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無名者的講述(上)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背叛了瑞卡麗娜女王。女王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

  黑暗的房間中,索尼婭被鎖閉在了裡面,從這裡,她什麼都看不到。房間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床鋪,沒有桌椅,牆壁和屋頂也都漆黑一片。零落的燈火在這裡也似乎沒有任何作用,燭火無奈地搖動著鬼魅般的身子,時而還泛出藍紫色的光芒。可是,即便在那個最亮的時刻,房間裡的一切還是處於依稀朦朧的狀態中。

  房間裡的氣味很大,跟拉赫曼騙她說的話是一樣的。至少這句話可能不是謊言,索尼婭可能真的就在這些怪物的老巢中。一開始她是如此厭惡眼前的一切,可她堅持的時間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這一切。又或者是喪失了嗅覺?索尼婭也說不出來。

  拉赫曼每天都會過來一次,跟她對過話之後又會離開,仍舊將她關在這個房間中。他對大多數問題都選擇了迴避,迴避的態度十分生硬,而且還絲毫不去解釋為什麼某些問題不能回答。

  如果索尼婭有很多朋友的話,她不會將視線放在這麼一個老頭子身上。不管眼前的人是敵人還是朋友,是唯一能夠擊潰或是獲得幫助的途徑。

  「我是否算得上背叛,女王的心裡很明白。」拉赫曼回答道,「倘若你相信你的女王的話,就應該知道憑我的能力騙不了她。如果你考慮清楚的話,你就可以跟我來,我的主人可以將所有事情解釋給你聽。」

  「都主人了?」索尼婭帶著鄙視的口氣說,「還不算背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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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只是一個稱呼。」拉赫曼臉色平靜,「因為他沒有名字。」

  「我餓了——」索尼婭說。

  「你不會餓。」拉赫曼說,「你已經很多天沒吃過東西了,你已經脫離凡體,早就不會受到凡人的困擾了。」

  「很多天?我不知道,這裡漆黑一片,我以為這你先前來的幾次只不過是一天晚上的不同時段呢!」索尼婭回答說,她此舉只不過是將原本的話題暫時鋪墊過去,以便從他的口中獲得一些有利的東西。可接下來怎麼轉回去,又該問些什麼有價值的問題她還沒想出來。

  「你還有很長時間可以考慮,我的公主。你總會有回心轉意的一天,只怕到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現在都已經無可挽回了,難道不是嗎?」索尼婭惱怒起來,「女王死了!聖城成為一片廢墟!也不止聖女城,肯定還有其它我不知道的城市也遭遇了同樣的下場。我不知道你的話是從何定義的,但對我來說,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的了!」

  不知道拉赫曼究竟心裡怎麼想,索尼婭覺得自己這番攻心的努力失效了。拉赫曼走了,留給她的又是一片灰暗孤寂的思考時間。她重新坐回了地板上,這裡真的很潮濕,她感覺自己好像坐在一處泥潭中。實際上,儘管黑暗中稍微隱藏了這個房間中的骯髒感,但索尼婭能夠感覺到這裡的髒。她的手和衣服被染上了其它的顏色,走在燈火下,看到的也不是黃土的顏色,裡面充滿了腐蝕的味道。

  索尼婭並非看不清眼前的狀況,她知道自己的固執是個錯誤,也並非她不夠勇敢,而不去見那個神秘的人。她只是厭倦了任人擺布的日子了,不論是出於什麼目的,站在何種位置,索尼婭都沒覺得自己有過任何選擇的機會,也許有吧?反過來一看卻像是走進了別人為她設置好的大坑裡面。

  她希望能夠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她希望至少能看到一點她做出的確信無疑的好事收穫了好的結果。哪怕那種好只是一點點,也足夠讓她重拾自信。可——

