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玉石俱焚

  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看來,你又開始等死了。這究竟是所有人的天性,還是你獨有的特點?」一個人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蘭卡。」

  「師父——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哪裡?我連我自己是否存在過都不知道。」來自於一年前的影像對他說,那影像才是真的貝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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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會不存在呢?是你教我的那些生存的本事啊!」小貝拉德從心底說道。

  「那又有什麼意義?到頭來你還是沒有改變自己軟弱的性格,不光會哭,還會坐以待斃。」老貝拉德用失望的口吻說道。

  「我——」小貝拉德解釋道,「我也不想這樣,我確實無能為力了。」

  「是這樣。」對方哼了一聲。

  「是真的!您不知道我跟他到底有多大差距!」

  「的確,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最簡單的方式了。」老貝拉德的眼睛突然抬了起來,「但你應該很清楚——」

  「清楚什麼?」小貝拉德問道。

  「你之所以這樣做是也因為厭倦,而並非無計可施。」

  「怎麼會呢?我的生命中有許多值得我珍惜的東西,我不想放棄它們。況且我才從這個世界上生存了多久啊?怎麼會這麼早就厭倦了呢?」他解釋說。

  「但你並未為這些東西的存在而高興過,你認為自己只是憑藉理智去喜歡這些東西,然而那種興奮,還有在你就要面臨生命終結時候的絕望感你都給忘了!」師父說,「你騙不了我的,你可以從泉水中看看你的那張臉,那張臉從未說過謊話。」

  小貝拉德不敢看,他心裡帶著慚愧,「我覺得這樣就已經夠了!難道您真的以為我能夠接受這些原本並不是我該做的事情嗎?即使我認為它們真是正確的,可我又有什麼理由真正愛上它們呢?我承認我曾喜歡過這個美妙的世界,但如果真的將這些重擔——世界的存亡跟你的成敗聯繫起來,你最後只能發自內心地去恨這一切而已……」

  他將長久以來都不敢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那個女孩呢?」

  「索尼婭?」小貝拉德質疑道,「她跟這些事情無關!」

  「無關?她與你一起降臨到這個世界,她與你在宿命中結緣。你將她視為上天賞賜給你的最美好的禮物,但是你卻忽略了這裡面的代價是什麼。」

  「是的,我很清楚您的意思。可即便這樣,即便我可以將索尼婭視為自己所期求的最快樂的結果,我依舊找不到方法,巨木之心的所有力量都被我用盡了,然而用盡這些力量所獲得的結果卻是——」

  「誰告訴你只可用巨木之心的力量了?」

  「因為……『只有用生命才可對抗死亡』?」他將那句話背誦出來,「而且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真是荒謬的言論!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力量,沒想到你竟然將自己的視野全部局限到這個裡面!」

  「我……可是我並沒有感覺到啊……」

  「算了,這不是我能夠告知你的東西。」老貝拉德說,「我只是在你嘗試自己給自己一一條指引之路的時候才出現的,我知道的也就是你知道的東西。如果你真的覺得絕望了,不妨想想你幾次面臨死亡時候的感覺,那種絕望要比你現在口頭說來要痛苦得多!我的時間不多,再繼續廢話下去,死靈大軍會一下子就將巨木之心吞沒了。我需要你儘快拿出主意,做你該做的事。」

  「我明白了,師父。」

  終於清醒過來,貝拉德感覺方才好像做了一場噩夢一樣。他的第一個師父雖然不善於訴說一些拐彎抹角的道理,但很多話卻能直接命中他的弱點。畢竟,他了解他是從什麼地方轉變過來的,那對於無可奈何之事所表現出來的天性,那充斥著幼稚的蘭卡體內的柔弱天性,他必須努力將它排除。

  他翻了一個身,然後跪在泉水邊,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的確,那面目讓貝拉德看了不是特別喜歡,也不是他想像中的模樣。周圍的隧道里昏黑一片,貝拉德心想在將守門人解決了之後,它一定已經進了門,而其餘的黨羽呢?貝拉德說不太好。

  他嘗試與巨木之心再次建立聯繫,從鳥兒的視野中看到外面竟然什麼都沒有了。而幸好,貝拉德也能夠抽取鳥兒的回憶。所以,他才看到那些巨大的死靈是如何分裂成為體型更小、行動更敏捷的傢伙的。而這一切自然也有賴於艾維克的所作所為。

