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人說,用刀砍厚石頭,最是讓人煩躁,砍不動還容易崩刃。

  有人不同意,說砍到泥土裡最無力,有力使不出。

  但凌腳下的螃蟹,卻可以徹底解決這個爭論——

  蟹殼厚硬如花崗岩,外面還裹著層泥。

  複合裝甲了屬於是!

  叮——!

  凌借力後躍,落在數米開外的一根倒木上。

  這大傢伙不僅殼硬,就連關節連接處,都被一層厚厚的角質包裹。

  別看移動時笨的像個推土機。

  但這對鉗子的攻擊速度,卻呼呼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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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加上那一身滑膩膩的污泥和菌毯……

  踩上去跟踩在肥皂上差不多。

  剛才凌跳上它的背甲,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把自己滑劈叉。

  一時半會兒,還真拿它沒什麼好辦法。

  「呼……」凌呼出一口濁氣,看了一眼迪米特里逃竄的方向。

  火把的光亮已經很遠,看來算是暫時脫險。

  既然僱主安全了……

  那就沒必要跟這隻「裝甲車」死磕。

  一來,這玩意兒防禦太高,想殺了它的難度不亞於用指甲刀拆坦克。

  二來,萬一真給它打痛了,激發出什麼「狂暴模式」,在這爛泥地里,吃虧的還是自己。

  得想個辦法把它請走……

  螃蟹討厭什麼……

  凌一邊佯攻,在菌柱間跳躍,躲避著巨螯的橫掃,引著巨蟹遠離車隊的方向,一邊在腦子裡飛快搜索……

  有了。

  她想起之前,巴圖說過的一句話——

  「這東西搬家的時候,喜歡借著孢子霧移動。」

  這個習性很有意思。

  這意味著,有兩種可能:

  要麼,它極其討厭某種環境,比如陽光或者乾燥,所以必須借著濕潤的霧氣掩護。

  要麼,它極其喜歡,甚至是依賴孢子霧裡的某種成分。

  無論是哪種,只要能製造出孢子霧的環境,或許就能引導它的行動。

  那就做個實驗吧。

  凌身形一閃,引著巨蟹往更密集的菌林跑去。

  感覺跑得差不多了,停下腳步,從腰包里摸出幾顆燃燒彈。

  咔噠!

  裝進左輪。

  瞄準旁邊一棵巨大原杉藻的根部。

  砰!砰!

  火焰騰起。

  瞬間的高溫和膨脹,足以打破菌柱內部脆弱的氣壓平衡。

  噗——!

  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

  大量的孢子粉塵,順著原杉藻的氣孔,噴涌而出。

  砰!砰——!

  砰!砰——!

  重複幾次,將周圍的幾棵全部激發——

  一片濃密的人造孢子霧,形成了。

  那隻追過來的大螃蟹,一頭扎進霧裡。

  竟然真的安分了許多……

  就好像氣勢洶洶的殺進來,然後怔住:唉?我剛才要幹什麼來著。

  甚至還發出了愜意的「咕嚕」聲,開始在原地用大螯扒拉地上的腐土,準備把自己埋起來。

  直接就原地臥倒了?這就安家了?

  「不愧是一年挪不動兩次的死宅……」

  算了,沒功夫仔細研究它。

  凌捂著口鼻,迅速退出霧氣範圍。

  順著螃蟹留下的巨大腳印,一路往回跑。

  很快,營地的火光便出現在視野。

  迪米特里幾人,正圍在一節被踩扁的車廂旁,垂頭喪氣,痛心疾首。

  地上散落著不少盒子。

  是藥。

  盒裝的藥物。

  都不用看是什麼藥,在廢土上,這就跟黃金沒什麼兩樣。

  難怪這幾個人剛才連命都不要了。

  啪。

  凌伸手,拍在他肩膀上。

  「啊!」迪米特里嚇得一激靈,差點把手裡的藥盒扔了。

  回頭一看,是凌。

  那張原本驚魂未定的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複雜表情。

  「別忘了結帳。」凌淡淡提醒了一句。

  「是……是……」迪米特里咽了口唾沫,之前那種看「富家小姐」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

  凌沒再理他,徑直走向最後一節車廂。

  呼……

  還好。

  裝摩托的那節車廂,雖然被擠歪了一點,但裡面的東西完好。

  只要車沒事,世界就是和平而美好的。

  但這份美好沒持續多久……

  凌就被營地中央傳來的騷動吸引。

  一群部族人圍在一起,神色焦急,似乎在爭論著什麼。

  凌湊過去,看見一個滿身泥污的年輕勇士,正氣喘吁吁的比劃:

  「……真的!我們也沒想到!

  「本以為就一隻,結果引開之後才發現,那後面還跟著一隻!

