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自信的力量

  「既然事情都已經解決了,你怎麼還是悶悶不樂的呢?」索尼婭將頭放在他的胸口上,聽著心跳聲仿佛只是從傷疤口傳出來似的,有一種幽深彷徨之感。

  「我在想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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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事情?」索尼婭轉過頭來看著他,這番親密的感覺依舊宛如幻夢一樣。他不想失去她,但他更不願意向她隱瞞一些什麼。

  「是關於布洛寧的事情。」貝拉德說。

  聽到布洛寧這個名字,她又將頭背過去,暖暖的臉蛋貼在她的胸口上,腮幫一鼓一鼓地說,「這件事我們可以以後再提,你一直以來承受的壓力太多,所以現在不要想太多了。」

  貝拉德以為索尼婭一定是誤會了什麼,至於布洛寧變成了什麼樣子,只有萊妮和蒙度知道,其餘的人根本無從知道這裡面的細節。而從索尼婭的傷悲來看,她顯然誤會布洛寧已經死了。

  死了,其實的確可以說是死了,這種結果大概是貝拉德覺得最難以啟齒的。

  「我臨走的時候向你承諾過,會竭力保護他的安全。其實不光布洛寧,我對萊妮和蒙度兩個人也是這樣。」貝拉德說,「但因為某些原因,你必須了解——」

  「貝拉德——請你別說了好嗎?」索尼婭轉過頭,淚花又開始四溢了,今天對於索尼婭來說真是個充滿了大喜大悲的日子。「原本我以為——不光是我,幾乎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以為你們這一去肯定不會回來了,但你們之中有三個人活了下來,這已經很不可思議的了。布洛寧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親弟弟,我為失去他而難過。如果真要責怪的話,是我幫他走上這條路的,所以要怪的話都應該怪我。」

  「你還沒有失去他——」貝拉德說,「誰說你失去他了?」

  「不——不是你說的麼?」索尼婭抹了抹眼淚,「你說最後的戰爭是你跟萊妮和蒙度共同協作達成的勝利,這裡面沒有布洛寧,不是很容易讓我以為……」

  貝拉德皺著眉頭盯著她,臉上展開一抹無奈的笑。

  「你的意思是……布洛寧還活著?」索尼婭驚訝地大喊起來,這聲音似乎讓整個凝寒塔都顫抖了一下,「你是不是故意要害我傷心的?說啊!你——」

  貝拉德隨著索尼婭的情緒爽朗地笑了幾聲,他將但是藏在後面,待索尼婭的心落了地,才是真正害她傷心的時候。

  「如果說他一點事情都沒有,我當然很願意一開始就告訴你,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他受傷了?還是?」

  貝拉德搖搖頭,「布洛寧的身體起了一些改變,他變得更強大了,而且也免除了壽命的限制。」

  「那這不是好事嗎?」索尼婭說,「我想他應該會很高興才對。」

  「讓我這樣跟你描述吧。」貝拉德解釋道,「你想到的結果是你我這個樣子,但布洛寧跟拉赫曼比較接近。」

  「我不太明白。」

  「布洛寧的身體永遠都不會活過來了,索尼婭。」貝拉德直白地說,「他只有靈魂,他的身體會像拉赫曼一樣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很久很久,索尼婭都沒有說話。她凝滯的眼球里好像在思考些什麼,不,也許是在找尋接受這一結果的辦法。對於貝拉德來說,讓布洛寧變成這樣永遠是一個下下策,甚至要壞於死亡。

  巧合的是,當時的他一方面迫切想要布洛寧復生,另一方面也奢求極力擺脫那個黑色法寶的控制。於是,在這個時候,他完成了自己原本不知道該如何完成的一切。

  當貝拉德專注于思考魔法手段是如何釀成的,是他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還是需要一定的情緒和思想才能達成?還是另有其它手段呢?索尼婭從沉默中甦醒過來,貝拉德卻轉而陷入了思考當中。

  「貝拉德,你怎麼了?」索尼婭搖了搖他身體,問道,當他的眼球繼續活動起來,她說,「以前拉赫曼一直是布洛寧最崇拜的人,他的想法跟其他孩子也有著不同。雖然我總是想要讓他獲得簡單的生活,度過平安愜意的人生,但他的選擇總跟我的想法大相逕庭。布洛寧對自己產生的變化有何感受?」