  如今,巨木之心的層層隧道中,一定充滿了這些傢伙的蹤跡。或許艾維克並不了解這些隧道的構成,又不知道他究竟在哪,所以他才使用了這些爪牙的力量幫忙尋找。

  那麼,倘若我真的有辦法制服它們的話,假如我能操縱所有力量的話,事情會是怎樣的呢?貝拉德這樣假設,這種先從結果討論,然後再完善過程的方法要比正常的方法簡單的多。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看看頭頂的天空,有那麼一種想法隱約在他的心裡產生,可是究竟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卻很難說。

  也許不僅僅是很難說,他連一點正確的或者模糊的步驟都沒有。

  如何借用巨木之心之外的力量?貝拉德閉上眼睛,感受到愈加濃烈的是死靈與他越來越近的步伐,這些步伐產生了回音,腐爛的氣息已經先它們一步傳入了貝拉德的鼻孔中——他想像的鼻孔中。貝拉德感覺到微微的恐懼和焦急,這也是十分正常的,正如師父所引導他的一樣,求生的欲望從貝拉德的身體中逐漸生成,他假設自己只是一個卑微的生命體,就要面臨死亡的威脅。

  他將自己看得越來越小,這種恐懼就相應變得越來越大。這似乎讓貝拉德突然明白了,一個人與文明兼程的性命就是一個說服自己不再懼怕死亡的過程,當人們還不理解自己為何存在的時候,便已經開始想方設法地保護自己了。然而隨著人越活越久,人們在安逸當中開始逐漸淡忘生命,轉而投身追求一些其它的東西。人們自恃這些東西的價值要勝過生命,然而失去了生命,這些東西卻又都失去了依存的基礎,隨著生命而迅速泯滅掉。

  這或許就是貝拉德剛剛所面臨的問題,他將自己的各種問題想得太過複雜,卻忽略了其實生存欲只是一個及其自然的過程,如果你將所有責任、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各種規矩和秩序、信仰權力、金錢虛榮等等所有東西全部卸掉的話,它就變得很單純了。當貝拉德終於找到這種脈絡之後,他仿佛突然獲得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似的。

  不是外在,師父對他說的固然沒有錯,但貝拉德一直忽略了一個存在。一個他所見過的最為巨大的生命體——此時此刻,它是保護貝拉德而存在的一個壁壘,但貝拉德需要做的是將它變為進攻的武器。

  他閉上眼睛,將自己原本處於縮小狀態的靈魂擴大,直到這靈魂的觸覺觸碰到了天際,直到這靈魂延展到整個巨木之心。

  接著,他站了起來,將法杖緊緊握住。氣息是如此濃烈,水源也以為這股力量而抵滌盪起來。此時此刻,貝拉德喚起了自己身體的所有力量,將這股力量無限放大,用於挪動巨木之心不知多久建立起來的生命屏障當中。這道屏障是如此堅固,這正是貝拉德所需要的那一點。

  隨著貝拉德將身體中的力量釋放出來,用於影射出的那股來自於生命的最純淨的力量,這股力量在不斷放大、放大,直到它招來了外面的風,旋起了天上的雲,整個天空都在圍繞著這個巨木之心發生轉變。

  轟得一陣緊湊的巨響,如落地驚雷般從大地上蔓延開來,巨木之心像一個盤子一樣裂成了兩半,在它們還沒有倒下時,更多的裂痕出現在了這座異常堅固的巨大木盤上。風越刮越大,透過這些裂痕吹進了巨木內部。瘋狂灌入的風帶著嘶吼聲,加快了木頭碎裂的過程,難以計數的不同形狀的碎片騰空而起,而這只是短暫的一瞬間的事。

  死靈並不認為這些碎掉的東西會對它們產生什麼威脅,這些東西的清空反而讓它們更容易前進,而不必忍受在這些密集的路徑中尋找那個主導這個神秘境地的人。可這只是它們單純的看法,或者至少可以說艾維克不以為然。在他眼裡,這不過像那些森林裡的一般樹木一樣屬於自取滅亡。

  可風愈吹愈大,木的碎片並沒有被風颳往別處,也沒有飛到天空之上,而是跟著風的步調,圍繞著巨木之心原本的輪廓轉起圈來。木頭仍舊在破碎,很快,在風的侵襲中,這些木頭被割成輕薄的小片,宛如匕首一樣的木屑就像荒地上被風捲起的塵埃一樣,一下子現了形。

  到了這個時候,風才真正起了作用。

  風開始擴展,帶著狂怒,那旋渦開始向天際延伸,所有在地上沒有什麼把持的東西都一併飛了起來。那些順著風早些飛起的惡靈還好,它們逃過了巨木的第一波襲擊,它們的身體飛到了很高的天空上,然後在外圈掉了下來。在巨木上,嘗試用爪子把持地面的小傢伙們,可被數不盡的匕首割慘了。