  「族長讓我們分開引……

  「結果遇到地陷了!

  「好幾個,連人帶牛都掉了下去!

  「現在,族長還在那邊拖著那隻螃蟹……

  「但不是辦法!得趕緊過去救人!……」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一個個急得直搓手,卻沒人敢動。

  現在營地里剩下的,大都是老弱婦孺。

  就連能拉車的菌腹氂,也就剩下幾頭上了年紀的老牛。

  這要是再派人出去……

  不僅救不回人,可能連最後這點家底都得搭進去。

  「大姐姐!」

  就在這時,阿娜爾看見湊過來看熱鬧的凌。

  小姑娘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衝來,一把抱住凌的大腿:

  「大姐姐!你回來啦!你剛才一個人就把那個大螃蟹趕跑啦!

  「求求你!求求你去救救阿布!」

  凌低頭,看著用自己褲子擦鼻涕的小熊貓,微微皺眉。

  她並不討厭這個小姑娘。

  但……

  「打不過。」凌搖頭搖的很乾脆。

  「嗚哇啊……」阿娜爾哭得更大聲了,死死抓著凌褲腿不放:

  「我可以給你免路費!全部都免!

  「還有奶酪!你要多少都行!

  「求求你了……

  「嗚哇啊……」

  凌還是搖頭。

  她不接受沒把握的委託。

  那東西很難殺,她去了也沒用。

  沒法保證把人都救回來。

  「咳咳……」一陣熟悉的輕咳傳來。

  一直在旁聽的李察走了過來。

  身後還跟著亞歷山大和迪米特里等人。

  「凌小姐。」李察摘下帽子,向凌低頭致意:

  「雖然沒能親眼目睹您剛才戰鬥的英姿……

  「但能毫髮無傷,從那種怪物手裡回來,足以證明您的實力。

  「若您尚有餘力的話……

  「還請幫一幫他們。」

  見凌沒說話,他走過來揉了揉阿娜爾的腦袋,將她從凌的大腿上扣下來:

  「如果巴圖族長真出了事,或者這支車隊有生力量損失過大……

  「沒有方向,沒有補給,到處是泥沼、毒霧、狼群……

  「而且您不是還有一個……需要按時送達的重要包裹嗎?」

  「難道您真打算,一個人騎著那輛沒油的摩托車,穿越這片菌骸林海嗎?」

  「對對對!」迪米特里也趕緊上前一步:

  「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您肯定是最大的那隻螞蚱。

  「不是不是,您肯定不是螞蚱。

  「總之,要是車隊完了,咱們誰都別想活著出去!

  「我也去幫忙!」

  說著,大拇指一指身後。

  身後的小弟嘩啦一下拉開手裡帆布包,從裡面拎出一把——

  M249班用機槍。

  也不知這幫跑商的到底怎麼把這玩意,藏進那個「生活用品箱」里的。

  「我也略盡綿薄之力。」李察也跟變戲法似的,從大衣底下掏出一把老式的毛瑟步槍:

  「在下是個偵探,略懂些槍法,很合理的。

  「加上亞歷山大先生……」

  眾人看向亞歷山大。

  雙腿打顫,但他還是推了推眼鏡……

  「加上亞歷山大先生和朝魯小弟……一定會保護好我們後方陣地安全的,嗯。」

  李察與朝魯交換了個眼神,後者點點頭,看來是提前商量好了。

  「在它的腹部下面,有一處生殖口。」亞歷山大還是上前一步,用手和大家形容了一下「大螃蟹」的結構:

  「生殖與排泄共用,只有一層軟膜覆蓋,連接內臟……

  「無論公母,那裡都是絕對的弱點。

  「如果一定要擊殺它……那裡,可能是突破口。」

  「謝了,眼鏡。」迪米特里吹了聲口哨,拍了拍機槍彈鼓。

  「行吧。」凌嘆了口氣,看向阿娜爾,伸出三根手指:

  「一,說好了,這不是委託。

  「二,我可不保證每個人都能活著回來。

  「三,要是救回族長,你也得幫我辦件事兒。

  「很公道吧?」

  「公道!公道!」阿娜爾拼命點頭。

  只要能救阿布,讓她把牛賣了都行。

  留守的部落勇士不敢耽擱,立刻驅趕著幾頭還算壯實的老牛過來接人。

  「凌小姐!快上牛!」

  李察已經翻上一頭菌腹氂,回頭招呼。

  卻發現凌沒有動。

  她正站在原地,墨色眸子微微眯起,死死盯著營地外的一處黑暗。

  剛才的微風裡的味道,有些熟悉……

  「凌小姐?」

  「沒什麼。」凌收回目光,輕盈翻上牛背:

  「走吧,先去救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