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如索尼婭般的花朵

  一天又一天,一日又一日,時間的輪迴不斷考驗著索尼婭的耐性。也許不是,當一個人極力期盼一件事情的時候,她才會是急切的,可是,索尼婭不想看到最後的結果。

  水在第一天時就已經完全滲入了土地,濕漉漉的枯黃雜草纏在一起,拌著沙石的泥土上留下索尼婭的一個個腳印,隨著泥土逐漸乾涸,地面連同索尼婭的腳印都被固定了下來。樹木一直都是老樣子,沒有絲毫變化。索尼婭將身子嵌入到樹幹的縫隙當中,抬頭仰望著淡白的天空,等待著自己徹底死心的那天到來。

  到底還有沒有機會?索尼婭沒有絲毫頭緒,她變得黯然神傷,從來都沒有此刻的疲憊。可是不論身體還是思想,似乎都在一點點僵化,痛苦什麼的好像也都感覺不到了。

  她的目光呆滯,冷冷地瞪著污濁的空氣。天一天一比一天熱,索尼婭不知怎的,變得唇乾舌燥,她因躲避那烈日而靠在那窩壁上,有時甚至一頭扎進這林子撐起的大傘裡面。一條條格子般的陰影從她憔悴的面容上蹣跚而過,她覺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用來續命的能力,將要在這裡滅亡。

  可結果並非她所想的那樣,每一次因意志灰喪沉入睡眠,每一次便又因為一種奇怪的觸動而從睡夢中驚醒。那讓她醒來的可能是一種現實存在的聲音,也許在所有人都離開了之後,聖女城招來了小偷的光顧;也許是有朋友過來看她,想要竭力將她弄出這個圈子。在那時,索尼婭總是發誓:布洛寧、蒙度、伊萊莎……中的任意一個,再來看她一次,請她離開這個地方,她就一定不能再次固執己見了。可這些人並沒有出現。

  想了好久,索尼婭才想到自己其實已經拒絕了他們不止一次了。那痛心的感覺還在,他們若是真希望她能離開這裡,就不應該用平平常常的方式。他們滿可以為她撒一個謊,讓她從心底里不再有任何負擔,可是,他們真是太傻了,以為光是憑藉親人的關心、友人的支持就可以如願解決這件事;他們完全誇大了自己在索尼婭心中的地位;他們——或許請她走出這個陰霾之圈的心並不真誠。

  或許,在她的心裡,貝拉德才是解開矛盾的一把鑰匙。畢竟他總是對她十分了解,他能回答索尼婭提出的尖刻的問題,甚至於還能用很多理由來改變她的心意,這一點的確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到。因為這樣,她最近總是期盼著貝拉德的歸來,希望他能將她帶走,帶到世界的邊緣。在那個地方,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故事,貝拉德可以用她想要的方式來安慰她,他們可以天天享受新婚夫婦之間的歡愉。

  可這一切真的那麼好實現嗎?不管逃到何地,索尼婭恐怕都難以平定那日日都來的審判,她對自己是如此嚴苛,即便現在已經沒有人向她施壓,她還是會自討沒趣,假設自己是一個沒人支持的女王。

  帶著這些混亂的想法,她在樹叢中靠著幾根樹幹睡著了,直到她感覺到一陣熟悉的觸碰,才睜開眼睛。

  「貝拉德,是你嗎?」索尼婭朦朧的睡眼中仍舊分不清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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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是我。」對方關懷的笑容中藏著無盡的溫暖,索尼婭沒有再說什麼直接衝上去,然後緊緊抱住了他。

  這一抱持續了很久,直到晨曦在從天上灑下光束,林子裡影子開始挑逗人的眼睛之時才漸漸鬆開。

  「你是剛剛回來的嗎?」索尼婭問道。

  「不是。」貝拉德說,「我是在夜裡回來的,看你睡著了就沒有打擾你。」

  「你可真傻。」索尼婭溫柔地說,「你難道不知道對我來說一場夢遠沒有見到你更讓我歡心的嗎?」


  索尼婭笑了起來,她打量了一下貝拉德,覺得他似乎變了一個樣子。

  「親愛的,其實我是很驚喜,不過我真的沒有力氣將這種驚喜表現出來。」

  貝拉德滿帶狐疑地看了看周圍,「我明白。」

  說完這句,兩個人就都陷入了暫時的沉默中。

  「你這一去有什麼收穫嗎?」索尼婭問道。

  「幾乎可以算是沒什麼收穫的。」貝拉德說,「我花了一大半的時間去尋找多倫城的所在,可後來發現即使找到了也毫無用處。」

  「怎麼了?難道說這個城市跟你想像中的有所不同?」索尼婭好奇地問道。

  「當然,在見到那個城市的一刻,它的龐大與瑰麗讓我著實吃了一驚。」貝拉德從頭上說道,「我想當然地以為一定可以從那個地方找到一些線索。後來我受到了一個熟悉的朋友的引薦,見到了多倫城的城主。不過,他似乎並不是那個城裡最高的存在,的確,他掌控著城市的所有權力,但他們那裡好像有一個更高的機構,由『三聖人』——這樣三個老人物掌控著。自那一場大戰之後,我的事情好像從那座城市傳開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有了面見城主的機會。」

