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身子在馬上搖曳無力,他的腦子裡縈繞著曾經答應過安娜的事情,他說可以把父親救出來……
大路上蒼黃一片,儘管這條道路已經很久沒有車輛行走,但雜草並沒有侵蝕過來,反而是這種荒涼在向路的兩旁擴展。樹的葉子在瑟瑟顫抖,迎面刮來的是清涼而乾燥的晨風,為他的前進增加了無形的阻礙,他感覺自己進退兩難——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昨日,祖文被釋放在城邊,值得慶幸的是那兩個士兵並沒有找他的麻煩。他並沒有很快離開那裡,反而在城邊的一個小空地上寄居了一晚,然而他卻大意了,當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邊的東西都已被偷走。
他是如此的怒不可遏,他打碎了幾個空落的散發著臭味的罈子,他將城邊居民的柴垛推倒。粗暴的聲音吸引了一些人圍觀,祖文看著他們,就是他們!就是他們偷走了他的所有東西!他能看得出來,他們甚至想要把他身上的衣服也扒下來……
「滾開!你們這些臭混蛋!都給我滾開!」他對著他們咆哮了一通,還用木柴試圖抽打他們,結果他們就像一群野狗圍著一隻坐著垂死掙扎的母雞一樣,祖文撲上去他們便退開,他撤回來,他們便圍過來。
晨間的吵鬧聲吸引來了一個士兵,他騎著一匹馬,從人群後面停了下來。骯髒的臉藏在骯髒的頭盔之中,兩隻眼睛閃爍如同野狗頭領一般。
「嘿!你在幹嘛?瘋了嗎!」
祖文看著他,手中將木柴握緊。
士兵翻身下馬,將圍著的人撥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來給我解釋一下?」
「好像是個瘋子!大人,我們一大早被他吵醒,然後就看到他在這發瘋。」
「現在的瘋子好像越來越多了,您說,該怎麼處理他呢?」
士兵環顧了一下周圍,「過來!跟我走!」
祖文看了他兩眼,然後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人群在他的身後避開。
在他走到這個士兵的一瞬間的功夫,他奮力將他推倒在地,徑直衝向了他帶來的那匹馬。這匹馬是我的了!他一下子跳上了這匹馬,他試著駕馭它。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匹馬並沒有任何反抗他的意思。跟著他的想法,在那個士兵還沒有追上他的時候,這匹馬就飛奔了起來,比他想像中還要快。後面只傳來他的怒罵聲,但很快這些聲音就淹沒在了馬蹄聲中……
它一定有一個並不善待於它的主人。祖文驅馬來到城外,並走上大路,漸漸將速度放慢下來。找了一塊地方,他讓馬兒儘量吃飽,而他自己只能這樣餓著肚子。重新上路,馬兒的情緒更加高漲了,但他的心情卻無法平復,他倒不是那麼害怕死亡,他只怕回到宮裡,蕾雅會再次用鄙視的語氣跟他對話。是的,這件事說起來的確很丟人,祖文忽然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再從蕾雅的內心中挽救地位了。
一路飄搖,任務不變,信心全無——他像一個騎馬漫步郊野、尋訪自然的人,比此多出來的是他不知下頓飯該怎麼解決。能夠將這匹馬搶過來已經足夠僥倖了,他一點也不奢望下一次碰到誰還可以像這樣有力氣。馬兒盡力奔跑,速度開始加快。祖文為那個失去這匹馬的人感到寒心,這真是一匹不錯的馬,而且他懷疑這是一匹很有靈性的馬,它沒準真的可以帶著他找到家人。
大路斜穿過他家前面的那條河,儘管馬兒的速度一路不減,他還是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來到這裡。空氣逐漸燥熱起來,烘乾了他的身體,他饑渴難耐,當他看到河流閃爍的粼光時,心中的驚喜瞬間將愁悶洗涮一空。
他駕著馬狂奔,馬兒看到河水也不知不覺開始興奮,一邊跑著還一邊愉快地甩著腦袋。從森林中穿過,這是到河邊最近的道路,他想直接跳進河裡將自己灌飽。樹和樹的影子在不斷向身後退去,迎接而來的是一塊空曠的腹地,還有一群人——
等等?祖文發現他們,但是想要拉住馬的韁繩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馬兒的靈性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樣,它拼命地載著他向著河流的方向奔去。當他徹底從森林中躥出來時,近十個士兵都警示地拿起了手中的武器,無論長劍,大刀,還是長矛,統統對著他。
「你是什麼人?來此何干?」
祖文再次拼命拉住韁繩,馬兒的速度降了下來,在他跳下馬之後,它便情不自禁地將腦袋扎進河水中,痛飲起來。他看到他們身著破舊但不失規整的鎧甲,知道他們可能是國王的人,他們在這裡幹什麼呢?