  當拉赫曼說他有方法幫助這個世界的時候,索尼婭是相信他的,並且充滿信心和勇氣地踏入了那扇黑暗之門,然而結果卻告訴她面臨的是另一個騙局。她很擔心,真正由自己掌控的那一天再也不會到來了。這算不上悲傷,所有悲哀都漸漸斷絕了,她的心就像這房間一樣清冷平定。她該說些什麼呢?說什麼都沒有絲毫意義。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這個陌生人身上,拉赫曼究竟有何意圖?難道他認為她還是值得利用的?連索尼婭自己都想像不到自己身上還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她已經跟著女王的斷體一起變為行屍走肉了

  她在地上蜷成一團睡了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火光恍惚沒有任何溫度,這讓她有些不確信這是正常的火焰了。下一次,下一次拉赫曼來的時候,索尼婭打算告訴他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切了,任何結果都不會比現在更糟。

  於是,她又繼續閉上眼睛,跟睜著的時候看到的東西差不多。時間過去,心情平靜,睡夢中甚至要比清醒時看到的東西更多。漸漸地,她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改變,心跳十分低緩,氣息卻並不壓抑。她想到了世界,想到了從前,又想了以後,她猜想女王為何要給她這些東西,心裡有一些東西無法排解,她將自己想透,她是註定做不了神的,神怎會像她這樣無能呢?

  歸根結底,她心裡的那份罪惡感不是那麼深了,時間好像在這裡跨越了很長的一段,儘管她對拉赫曼撒謊說只覺得過了不到一個夜晚那麼久,她卻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心靈在受著這裡的污染,漸漸墮落,不想問任何東西,不想做任何事情,現在跟死了沒什麼分別,所以連了結生命都顯得沒有任何必要了。

  現在,除了用這個姿勢睡覺不怎麼舒服之外,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干擾她了。

  這一次,拉赫曼過了很久才來。或許這一段之所以顯得很久和索尼婭的期待有關,當拉赫曼開口問她想好了沒有的時候,索尼婭立即給了他肯定的回答。於是,她跟在拉赫曼的身後,儘可能忽略那漆黑的廊道中所隱藏的某些幽幽的浮動著古怪身軀的生物,以及它們所製造出來的吱吱格格的不知以何種方式摩擦出來的聲響。看起來路程算不得很長,索尼婭用餘光發現,原來這並不是什麼走廊,在那些又粗又黑的劍刃般的支柱之間,隱藏的並不是牆壁,而是空曠的。拉赫曼用法杖點起亮光,如同螢火蟲般照耀著他們的周圍。對於這片黑色地帶,索尼婭不怎麼習慣,而拉赫曼顯然習慣了,看起來,他即使不依靠燈光也可以繼續走下去。

  很快,索尼婭發現了異樣的東西從燈光中隱現出來,那大概是一個孤零零的王座,上面正倚坐著一個黑乎乎的人,說黑乎乎的似乎並不確切,他的外衣是黑色的,黑得與座椅融成了一體。

  「我把她帶來了。」拉赫曼說,索尼婭站的很近,只是為了想看清楚這個人在幹什麼,結果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個帶著赤黑的頭甲,狂伸著脖子,光亮正好照清了這個東西,讓索尼婭心中突然一緊。

  「你的美貌跟傳聞一樣,真不愧是你們女王靜心挑選的人。」一個滄桑的聲音從頭盔中欠出。

  索尼婭扭頭看了看拉赫曼,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你是誰?」

  「奧,時間太久了,我都已經記不得了。」這個人說,時間那麼久了,他還是個人嗎?

  「那你讓我到這來有什麼目的?」索尼婭問道。

  「我沒有什麼目的,你對我毫無用處。」這個人冷靜地說,將腦袋又避回了黑暗之中。

  「那你剛剛所說的話只是為了稍微恭維一下,然後」索尼婭說,「是讓我死,還是讓我走?」

  「算不得恭維,我只是表達一下我的個人看法。」這種冷靜的說話口氣讓索尼婭有些受不了,她已經從拉赫曼那裡聽了太多太多了。「你覺得我會有什麼目的?」

  「根據你剛剛所說,我不怎麼確信你會有一般男人的打算。」索尼婭說,「女人漂不漂亮只是對年輕的男人有區別,對於拉赫曼這個年齡的人都已經失去了價值,對你更不會有什麼不同。」