  那些木頭質地更輕,可隨著狂風的攪拌,這些木屑的動作飛快,猶如滿弦之箭一樣毫不猶豫地將死靈的軀體刺透。它們還未呈現出崩潰的過程,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無數的匕首將它們生生撕碎。

  貝拉德自然無意促成這些木屑的形狀,他也沒有那樣的本事,但也許是因為巨木之心的生長過程太過久遠,緻密的木質已經完全不同於那些仍在成長中的樹木了,反而像一層層、一縷縷岩石一般。當它們破碎之後,就很自然地圍繞著其質地破碎成片片鋒利的「匕首」了。

  貝拉德為將這世間可以說是最寶貴之物破壞掉而產生長久的心痛,而這種心痛並沒有讓他吝惜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的召喚下,風吹得更猛,狂風一直環繞著巨木之心,沒有絲毫離去的跡象。與此同時,風的翼展也在不斷向周圍擴散,最終,帶著那些赴死的古樹、那些貝拉德塑造的樹靈、那些原始而活躍的靈獸……還有外圍已經被粉碎了的死亡力量化成的塵埃。

  旋風變了顏色,不光是因為有了更多的成分加入到這股旋轉的風潮中,讓整個風筒變得更加混亂。而是出於貝拉德的決心,他不滿足於將這些支配泥土和岩石的死亡力量、怨恨的靈魂、詭異的黑暗的魔法消滅,他存心讓巨木之心最大的力量將它們完全磨碎,直到它們像土地上自然的泥土一樣,能夠供生命再次生長。

  這就是一個循環,不是嗎?

  所有地方——除了貝拉德所在的中心地帶——都在瘋狂地顛覆著自己的原貌,為了不讓一隻死靈逃走,地面上的旋風產生向中間收縮的力量,讓從天空中掉下的黑色的殘骸再次加入到這個立在天地間的攪拌器中。貝拉德並未將這宛如末日一樣的景象看做是一種恐懼的象徵,他只是感到稍許憐憫,可他很清楚,自己越是憐憫,想要將對方磨碎的欲望也就越強。

  外部古樹的加入讓旋風吹得沉重了一些,它們也被這巨大的力量猛烈撕扯,肢體帶著結締,並不情願地折斷了自己虛弱的樹枝。唯有一團根系和粗壯的根系保留著,在風聲中爆發出一陣陣沉悶的碰撞的聲音。

  死靈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至少從貝拉德的感覺中是這樣。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竟不願在這個時候收手,他開始為了一種與此毫不相關的憎恨的理由去繼續施展著這種力量。他想不透這是為什麼,只覺得自己在單純地發泄,因為沒有任何理由阻攔他,他竟很想讓風繼續擴大,直到自己的力量耗盡……

  可是事情並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連他也無法預料自己的力量竟會如此之大。風繼續卷集著周圍的障礙物,最後連守門人的屍體也在毫無遮攔的地面繞著圈盤旋起來。該結束了嗎?貝拉德想,不,它們還不夠碎呢!

  宛如一陣驚駭之痛觸及貝拉德的內心,他突然間慶幸過來。他站在漩渦的正中央,看見上方飛舞的難以想像的這世界的各種事物穿插在一起,這是如此美麗。

  顛覆世界要比創造世界更令人爽快。貝拉德的心變得空洞了,好像在這平靜的地方也有一縷風將他內心的東西掠走。是時候收手了,貝拉德想,他鬆了一口氣,將法杖丟在地上,自己則跪在了那股清泉當中。

  就在這一刻,天空中的風像不曾存在所似的一下子消靜了。萬千事物開始從天上墜落,塵埃、碎石、木屑早一步掉落下來,最後,才是那些被席捲到更高地方的古樹的殘枝——它們原本就已經失去了生存的能力,現在只是變得更碎了一些而已。

  貝拉德垂下頭,盯著那始終不變的漣漪。他不用去看,光憑感覺就能感受到大地上所發生的一切。如今他在慚愧,這是他迫不得已做出的手段,摧毀了巨木之心,摧毀了這個神靈的所在之所,他的心情意外地放鬆起來,仿佛一直以來束縛他的壓力隨著這巨木之心的毀滅一併消失了。他不必像亞古安一樣將自己漫長的存在史全部捆在這盤木頭中,去觀察這個世界。他可以尋找屬於自己的東西,解答自己的迷惑。

  「真是驚世駭俗之舉。」正當貝拉德在思考這是現實還是心境中的聲音時,艾維克出現在他背後,「我很驚訝,想必你也給我準備了一個死法,對此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