他注意到河岸上的那團令人精神發慫的灰燼,裡面交叉了許多被燒乾的人的骸骨,在那堆骸骨之外,較為整齊地擺著一排排整理出來的死屍。他們是如此的駭人,如同小山一樣,下面是焦黑一片,同時與木灰的灰色混在一起。上面的屍體則在黑色之中摻雜了一些暗紅,如同潰爛、腐朽了的屍體一樣,至於頂上的,以及被士兵們擺放在地上的那些,血肉模糊,令祖文想到仿佛他們用身體將火焰壓滅,而火焰息了,他們的性命也息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祖文將視線從那些屍體上移開,心中仍止不住顫抖,甚至有些腳步不穩。跟這種顫抖一比,他心底的緊張感突然不那麼明顯了。
「我跟你們一樣。」他說。
「你也是國王派來調查這件事的?」一個士兵說道,祖文暗暗笑著對方的痴傻。果然,一個人從一邊打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別說話?」他說,「我們與國王陛下只有一個通信員,你是不是替代他的?」
「沒錯!」祖文肯定地說,「他——他又有了別的任務。」
「那你肯定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麼吧?」
祖文哽咽了一下,「他們並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
「哈,他們?」這個士兵笑了起來,「快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我能直接說是公主派我來的麼?祖文想,即使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好吧,我並不是跟你們一樣,我來這裡有一項更特別任務。」
「什麼任務?」他問。
「尋人。」
「什麼人?」對方有一種裝腔作勢的口氣,這讓祖文不大喜歡。
「這個得保密。」祖文說,「這件事不能泄露出去!否則我就得死。」
他覺得自己這樣說肯定天衣無縫了。「等等!你們讓一下!」一個人從人群中出來,「我好想認得你。」
糟了!祖文心猛地一沉。
「你是公主殿下的夫君——我在台下的時候看到過你。我一直聽說您身居宮中,怎麼今天到這裡來了呢?」他率先放下手中的武器,「你們幾個!」
其餘的幾個人也將武器放了下來,他終於將緊張的情緒放了下來,想咽一口口水,但喉嚨乾澀只得咽了一口空氣。
「我的確是來處理一件比較秘密的事情。」
「這件事難道一定要勞您大駕?」
「是的,這件事十分重要。」
「好吧。」這個人說了一句,然後打量了他一下,「您看起來不太好。」
「我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來處理這件事,所以……」祖文看了看自己的這身行頭,「為了隱蔽自己,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這個人笑了兩聲,「當然,不過我沒想到您居然什麼東西都不帶。您是不是已經將事情處理完了,現在正打算回去呢?」
「不,我才剛剛到這裡。」祖文略帶苦澀地說,「公主為我準備的那些東西都……被人搶走了。」
他痛苦的笑了兩聲,以表安慰,「這是很正常的。拉克希?去取點乾糧給大人帶上!還有多餘的水袋麼?拿過來一個!」
祖文怎麼也沒想到轉機就這樣出現了,這……這實在……他真想大笑一場,但這樣就太不像樣了!不過,他還是略帶詭異地笑了笑,「真是感謝。」
「這沒什麼。」他回過頭,用一塊碎步擦了擦手,他剛注意到,每個人的手上都沾滿了血液和黑灰,十分噁心。
這個人接過兩袋東西,然後遞給他,「在這裡的話估計不會有人會搶你的東西了,周圍都是一片荒涼。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這裡——」他哀嘆一聲,「真說不出什麼原因,看著他們的樣子總感覺我們也命不久矣似的。總之,您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回來找我們。」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國王陛下吩咐的,清點人數,然後等他到來之後再給他們一一安葬。」
祖文有點想不通,他走到河邊,用水袋灌了一點水,然後一口喝掉。回過頭,他仿佛看到安娜曾經的影子正飄在那裡,從這個屍體上飄到那個屍體上,這個影子在不斷放大,放大,直到他看到那浸滿淚水的臉頰。
「安娜……」他不知不覺發出聲來。
「您說什麼,大人?」他將水袋和糧食拋下,徑直跑向了那些屍體中間。一排排,他充滿痛苦,屍體的氣味令人作嘔,但他仍舊靜止呼吸辨認著他們。
最終,在一具女屍面前,他停了下來。她與安娜的身形相當,但是足以辨認的面容都被烈火摧毀。她的身上遍布塊塊黑斑,白色的肉翻了出來,嘴唇已經被燒爛,只看見兩排牙齒——
他不敢再看下去,閃爍的眼睛看向森林那邊。
「大人——」
我的安娜,你到底在哪?他在心底呼喚道,你可千萬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