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晴光正好。
書架上晦澀的經史子集看了就煩,彈琴沒有公儀修指點只能算附庸風雅,和芒歲品鑑府里的點心吃到不願再張嘴。
寧嫿拿著毛筆,糾結寫字還是畫畫。
寫什麼畫什麼,憑她的三腳貓水平怎麼提筆也是詞不達意。畫春花秋月,磨一下午只堪堪描繪出一個圓和幾片葉,還是別給自個兒添堵了。
寧嫿扔了筆倒在軟榻上。
上次匆匆一瞥,留下一大顆好奇心在外面。可沒有正當理由,她一個深宅寡婦怎麼出得去府門呢?
文心牢記自己的使命,公子臨走時交待她照看好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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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不只是照顧,還有看管,她不認為公子會希望娘子擁有延伸至明園外的自由。
公子為娘子打算好一切,但改嫁二字,卻半點未松過口。
然而寧嫿躺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假如她是一張餅,現在應該已經煎至雙面金黃,可以出鍋了。
文心無奈嘆口氣,還是沒忍住出了主意。
「娘子可以向夫人提起,去大護國寺給公子祈福,想來是會被准許的。」
寧嫿眼睛亮了亮:「是個好辦法!」
也不繼續翻面了,爬起身便換上衣服往留雁堂去。
到了留雁堂,公儀夫人還是如初見那般金尊玉貴,聽聞她要給公儀修祈福,生人勿近的氣場才稍稍減去一些。
「你有心了,不枉子修臨去還惦記著你。」公儀夫人示意她走上前去。
寧嫿乖巧走了幾步過去坐到她的下首。
夫人從手上褪下一個鐲子給她戴上:「你是個寡言少語的,園子裡人不多,事非多,有什麼難處記得和母親說。」
寧嫿睜著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句話而已,就擊潰了她的防線。
可能她內心深處是希望得到公儀修家人認可的,但天與地的差距讓她清楚自己高攀不起,所以便裝作無所謂。
也可能是,她真的太想娘和爹了。
帶著好消息回到流雲居,芒歲先歡呼了一聲,她也早想出府看看了!
文心去收拾明天出門要帶的東西,見身邊文影臉色不好便問了句。
「怎麼了繃著個臉?」
文影悶悶不樂道:「姐姐,娘子也太沒心肝了些!公子才走了不到半年,她就能歡歡喜喜地出門玩樂。」
「放肆!」文心未料她竟敢如此以下犯上,頓時冷了臉色,「我竟不知道你有這樣的心思,娘子也是你能指責的?!」
「我,我就是替公子不值!公子對娘子那麼好,可娘子呢?招惹了二公子不夠還和大公子有了牽扯,她怎麼能這樣?」
「給我閉嘴!!」文心一巴掌甩到她臉上,「以後再讓我聽到這種話,我立刻將你趕出流雲居!」
文影臉上浮出個紅印,知道了厲害不敢再說下去,但眼眶含淚顯然並不服氣。
第二天依舊是個大晴天。
寧嫿本想帶三個丫鬟都出門逛一逛,然而文心說文影昨夜夢魘了,今日出不了門。
「可叫大夫看過了?」
「看過了娘子,說是休息半日便好。」
寧嫿點點頭沒有多問,想著回來給她帶些小玩意兒。
車夫一早便在後門等著,接上主僕三人一路平穩行進至大護國寺。
大護國寺周圍有許多商販叫賣,寧嫿下了馬車又換轎子,最後在大護國寺門口落了地。
求神拜佛的事她雖不太信,卻也不排斥。
人總要懷抱些美好的期盼嘛。
詢過寺里的師父,寧嫿給爹娘、公儀修,還有……折劍,各捐了一盞長明燈,供奉在不同的殿宇里。
大護國寺的後院有一棵近十人粗的銀杏樹,據說已經存活了千年,樹身掛滿紅色布條,承載著萬千善男信女的心愿。
六月時節,銀杏樹新果纍纍,雖不如十月滿地生金,也是翠綠喜人。
寧嫿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波紋狀的邊緣由中間微微裂開,很是可愛。
「你瞧,像不像小鴨子的腳掌?」
她本就生的仙姿佚貌,此刻舉著片不起眼的樹葉低眉淺笑的樣子更加美好動人。
文心抬腳往她身側一擋,慶幸今日香客不多,否則又得生出一番是非來。
寧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棵大樹佇立了一千年,一定看到了許多世事變遷。」
「一千年後,我們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是我夢裡的那樣……真想去看看啊。」
文心感到越來越多的視線朝她們投過來,十分懊悔答應了娘子要看風景所以不帶帷帽的要求。
「娘子先想想許什麼願吧。這芒歲買個許願箋也不知跑哪裡去了,再拖延怕是不夠時間逛周邊的攤販了。」
「對哦。」
寧嫿偏頭思索,接著便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抬眼便瞧見芒歲兩手空空跑了過來。
「娘子!娘子!你快跟我來!」
寧嫿被她拽著走了兩步險些摔倒,還是文心按住了她。
文心正要訓斥,芒歲連忙求饒道:「姐姐先別罵我!正殿來了個高僧,說是特別靈驗,再不快去前排就沒位置了!」
「什麼高僧?」文心皺眉問道。
「好像叫什麼寂光大師來著?總之很厲害的!」
文心攔著她的手愣了一瞬,這位她還真聽說過。
寂光禪師,佛光寺下一任住持,陛下欽定的賢檀佛子,在整個臨安都赫赫有名,居然下山了?
「文心姐姐咱們快過去吧!娘子近來流年不利,好容易碰到個高僧,定要請他為娘子化解一番啊!」
文心沒再阻攔,兩人跟著芒歲跑到了大雄寶殿。
門口果然已圍了許多人。
兩排武僧守在門口維持秩序,說寂光禪師今日只見三十三個人,餘下的速速離去。
芒歲見勢不妙尋了個空擠過去自報家門:「我們是公儀府的女眷,還請小師父通融一下!」
寧嫿竟不知這小丫頭何時也學會狐假虎威了,無奈扶額,正想拉她離開,那僧人跑進殿裡不知說了什麼,後面竟真將她放了進去。
大護國寺是本朝國寺,大雄寶殿裡盤腿而坐的俱是有名望的高僧,著錦鑭袈裟,佩玉環以作搭扣,唯有一人與其他穿著不同,想必便是那外寺來的高僧。
傳聞中的佛子,穿著較其他僧人簡潔許多,只一件米白色交領寬袖袍,搭配金棕色滾邊袈裟,面容清癯,眼眸似潭水般幽靜,鼻樑挺直,薄唇微抿,盡顯清冷莊嚴之態。
寧嫿以為的高僧應是蓄著白須的老頭子,沒想到只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青年。
此時三十三人已經全部離開,大殿內的香客僅剩寧嫿一人。
寂光碟腿坐於三佛之下,手持一串白玉佛珠:「施主想問什麼?」
寧嫿跪坐於他對面,正欲開口,卻吐不出話來。
抬頭看莊嚴的大殿、四周的僧人、門外站著的芒歲文心,她止不住地感到迷茫,家業、姻緣、未來?她求的是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寧嫿一瞬間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靠搬出公儀家才走來的後門,她跪在這兒腦子裡竟空無一物。
好在大殿裡的師父沒有將她當成搗亂的人進行驅趕,她狼狽起身想逃離這佛音裊裊的殿宇,身後傳來寂光平靜但具有穿透力的聲音。
「迷者自縛。施主不是已經選了嗎?」
寧嫿低頭,才發現自己還握著那片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