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等他來找我們

  屋裡靜了一瞬。

  李保國看著那兩張表格,沒說話。

  張援朝蹲回牆根,把那摞抄了數字的紙又翻了一遍。他想起前兩天晚上,王光輝讓他把這些數字按經手人分開抄,他還納悶。現在他明白了。不是帳對不上,是把帳拆開了看,才看得出門道。

  徐文華和鄭和美跟著湊了過來,一人拿起一本數字手抄本,一一翻看,像是為了驗證王光輝的話。

  「李組長,」王光輝開口,「這還不是全部。」

  他從那摞表格里又抽出幾張,一張一張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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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損耗率高出來的那些貨,去哪了?庫存周轉慢的那些貨,壓在哪?廢品回收多出來的那些,從哪來的?」

  他頓了頓。

  「帳上找不著。條子、憑證、出入庫記錄……全對不上。」

  他抬起頭,看著李保國。

  「這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

  李保國點點頭,沒追問。

  王光輝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頭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悶悶的,像是要下雨。

  「陳書記,」他轉過身,「楊建明今天在不在?」

  陳貴和一愣,回過神,「上午沒看到他人,下午晚點的時候,好像看到他來過一趟。」

  李保國點點頭,「盯著他。別讓他出鎮。」

  陳貴和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還有,」李保國叫住他,「他那個老丈人,蔡和平,你認不認識?」

  陳貴和停住腳步,回過頭,「認識。鎮信用合作社的副社長。」

  李保國沒說話,看著他。

  陳貴和明白了,試探道,「我去請?」

  李保國擺擺手,走回桌邊坐下,把那兩張表格又看了一遍。

  「不急。」他說,聲音不高,「有人提醒過了,他會來。等他來找我們。」

  陳貴和一愣,沒多問,轉身下樓。

  張援朝蹲在牆根,把那摞表格收起來,碼好,擱在桌角。他看了一眼李保國,又看了一眼王光輝,沒說話。

  徐文華和鄭和美也將手中的數字手抄本放回了原處。

  王光輝靠在窗前,閉上眼,捏著鼻樑。三天兩夜,他熬過來了。

  所有人都跟著熬過來了,並熬出了結果。

  李保國坐在桌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手指點在那兩張表格上,一下,一下。

  像在數什麼。

  又像在等什麼。

  ……

  時間倒回到工作隊進駐鎮上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上。

  蔡淑珍踏著朝陽,帶著兩個孩子,走了半個時辰,才走到鎮信用合作社。

  穿過前面辦理業務的營業大廳,來到裡間用於辦公和住宿的兩間辦公室。

  「爹……」不知為啥,看到親爹的剎那,蔡淑珍的聲音就變了調。

  蔡和平從桌前的文件里抬起頭來,一眼看到了自己親閨女手裡的那個包袱,以及跟在她身側一左一右的兩個小外孫。

  「有事?」

  蔡和平下意識問道,一大早的,閨女帶著兩個本應上學的外孫直接到合作社來找他,定是有事,且不是一般的事。

  「爹……」蔡淑珍走近,又喚了一聲。

  這一聲,已染上了哭腔。

  蔡和平一怔,不敢怠慢,給了蔡淑珍一記安撫的眼神。拿著桌上的一沓文件去了隔壁辦公間,交待一番後才出來。

  「走,回家。」蔡和平道,一手一個牽起兩個小外孫的手,抬腳朝外走。

  一路上,父女無話,只有七歲的小外孫一路蹦躂,嘴裡嘰嘰喳喳說著不停。十歲的大外孫時不時拉扯他一下,示意別太鬧騰了。

  好在走了上十分鐘就到了。

  蔡家是一個獨門獨院。青磚牆,黑漆門,門口兩棵桂花樹,比別家氣派些。

  蔡和平推開門,院子乾淨整潔,牆根底下擺放著幾盆花草。靠角落的位置種著一棵石榴樹,石榴樹下有一方小小的圓石桌,一旁躺著一把竹椅。

  「進屋說話。」蔡和平接過蔡淑珍手裡的包袱,打開了屋子大門。

  將兩個小外孫打發到院子裡玩,父女兩人坐在堂屋說話。

  包袱擱在一旁的桌上,蔡淑珍抹著眼淚,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放貸的事,投機倒把的事,老馬被查的事,王光輝查帳的事。她說了,但避重就輕,只說楊建明「犯了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沒說那些事幹了多少年,也沒說楊建明這些年往家裡拿了多少東西。

  蔡和平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一言不發。

  兩個小外孫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這會兒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老大低著頭,老二東張西望。

  蔡淑珍說完,抬起淚眼看父親。

  蔡和平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問,「查他的人,叫啥名?」

  「李保國,縣裡來的工作組組長。」

  蔡和平的眉心機不可察地一跳,緩緩點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蹲在門檻上的兩個小外孫。他伸手摸了摸老二的頭,又看了老大一眼,沒說話,轉身出了門。

  蔡淑珍追到門口,「爹,你去哪兒?」

  蔡和平沒回頭,「你拾掇一下廚房,給兩個孩子弄點兒吃的。」

  蔡淑珍吸了吸鼻子,默默點了點頭,看著父親的背影一點點走遠,直至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拐角。

  蔡和平剛拐上通往鎮人民公社的那條路,迎面碰見了公社的老周,挑著兩隻空桶從菜地回來。

  「蔡社長好啊!」老周笑著打招呼。

  蔡和平點點頭,「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老周也不在意,側身讓了讓,嘴裡念叨著「這天咋還這麼冷呢」,挑著桶走了。

  蔡和平往前又走了一段,迎面一個人影急匆匆跑了過來。

  近了才看清,正是自己的女婿楊建明。

  「爹……」楊建明朝蔡和平擺了擺手,示意他停下來歇會兒。

  蔡和平的目光從滿頭大汗的楊建明臉上移開,朝路邊挪了兩步,背著雙手站定。

  楊建明在距離老丈人三四步左右的位置停住,雙手撐在膝蓋上,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再次跑到鐵匠鋪時,仍然不見黃巧雲的身影,更不見槐花的身影。這讓他懷疑,自己多半是產生了幻覺,不然,咋隨便看到個抱孩子的瘦弱女人,就聯想到是付槐花。

  害得他不止一次遭受了陳家人的無視冷漠,還累得半死,耽誤了不少時辰。

  不過至少證明槐花沒有到鎮上來,那麼,關於他販賣古董一事,目前來看,暫時是安全的。

  那就再等等,等到天黑,他再找機會,親自去一趟趙家凹子村。

  待終於喘勻了氣,楊建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和臉上的汗。兩步上前,雙腿一彎,眼瞅著就要在老丈人面前跪下,聲淚俱下道,

  「爹!這回,您可得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