  拉赫曼用鄙夷的眼色看了索尼婭一眼,而那個人則發出一陣好似冷風吹過般的笑聲。

  「這一點你說的很對,我對你的軀體沒有什麼興趣。」陌生人說,「不過你的確是我們之前所用的一個重要道具。」

  道具?索尼婭心頭一冷。

  「我不喜歡這個詞!」她說。

  「你的女王沒有告訴過你嗎?」陌生人說,「看來她的絕情還不夠。」

  索尼婭覺得這個人的話很荒唐,看來她不會從這個人身上獲得任何有意義的東西了,她責怪自己選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帶我回去吧,拉赫曼,我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

  「等等,索尼婭。」拉赫曼拽住她,「他會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你只需要提出問題就好,不要管其他的話。」

  「可——」

  「耐心,索尼婭。」拉赫曼說。

  「你真的什麼問題都可以回答嗎?」索尼婭壓住自己的小脾氣問道。

  「不包括我回答不了的問題。」陌生人說。

  「你是個好人嗎?」索尼婭說,「為什麼要幫我?」

  這個人哼了一聲,「拉赫曼,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嗎?」

  索尼婭有點搞不清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了,不是這個陌生人是他的主人嗎?為何他還要向他詢問?

  「如果她想知道,就告訴她吧,這並不重要。」

  「是的。想法不重要,事實不重要,過程什麼的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個結果。」他斷斷續續地說,索尼婭正要問些什麼,他又繼續說下去。

  「我本對你沒有任何興趣,也與你沒有任何關係。是拉赫曼告訴我,他比較鍾情於你們這一對年輕的戀人,希望看著你們平安無事,所以才將你帶了過來。」

  「我們?」索尼婭驚異地說,「還有誰?」

  「貝拉德。」幽深的聲音深深牽動著索尼婭的心,她立刻變得不平靜了。

  「我在這個地方沒有見到他,你們將他弄到哪去了?」索尼婭質問道。

  「這個應該不是我能夠告訴你的問題,並且,你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陌生人說完,拉赫曼輕輕咳嗽了一句,「實際上——我糾正您一下,她似乎並不知道巨木之心的事。」

  這個人又將黑漆漆的頭從陰暗中探了出來,「看來這小姑娘的地位真的不怎麼樣,如果被視為純粹的道具,她的價值顯然比那道具還低。老實說,我有點不想為她解釋這些東西了,我對你的眼光有所質疑,拉赫曼,這種女人不該被你帶到這裡來,這只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索尼婭的心惴惴不安,除此之外,則是滿肚子的氣憤。這麼多年只有女王用各種言論去貶低她,她已經漸漸習慣了女王的話,沒想到現在換了一個人之後,這種忍受力一下子就失去了效用。

  「你說什麼?」她出乎意料地想要跟這個人打一架,可作為女人的那股勁生生將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壓了下來。

  「不要戲弄她了。」拉赫曼勸說道,「貝拉德是個選擇慎重的人,一般的女孩是不會打動他的。」

  索尼婭真不知道這究竟是在誇她還是諷刺,拉赫曼是在阻攔他針對索尼婭的話,還是也迫不及待地加入他的行列?兩個男人欺負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他們也真是——

  「不過,索尼婭,你聽了這些話還想繼續聽下去嗎?」陌生人頭一次稱呼她的名字,這讓她突然打了一個哆嗦。

  「當然想聽,實際上我還想聽更多呢!」索尼婭說,「這不是你們對一個女人做的最壞的事情,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拉赫曼朝他點了一下頭,接著,這個人就開始講述起來。

  「我們與你的女王可算是合作關係,在世界瀕臨毀滅之際,她的力量不足以拯救,也沒有時間拯救。」索尼婭被這頭一句話震驚了,正打算就此追問下去的時候,他又用那不可打斷的聲音繼續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