  「不好說,我想在他心裡已經經歷著相當複雜的轉變過程,畢竟,復生的過程也為他加入了很多負擔。過於龐大的力量就是他現在需要承受的。」

  「力量?」索尼婭疑惑起來,「布洛寧一直想要做一個魔法師。」

  「可是事實總是不隨他的心愿。操縱魔法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我到現在很多問題都無法摸清,一直以來都是憑藉大概的想法做事。」貝拉德解釋說,「但布洛寧的思維是有局限的,他不願意去研究更深的東西,哪怕是思考一件事情,他研究事情的方法也比我簡單得多。這並不意味著他做的許多事都是錯誤的,相反,我有時候更喜歡他那種直接了斷的作風。」

  「布洛寧完全長大了,不過這對他來說或許也是一件好事。」索尼婭說,不知不覺流露出一種自豪的感覺,「在我們一家人當中沒有平庸之輩,布洛寧現在還擔心自己的力量薄弱,或者總是受人控制嗎?」

  「不,索尼婭。」貝拉德承認,「我想他現在已經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戰勝他了。」

  「這麼厲害?」索尼婭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那你呢?」

  「我?」貝拉德說,「我早就敗給他了。」

  索尼婭溫柔地笑了笑,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笑容,倘若他帶回來的布洛寧是一個生龍活虎的人類,一個意志堅強的男孩,也許索尼婭的喜悅會更多一些。但在這種時候,貝拉德也看到了在她心裡,驚異占了大半,是不能被喜悅掩藏的愧對和擔憂。

  不過讓貝拉德意外的是索尼婭沒有問各種細節,她竟然對貝拉德一路上所遭遇的事情毫不關心。的確,從貝拉德的眼裡,再次提出這些事情是令人疲憊的,而他也無需從索尼婭這裡炫耀什麼,所有功勞她早已銘記於心。但是沒有說出來的事情對於未知者是一個謊言麼?貝拉德想要讓對方了解到自己的一切,另外卻又發自內心的不想讓索尼婭承擔自己所說的這些東西。

  也許索尼婭早就從他的心裡找到了答案,重要的不是證據,不是結果,雙手的緊握或是一次簡單的依靠就足以證明兩個人不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方的遭遇早已不言自明了。哪怕是其中摻雜著一部分虛假的、未詳細說明的成分,他們也都樂於像擺脫自己的痛苦一樣去釋然別人的心痛。

  這是一個美輪美奐的夜晚,周圍的一切都是死的,貝拉德打量了一下這房間的構造,又看了看被掏空的窗子。風和水霧從外面滲透進來,帶來屢屢濕潤的複雜的潮氣。這氣味雖不如深處森林時草野里散發的清香,至少也沒有像貝拉德想像的那樣都是死亡之氣。畢竟這裡已經死了很久,真正的惡臭總是發生在由生到死之間的。

  如果拋棄了這個過程,生與死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過了一會兒,索尼婭在他的身邊睡著了,他抱著她,想到初遇時索尼婭身上的氣味,現在儼然淡了不少。他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熱度,但他卻能夠感受到索尼婭身體散發的溫度,這股暖洋洋的感覺很好,宛如太陽的光芒不再四散,而是凝聚在了身邊。一陣陣心動和美輪美奐的觸覺讓所有痛苦都卓然消散,他吻了下索尼婭的頭頂,閉上眼睛休息了。

  但於他而言,好像在這個時候休息依舊是徒勞的。貝拉德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意外地被索尼婭喚醒。

  「怎麼了?」貝拉德問道。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話呢——」索尼婭抓著他的手說,「你渾身抽搐了。」

  貝拉德凝神看了看外面的夜空,墨藍色的底布上覆蓋著層層的白絮,稀星從遮蔽之中隱現身影。

  「你做噩夢了嗎?」她關切地問道。

  「我不記得了。」貝拉德說,「我好像並沒有做夢。」

  「難道是因為這屋子裡太冷了?」索尼婭詫異地說,「既然這樣我就把窗子關了,然後拿厚一點的被子過來。」

  「不用,索尼婭。」貝拉德說,「真的不用了。」

  索尼婭的目光中充滿著擔憂,當她用手擦拭著貝拉德的額頭上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臉上滲出了許多汗水。是汗水,還是這裡潮濕的氣候在他皮膚上結了露水?他也不清楚,總之他現在不不必試圖安穩地睡覺了。

