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那團火

  兄妹兩人在河邊大樹下乘涼,一年過去,天氣又重歸了之前的樣子,河流沒有因此乾涸,樹木沒有因此枯萎,只有那些薩米人的火焰儀式卻並沒有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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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些日子蘭卡去世就有一年了。」安娜促膝而坐,眼裡燃燒著一團巨大的火焰。

  祖文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想到你還記得清楚。」

  「我本是想一天天記住的,可最後還是忘記了,只記得大概的時候。」安娜的鼻孔發出一陣風撩過細草一般的聲音,「我以為父親不管你,你很快就可以迎娶自己心愛的人了呢。」

  「不要再說這件事了,而且你也一樣,你跟莫拉里克的關係也不怎麼樣。」

  安娜笑了笑,「可能是供我選擇的機會太少了吧,唯一見到長相上比較滿意的,可是心裡卻不達標。現在想一想他曾經做的那些事該有多幼稚,但是能相信他這種幼稚的話,說明我也一樣很幼稚。」

  祖文不說話,起身靠在一棵樹上,覺得背後隱隱發涼。

  「好像咱們家走了一個人,就少了一份快樂。」安娜說,「不過,我曾記得你去年的時候忙碌過一陣,我以為你是對蘭卡的死仍不死心,想要繼續尋找他的下落呢。」

  「你可以這麼想。」

  安娜抿嘴一笑,「那麼,有結果了麼?」

  「不,看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相當失敗的。」

  「是除了女人之外的秘密?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是關於我們整個家庭的事,但我不想告訴你,畢竟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安娜抬頭看看他,一股憂傷從眼睛中蒸發出來,然後,她又像那一邊看去了。遠遠的,馬蹄漸進,水花從河流中濺起。

  「祖文少爺,汗寧大人叫你回去。」

  「父親回來了?」

  來者點了點頭,然後沖安娜微微一笑。作為汗寧的親信,似乎他對安娜也有著一絲絲情義,不過無奈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太大,他堪比她的父親了。

  「安娜——」

  「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在這裡休息一下。」

  於是,他們相繼騎上馬上路了,這裡只剩下安娜和她的小馬。

  馬蹄一路鏗鏘。祖文回到了家中,衛兵早一步離開了他,而那位汗寧大人正坐在椅子上,嚴峻的眼神從老遠足以看清。

  「怎麼了,父親。」

  「來這裡坐下吧,孩子。」

  祖文一愣,好像是對孩子這個詞產生的敏感,但是他還是依從了。

  「城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祖文見父親不說話,於是開口說道。

  「沒錯,事情發生的是很多。」

  「是關於國王突然召回許多衛兵的事情嗎?」

  「不,就算他把這裡的衛兵都拿走,我也一樣可以坐在這裡,我想說的是關於你的事。」

  什麼?祖文像是突然收到驚嚇一般,他首先想到了那個神秘魔法師的事情。

  「我,我有什麼事啊?」

  「托拉明將軍的女兒,蕾雅小姐,你們的關係怎樣?」汗寧的兩根粗眉毛如陰雲般籠罩著兩顆明亮的眼睛,這讓祖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父親一定是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祖文不確定他是支持還是不支持這件事。無論支不支持,實話實說總不會出錯,假使他真的知道了一切的話。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沒錯,但是,將軍還是照例提醒了我。」

  「提醒您什麼?」祖文迅速說。

  「你之前所做之事,他可以不去計較,但是,他命令我必須管住你目前的行為。」

  「什麼?他,他什麼意思?」

  「我已經說的夠明白了吧?」汗寧說,祖文看看他,「我們,我想我們已經……」

  「你們怎樣我不管,我接受了這個命令,所以我就得管住你,而你,得跟我發誓。」

  祖文打了一個冷戰,身體被抽空了一般,即使現在不相見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但是發誓這種東西,卻還是令他有些接受不了,好像說了這句話,他就失去了這一輩子一樣。

