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輝沒回答，把兩本損耗單並排放在桌上，又翻開另一本帳。
王書記站在旁邊，盯著那些數字，什麼也看不出來。那些數字整整齊齊，該平的平，該對的都對，看不出半點兒毛病。
可王光輝的目光就在那些數字間遊走，聚焦了般地掃過來，掃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王光輝抬起頭，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損耗單都拿過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去年，前年，大前年的，都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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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貴和暗暗嘆了口氣，點點頭，揉了揉酸澀的老花眼。
張援朝已經動手翻了。
王光輝沒再說話，低下頭，又翻開下一本。
王書記站在那兒，看著那堆帳本，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
站了一會兒，他慢慢走回角落裡，坐下。
夜深了。
會計室里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陳貴和翻找柜子的動靜。
楊建明坐在角落裡，盯著那件紅嫁衣。煤油燈的光晃著，那紅色一明一暗，像活的一樣。
老馬已經招供了，看王光輝那架勢，查不出問題也得查出問題。
完了，這回碰上的這幾個犟種較真又拼命，想脫身，還真得扒層皮了。
楊建明抬起頭，看了一眼王光輝。那厚鏡片後的眼睛還在數字間遊走，一頁，又一頁。
他又看了一眼那堆帳本。
三年。全查。連損耗單也是全查。
他閉上眼。
……
王書記一夜沒睡好。
五更天，他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洗了把臉，往鎮人民公社走。
黑黢黢的街道沒什麼人，只有兩家早攤點開了門。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道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響。
走到公社門口，他沒進去，拐了個彎，往後院走。
後院那排平房是公社臨時給工作隊騰出來的住處。王書記拐過牆角，腳步便放輕了。
此時天還沒亮，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三間平房的窗戶都黑乎乎的，看來還沒有起床。
王書記摸黑朝食堂走。
食堂大門半掩，從裡面透出一點兒昏黃的煤油燈光。
推門進去，老王頭蹲在地上，在靠牆的一隻竹筐里扒拉。
王書記走近，老王頭已站起身，一隻手裡拿著兩個雞蛋，一共四個。
王書記眉頭一皺，「早上吃啥？」
「小米粥，煮幾個殼子蛋，炒個油渣大白菜，再加一碟鹹菜。」老王頭回。
「不能再弄雞蛋。」王書記搖了搖頭。
老王頭一愣，「那……」
王書記道，「小米摻著紅薯煮一鍋，一碟鹹菜，再……加一盤炒花生米，花生米多放點兒油。」
「……哦。」老王頭慢慢點了點頭，將雞蛋一一放回了竹筐，回頭看了一眼已抬腳朝外走的王書記，小聲嘀咕，「不是縣裡來的大領導嗎？咋還降低標準了呢？」
王書記提了一壺開水，進了自己的辦公間。拾掇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天就蒙蒙亮了。
他從窗戶瞥了一眼後院的平房，靜悄悄的。
出了屋子，來到後院的平房，借著天光，他驚訝地發現，那三間平房每扇門上都掛著一把鎖。
頓時心裡咯噔一下。
他一直注意著後院，若工作隊的人起來了，他肯定能注意到。更何況好幾個人呢，一旦起床就會有動靜不是。
就著微微亮的天光，他邁開步伐，大步朝供銷社走去。
走著走著，步伐越來越快，直至小跑了起來。
遠遠地，供銷社映入眼帘時，果然見二樓會計室的窗口有人影晃動。
昨晚他和楊建明一前一後離開時，已經很晚了。
想著王光輝一行人頂多干到下半夜，不想第一天來就幹了個通宵。
當王書記氣喘吁吁地推開二樓會計室的門時，坐在桌前的王光輝抬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翻看手中的帳本。
站在桌前的張援朝手裡拿著一摞剛拾掇好的帳本，脊背挺直，目光掃過來時還是那麼穩，那麼定，根本不像是熬了一宿的人。
一旁的陳貴和就不行了。
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眯著一雙熬紅的老花眼，把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帳本全搬了出來。桌上、椅子上、窗台上、地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
小張和小王仍蹲在門口，見王書記進來，兩人齊刷刷看過來。
小張用帳本擋住自己的嘴，壓著唇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打的眼淚汪汪。
小王苦著一張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低下頭，繼續看帳本。
屋裡又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
不等王書記喘勻氣，門開了，李保國和那兩個知青進來了，身後跟著供銷社主任。
幾人手裡都抱著帳本。
「王副組長，所有的都在這裡了。三年的。」主任道。
王光輝起身看過來，倉庫實物帳，商品卡和值班日誌，統計報表，廢品回收記錄。
以及……最關鍵的會計憑證（原始單據）。
「嗯。」他朝主任點點頭。
王書記兩步上前，站在李保國面前，「李組長，」他微微欠著身，恭敬道，「我來……」
我來啥，我來把這些帳本碼放在牆角。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同樣是書記，紅旗公社的書記陳貴和儼然成了王光輝的左膀右臂，而他呢？
作為紅旗鎮人民公社的書記，楊建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除非他老丈人真能保下他，否則，他這個書記都要跟著遭殃。
「不礙事。」李保國沒把帳本給他，而是直接碼放到了牆角。
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隔著鏡片的目光依舊平靜。
只是這平靜下面，好像又藏了別的東西。
王書記莫名心跳加速，雙手緩緩緊握成拳。
……
楊建明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已經夜裡11點多了。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戶人家還亮著燈。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來。
今晚王光輝沒有說「今天先到這兒」，是楊建明見那陳貴和一把年紀了，一臉的疲態，加上自己跟著熬的渾身難受，便朝王書記使眼色。
王書記又等了半天，才試探著問了一句，「王副組長，要不……您明天再查？都這個點了。」
王光輝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王書記，以及角落裡坐著的楊建明，點了點頭。
「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楊建明才站起身。
和王書記一前一後出了供銷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那截樓梯的。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王光輝看的那幾本帳，翻過來倒過去，對著損耗單看了又看。
他看出問題了。
一定看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