  「那麼,你都從他那裡獲得了什麼消息?」

  「他說要恢復巨木之心的魔法能量是不可能的,因為樹木本身就是一個吸取太陽能量的本體,當它的軀殼被打破,能量被完全釋放出來,便是無法重新復活過來的。年代越是久遠,體內積聚的能量越多,想要重新讓其復活過來的難度就越大。」貝拉德說,「雖然那城主骨子裡有一種看不起人的態度,但從他的嘴裡我還是掌握了一些秘密。」

  「什麼秘密?」

  「就是多倫城所依賴的魔法之源。」貝拉德短暫地睜大眼睛,以表現自己的話是出乎意料的,「是太陽,索尼婭。我從他們的城市裡見到一個滿是鏡子的世界,銅鏡、透鏡,將太陽的光線按不同的軌跡投射到一個專門的器皿中,而這個器皿再將這些能量轉變為魔法。」

  「我天天都曬太陽,可是並沒有從中感覺到有任何魔法啊?」索尼婭奇怪地說。

  「沒錯。」貝拉德應著,「如果只是這樣,每個人都可以感受到魔法,多倫城的強大便不再是秘密,而人人都可以掌控平常難以預測的一切了。」

  「總而言之,這些人告訴我巨木之心哪怕真的毀滅了,這個世界還是會儘可能恢復到以前的模樣。被打破的生命會花一段時間復甦過來,就如被毀壞的城市需要重建一樣。本來這可能是一件我這一程所能拿到的最有用的東西,結果回來才發現其實沒有我的努力他們也找到了。」

  「你回來時還去了洛克伐城?」索尼婭意外地說,原來他不是一門心思地想要來見他的妻子的——

  「確切地說,是傳送發生了偏差。」貝拉德解釋道,「畢竟那城市距離這裡太遠。」

  貝拉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好像不單單是疲憊,索尼婭從中讀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

  「你怎麼了?」

  「哦,我沒事。」貝拉德說。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想要對我說的?」索尼婭覺得貝拉德馬上會介入到她的問題上了。

  「實際上這件事說不說都好,反正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麼特別大的意義。」

  「怎麼這麼說呢?」索尼婭很奇怪。

  「老實說,我在那裡的確受到了一些禮遇,但那顯然不是為客人準備的。他們先是對我的做法和能力表示讚揚,接著,又對我發表了一通否定,就像評論一件十分久遠的歷史一樣,單純的去說好與壞,卻從不摻雜任何感情。」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並沒有說原因,不過據那城主所言,他提醒我在這個世界上有更多的我難以預料的東西,我雖意外地在一瞬間獲得了他們恐怕一年都收集不到的能量,但是現在已經傾瀉一空了。他覺得我在鑽研魔法的問題上還有一點腦瓜兒,所以希望我在多倫城做一個學徒,由城主引薦,到一個高層機構學習魔法。」

  「這不是一件好事嗎?」索尼婭驚喜地喊道,「你一定答應了他們吧?」

  貝拉德一臉蒼淡的模樣,他搖搖頭說:「我當即就否定了他。」

  「為什麼?」

  「也許促使我回絕他們的理由並不確切,可有一點我至少是肯定的。」貝拉德說。

  「你肯定什麼?」索尼婭問,「我知道這件事嗎?」

  「你知道的,我已經跟你說過了。」貝拉德說,「他們以為是我打敗了艾維克,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就……就是因為這個麼?」索尼婭囧著眉頭,怎麼也想不明白,「因為他們獲取的數據有一些差錯,所以你就放棄這個鍛鍊自己的機會?」

  「這可不是一點點差錯,索尼婭。有時候差錯並不是用來讓人更正的,而是提醒一個人……」貝拉德停住了,他的腦袋變得讓人費解,「很抱歉,我一時也想不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它了。這遠遠不是一個錯誤那麼簡單,倘若這是他們故意撒的謊,顯然這裡面就存在利用;假使他們不知道事情的根源,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根本對我做的事情一無所知。」

  「你這話也太過牽強了吧?」索尼婭說。

  「一點都不過,索尼婭。」貝拉德說,「在這件事上有一個重點,除了這個重點之外,我們所做的其它事情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

  「怎麼這麼說呢?」索尼婭的心裡不光有一點點的質疑,而是全部。

  「想想我們的過去,索尼婭。我們被塑造的原因並不只是簡簡單單地去擊敗侵略者,當然,這裡面仍舊有這樣的成分,但那一點成分只能用我到巨木之心之後的所作所為來解釋。而在這之前呢?我們還有頗多的故事值得探尋。」