  「是不是還有什麼心事在影響著你?」索尼婭關切道,「如果有的話說出來或許會好一些。」

  「你覺得我有能力管理這個世界嗎?」貝拉德說,「我的意思是,去掌控萬物生靈,創造奇物,或者幫人改變命運什麼的……」


  「我一直很希望相信你,即使是希望最渺茫的時候。」

  「很希望?」貝拉德說,「也就是說我——」

  「不是你想的那樣,貝拉德。」索尼婭說,「這種感覺似乎有些很難說清。當我曾經站在瑞卡麗娜女王跟前的時候,我總是以為她是一個極具美貌和智慧的存在,她創造了這世界上的一切,她聰明到足夠解釋所有問題,可是結果呢?我們可以說也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高明的存在,但無法掩飾的問題是,你知道的越多,力量看起來越龐大,總會提前面臨末日。但是你不一樣。」

  「你思考的東西都是最平實的東西,你暗示我對夢想是無知的,許多困惑也都還未解開。那個時候我就開始跟著你一起煩惱,擔心你會對很多事情做不來。」索尼婭說,「可事實上你做出了大家都做不到的事情。雖然你總是將自己的功勞歸功於某個——未知的神明?但他選擇了你,而你也很清楚他為何選擇了你。利用別人的力量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更何況這還是他情願幫助你的,沒有人可以依靠自己獨活,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也一定頗為自負,永遠得不到女人的好感。」

  貝拉德再次回想了一下索尼婭所說的話,他欣喜於索尼婭總是能將許多繁重的東西簡化,最終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甚至於將整個力量體系說成是用來吸引女人目光的東西,這種說法雖然毫無道理,可是足以給貝拉德很大的提示。

  「那你覺得如果有人最終要統領巨木之心的話,誰更合適一些?」

  「我一直很討厭那個人,一直以來他對我唯一的好也就是沒有過來煩擾我,或者對我做出其它不恭的事而已。」索尼婭說,「我從他的身上感受不出什麼真正有用的東西,他說出來的東西好像多半都是從某些地方套用過來的。不管是誰吐出了這些箴言,他總固執地認為那些一成不變的話會成為世界的主流。他認為自己理當成為巨木之心的統治者,理由只是因為他的身份更合適。可是你也提過自己與亞古安的關係,你不光有了駕馭巨木之心的能力,甚至還可以招致它的毀滅……」

  「我其實無意去這樣做的,但是當時真的——」貝拉德苦澀地笑了笑,沒想到招致毀滅也成了索尼婭眼中的優點。

  「我明白。」索尼婭堵住貝拉德的嘴說,「如果你只想要一個答案,而不需要解釋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你要比他強得多。但是因為拉赫曼也固執地認為順承下來的規矩比較重要,而我又一時失去了對你的期望,所以……」

  「有你的這些話就夠了。」貝拉德握著索尼婭的手,感覺如獲至寶。「我不希望你抱著一種幻想走到窮途末路,這不是我的索尼婭。該放手的時候就要放手,即使對於我來說也一樣。」

  「你這樣說可真是讓我卸了一個很大的負擔呢!」索尼婭開玩笑說,但對貝拉德來說,他的心裡更輕鬆了。

  貝拉德長舒一口氣,「當我感到彷徨或不自信的時候,我幾乎什麼都做不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尋找某種線索或答案,就是不堅信這一點,只有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似乎是我曾經告訴你的吧?」索尼婭指著貝拉德說,「我一直覺得你太過謙卑了,在許多事情上還沒有嘗試就有了退卻的打算。」

  「可是現在不會了,有你的支持就不同了。」貝拉德坐起身,「快穿好衣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你帶我?」索尼婭有些困惑,「你剛剛來到這裡,別告訴我你對這裡已經熟悉了。」

  「不是這樣!」貝拉德說,「總之你相信我就對了。」

  當索尼婭準備妥當,貝拉德也穿了那間不得自己心意的衣服,他的臉紅紅的,穿上這種東西讓他感覺自己不該站在這種地方,而是應該去走一走街市,跑一跑酒館之類的。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在這之前我們需要上到塔頂,你知道上去的路徑嗎?」

  「我曾經被帶到那個人所待過的地方,但那裡是不是塔頂我不知道。」索尼婭說,心中露出一絲絲膽怯的味道,「整座塔都黑漆漆的,我都忘了我是怎麼來回的了。」

  「這應該不是什麼問題。」貝拉德舒了一口氣,然後從蠟燭上捏著一個火星,在他揮舞手掌的一瞬間,一團火隔空生了出來,整個屋子都被這團火焰照亮。

  索尼婭感到甚是驚異,「你是怎麼做到的?」

  「是你告訴我的,借用別人的力量不可恥。」貝拉德說,「以前我或許將自己的能力局限在操縱生命上,但現在我已經豁然開朗了。」

  「走吧,索尼婭。」貝拉德抓起她的手,「我想這外面應該有上樓的樓梯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