「罷了,你奔波許久,去留雁堂請過安便回院休息吧,子修的後事有他大哥操辦。」

  「是……兒媳告退。」

  剛走出門緊握的拳頭還未鬆開,周管家又馬不停蹄領著她往留雁堂走。

  公儀夫人是前朝公主,雖已育有三子一女,容姿卻不減當年,滿身綾羅珠翠比仙風道骨打扮的公儀九遙更像個名門掌權者。

  而態度也更加冷淡。

  「見過母親。」

  公儀修教寧嫿讀書寫字、琴棋書畫,卻沒教過她世家禮儀。

  寧嫿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公儀夫人聲音疏離地應了一聲,瞧著精神有些不濟,只囑咐她道:「小胥兩歲就沒了娘,你既已回來,便多陪陪他吧。」

  三言兩語又出了門。

  走在路上,寧嫿想,他們不是已經走出了喪子之痛,只是對自己這個外人實在無話可說吧。

  流雲居是公儀修在明園居住的院子,以水為主題建造,一道小池環繞整個院落,由假山隔斷、蓮花引路,好似步步生花。

  主僕幾人進門到現在滴水未沾,芒歲跑去下房招呼茶水,文心、文影是公儀修臨去前留給她的侍女,同她不算親近,正在院子裡打點行李。

  正屋的擺設讓寧嫿有種熟悉之感,山水字畫,古卷典籍,種種一切與他們在文呂縣的過往重疊。

  她忽然有些想哭。

  龐然大物的府宅,捉摸不透的長輩,絲絲縷縷的冷漠,如果公儀修在,她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氣承受這一切了?

  不知不覺,她竟變得如此依賴公儀修。

  「母親?」

  寧嫿忙抬起袖子遮了下眼角,扭頭看去,門口立著個容貌精緻到妖異的男孩。

  「是小胥嗎?」寧嫿記得他如今有七歲了,身形倒是要比尋常孩童高一些。

  「問母親安,」公儀胥規規矩矩朝她行禮,「母親可是思念父親了?」

  寧嫿下意識點頭,卻驀地想起,這個孩子自出生就從未見到過父親,一時像做錯了事般愣在原地。

  比起她初為人母的笨拙,公儀胥這個做兒子的要稱職許多,自己先轉移了話題。只是這話題非一般人能接上。

  「是兒子說錯話惹母親傷心了,母親罰我吧。」

  啊?

  寧嫿不知怎麼就扯到「罰」上面來了,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累了,不關你的事。」

  公儀胥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寧嫿這輩子沒被人這麼跪過,「蹭」地一聲從座位上跳起。

  「你別!」

  她拉住公儀胥的手臂想將他扶起,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拽不動他。

  急得在屋子裡踱步:「我真沒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想起你的身世……」

  公儀胥恍然大悟,又變得善解人意:「父親遠赴他鄉任職,是為了造福百姓報效朝廷,兒子以父親為榮。」

  「那很好,那很好……」寧嫿只一味地附和,終於將人從地面拉了起來。

  說什麼都好,她當不起這樣的大禮。

  「既然母親累了,兒子就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拜見母親。」

  公儀胥邁步離開,轉身的瞬間,臉上恭謹全部消失不見。

  原來親母去世後,他父親娶得就是這樣的人。

  言行無狀,頭腦簡單,除了長相無一絲可取之處。

  這樣的人也配可憐他?

  他有些想笑,也真的發出了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