  「在我看來,這些故事都是為了增進你對魔法的了解和控制能力。」索尼婭說,「因為只有當你真正學會思考,體會到人間疾苦,或者還有人間——歡樂——的時候,才可以任用這種能量。」

  「這就與我在多倫城見到的不一樣了。」貝拉德握住了索尼婭的雙手,「他們的魔法並非依靠心境施展的,而是依賴於一種咒語,一種符號,或者說還有其它一些什麼。總之藉由這種辦法,即使是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人,只要使用方法正確,還是可以正常施展魔法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索尼婭越來越困惑了。

  「我想說的是,為什麼我們與他們不同?因為我們生來就不是為追求一種力量而寄居在別人的尊位之下,去學習一些簡陋的在多年之後才逐漸建立起來的使用規律。我們擁有的東西更為原始,但卻更加超前。」貝拉德用散發著光彩的眼神看著她,「我們是神……索尼婭,是亞古安和瑞卡麗娜女王選擇的我們,他們那些人不會懂得這一點,因為他們只會做一些將能量量化,並像分蛋糕一樣將這些寶貝逐個分給爭搶這份能量的人們。我們是神,我們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世界,因此絕不能寄人籬下。」

  「你是神,貝拉德。」索尼婭眼神中透露著一抹憂傷,「不光如此,你還是一個英雄。」

  貝拉德一臉苦澀地看著她,索尼婭再次強調說,「真的!你不必為我感到有任何傷感,雖然瑞卡麗娜女王從前總是用這些理由哄騙我,其實最多不過是一種安慰,一種提高我的自信的方式。她總是認為有這種自信的女人是最美的,她試圖用這種美來吸引你的目光,讓我們之間的愛情能夠給你帶來一些動力。」

  「這都是她對你說的嗎?」

  「不全是,我後來也想了很多。」索尼婭說,「總之我已經看清楚了,在沒有你的情況下,我什麼都做不了。」

  「別這樣說,索尼婭。你是我的妻子,我對你的愛從來就沒有變過。」

  索尼婭微笑著,「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方法啦!要抓住一個男人——尤其是像你這樣單純的男人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你的確抓住了我。」貝拉德淡淡地說,「但我不覺得你這種蓄意養成的性格會是一種欺騙性的謊言,你只是在不斷學習,人雖然總是將初生的純潔視為美麗的一部分,但後來的補充也一樣重要。怎麼說呢?我認識的是經過蛻變後的索尼婭,她之前是怎樣的人不重要,我在乎的只是現在她有怎樣的想法,是否認為這感情仍舊是一場欺騙,是不是想要變回原來的樣子,好把我氣走……」

  「我可沒說我不喜歡你,貝拉德。」索尼婭說,「我只不過是覺得我這種蓄意捏造出來的格調有些做作而已,如今這已經成為了我的本相,我即使想再回到曾經那女孩的調皮,天真爛漫的芳心也回不去了。」

  「你不需要做任何改變。」貝拉德說,「我們都對自己的年齡和心裡的所思所想感到過不適應,就如同別人看待我們一樣。但這並不是我們的錯,而我發現,我竟也喜歡上這一切。我的確羨慕過那些純真的人,但當我回顧以往,我並不覺得我對那個童心未泯的蘭卡有多少懷念的時候。儘管他也沒犯過什麼大錯,可是我就是覺得他多少欠缺了點什麼。」

  「你是不是也感覺過去的自己很傻?」索尼婭說。

  「毫無疑問,是這樣的。」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對了,我從多倫城並不是一點收穫都沒有。」貝拉德十分神秘地從衣服里掏出一支快要被揉爛了的花,它的根須已經被去掉了大半,花瓣上出現明顯的摺痕,葉子也全都蔫了。「很顯然,我這裡不是適合它生存的地方。」

  接著,他將花放在地上,用手從泥土中挖了一個洞,然後將這束花放在洞裡埋好。他將手掌伸出來,用一隻手指拖住一片耷拉下來的葉子,嘴裡念著一種古怪的語言,這束花便像剛剛出土一樣重新煥發了生機。

  多麼璀璨的綠色!多麼耀人的紅色!索尼婭用眼淚去觀看了這個過程,她的心也像這花一樣一點點綻放了。

  「很有趣對吧?即便你不知道原因,可是看到它之後,希望就不知不覺出現了。」貝拉德說著,抬頭看了看他的妻子。「多倫城裡的人都會施展一些魔法,這是我從花店裡買花時店主傳給我的一個小秘方。」

  「你真會開玩笑,你哪來的錢呢?」索尼婭激動地啜泣著說。

  「也許是出於無奈,我從花店裡盯著這束花從早上一直到晚上,他最後不得不將它送給我了。」

  這束花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但相比索尼婭記憶中所見到的那些花朵,它顯得尤其美麗。是愛情、理解、希望——她也說不好,在這幾近荒蕪的遼闊的土地上,一束小花的堅挺已然勝過了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