  「父親,請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祖文說,卻並沒有打算違背他的意思。

  「你沒有錯,是這個世界錯了。」祖文張大耳朵,以為父親說的是反話,可是他接著解釋道:「世界如果錯了,你就必須按照錯的方式發展,唯有這樣或許才有更正的機會。」

  毫無疑問,這些話祖文聽了一點都不懂,但他還是咬咬牙說:「我發誓,我以後不再找她。」

  父親點點頭,並沒有因此露出高興的神色,只是擺擺手說道,「去吧。」

  接著,他就從門中退了出來。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祖文一直覺得自己處於精力的退化中,好像上一次床真的會將他的精神奪走,可他知道這無非是他對生活的無望而已。從前,他與蕾雅相愛時,蕾雅會作為那個支撐著他的人,而之後,蕾雅變了,對他的態度比對陌生人還要冷漠。對於此事,他能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儘量不去恨她,不將所有的錯歸咎於她,但他無法否認蕾雅告訴了她父親他們上了床的事,所以,他對她還是有些失望的。

  存在於這個世界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信任誰。安娜是自己的親妹妹不假,但是她幾乎每天都被憂傷覆蓋,他不希望她在承受自己的感情挫折之後還要幫著他處理他的事。父親呢?一個總顯得自己比別人高一層的人,他不屑於與自己的子女訴說,當然更不會試圖在某些地方幫助他們。而且,他們都已經這麼大了,就是讓他們主動求助他們也做不出來。

  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似乎這世界沒有一塊適合於他的地方,他甚至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眼下只有:無力的生存、畏懼的死亡。

  祖文再次回到了這裡,那青草依依的場景像極了他們洛克伐城的城外郊野,即便是現在,他對那塊地方也有著憧憬和期盼,即便曾經,那塊地方被鮮血渲染。他走到河邊,然後環視了一周,卻發現只有妹妹的馬在那裡。

  他的心整個的提了起來,侷促的恐慌讓他險些從馬上摔下來。沒錯,時運不濟他總是設想過這個家庭所遭遇的各種磨難,可是事情真正發生之時——祖文感到慚愧,飛奔過去,然後從樹旁環繞著跑了一大圈,確定妹妹並沒有躲在某個地方上廁所。

  「安娜!安娜——」他大吼了幾聲,內心的焦躁不安無以言表。

  這聲音讓許多環繞著火焰堆的薩米人同時轉過頭來,他向那裡看了看,突然發現裡面有一個女人在向他這裡招手。隱藏在這些野蠻人的群體中,安娜顯得尤其美麗,他一眼便認出了她,情不自禁的笑掛在了他的臉上。

  他將馬拴在同一棵樹上,然後逐漸走近這些人群之中。

  這些人身著粗麻製造的衣衫,無論衣服和身體都盡顯灰色,汗水潤濕了他們的皮膚,在火焰下泛著光。安娜自己的皮膚是漂亮的顏色,而他們看起來,似乎被烤焦了一般。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裡。」祖文在她身邊坐下,然後用視線對視了一下關注著他們的薩米人,接著,這幾個人便又回過頭去冥想了。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邀請我加入他們的行列。」安娜說,眼睛卻並不離那一團火焰,「不得不說這讓我的心情好了不少,我本以為他們會記恨我。」

  「記恨你什麼?」

  「曾經莫拉里克殺了那個女人,他們的同族,而我也在那裡。」

  「你居然還為這件事責怪自己,安娜。你可真是個好女人。」

  聽完這話,安娜嘻嘻笑了起來,他感覺他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時代。

  「你認真看著這火光,雖然它們看起來很激烈,但是卻能給人心裡帶來平靜。」

  「平靜可給不了我們任何東西,包括讓我們這個家延續香火的孩子……」

  「那是當然。」安娜說道,「不過這也不能急於一時,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

  「嗯,換做當初,我們可能沒到二十歲就足以擁有自己的兒女了。」祖文說,「你想過父親表現的如此安定的原因是什麼嗎?難道他不希望我們能早一步給他造一個孫子或外孫出來?」

  「我沒想過。我想,他大概是太忙了吧,或者有太多負擔在身上。你應該看到他現在越來越憔悴了,雖然這裡一直都很平靜,雖然吃的東西少,可至少還能維持生存,可他卻總給我帶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我在他身邊,很快都會沾染上他的那種憂慮的習氣——」

  「嗯,你沒想過,可是我想過。」祖文打斷了她。

  「什麼?」

  「他希望把我們結合在一起……」

  話一說完,安娜帶著詭異的神色看著他,心裡的惴惴不安猛然躍升出來,一瞬間,她的臉突然變得紅熱起來,好像剛剛不是在烤火,而現在突然把臉埋進火里一樣。祖文帶著堅定的眼神注視著他,他發現她迴避了,也並沒說什麼。

  她看看四周,遺憾的是並沒有任何薩米人聽懂他們所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