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岩城的天高而寬闊,儘管天起之時與日落之時雲總是會被惹上一點灰色,但那也是自然的灰,待日頭高照或是夜幕降臨,天空便很快被明澈的白以及樸素的黑所取代。安妮雅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將從利切希爾搬到這裡的人安置好,在這高原之上滿是蘑菇一樣的救濟營帳,而這裡面容納了利切希爾近十萬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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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巨岩城最多也只能獲得這些,她不能央求迪拉德給予他們更多的幫助,實際上,能夠提供給他們一塊安寧之地就已經足夠了。
天氣漸冷,安妮雅組織衛兵幫助集中建立「烹飪區」和「用餐區」,就如同「排泄區」的建立一樣。帳篷十分密集,雖然每個帳篷仍然是以一個家庭為單位,但是帳篷一個連一個,留下的基本上就只有過道而已。因此,這種地方的設立就變得尤為必要了。雖然他們的確遇難了,但不能讓他們懷著什麼奇怪的想法,有些人以為自己涉足荒郊野外了,便可以隨心所欲,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對於防火這件事,安妮雅將其做到了極致。
也許她本沒有必要向這裡的居民們解釋這些東西,這本來就是很容易想明白的,人們當然很冷,但是一旦她答應某個人將篝火點燃在自己的帳篷周圍,一旦火起,誰也沒有辦法防止災難再次發生。
「在我這裡,最多也只允許你們將炭火放在火盆里取暖,絕對不能再多了!」安妮雅向眾人說道,「我們每天用的水都是在很遠的山谷里打來的,遇到狀況,我們沒有一點辦法。請各位儘量用自己最厚的衣服來解決問題吧。」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呢?回到我們自己的家?」一個孩子問道。
「很快,等敵人一離開那裡,我們就能回去了。」
孩子們尚且不知道他們面臨的是何種問題,這樣說來,好像從一面反映了他們的懦弱似的。有些衛兵對此也心懷遺憾,覺得自己十分了不起似的,想要與其一一斗論高下。可是安妮雅不能給他們這樣的機會,甚至都不能容忍他們有這種想法。他們的人生本來就存在許多怯懦的一面,因為掩飾,他們才變得堅強,他們總是漸漸忽略這種事,將自己想像成是無人可及的存在,這究竟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利切希爾人的位置是在巨岩城之外的,安妮雅知道在有些人的心裡有一些不甘心的感受。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算不上巨岩城的客人。他們只是暫時在這裡棲身。
「我明白,但你想必會允許利切希爾的人用金錢從巨岩城平等換取一些糧食和衣物吧?我想這應該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當然可以,交易這種事只要他們願意沒人能夠管得著。」迪拉德說,「請讓我為你在巨岩城內提供一個居所吧,以便等待哥哥的消息。」
「不必了。」安妮雅說,「我的人民不踏入巨岩城的領地,我也沒有任何臉面獨自享受什麼優待。」
「那——」
「我的住處已經安置好了,不過有一件事我還需要你幫忙,這應該算是一件私事。」
「您請說。」迪拉德恭維著,而霍迪爾始終站在他的身邊。
「我希望你能派幾個人分別到利切希爾和聖女城打探消息,一方面是為我夫君,另一方面關於這些敵人的去向問題也深深牽動著巨岩城的命運,阿里克斯曼臨走的時候就囑咐於我,要好好提醒你,不要忽視眼前的這件事。」
迪拉德動了動嘴巴,「嫂嫂為什麼不自己派人去做這件事?」
「如我所言,我身邊的人都在忙於重要的工作,這是我對你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了,不為我,只當是為了巨岩城,你這樣做也並不為過。」
迪拉德撇撇嘴巴,終於接受了這件事。
直到現在,安妮雅仍舊想像不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將自己完全劃出幾個國家聯盟之外了,如果阿里克斯曼在這裡的話,肯定會感到相當意外。不過這也算是迪拉德的一種風格,他的行為難以揣測,每一個舉動總是會給巨岩城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或許這種深刻的印象是他的管理之所以顯得英明的直接原因,人們對國王的概念模糊,在巨岩城,基本上也沒有人知道在其他幾個國王的管理之下人們是怎樣生活的。
他們自給自足,卻長盛不衰,不論是曾經還是現在,迪拉德都將整個城市像玩物一樣掐在自己的手中,只是沒有人看到而已。
可不論阿里克斯曼相不相信,巨岩城看起來的確很好,很繁榮,很堅韌,這裡的人看起來在很多方面都不會有所妥協。安妮雅在利切希爾時因為一些人的固執而迫不得已拋下了他們,如果巨岩城面臨這種風險,執意留在原地的人顯然會更多。她很擔心,只希望這裡不要遭受同樣的命運。
幾天來,她都沒有得到任何來自於阿里克斯曼的消息,當她從為別人忙碌之中終於閒置下來,她終於有了機會為自己的丈夫擔憂。當然,還有那些聖女城的人。聖女城並不比利切希爾遠多少,按理說,如果阿里克斯曼的進度如常的話,他們應該會在兩天後緊跟他們的步伐而至。在聖女城究竟發生了什麼?
安妮雅總是將視線投向那塊土地,這裡的山石眾多,即便是在迪拉德最高的宮殿中,能夠瞥到的也只是橫在利切希爾方向那謎一般的雲團而已。在這麼遠的地方,那抹雲看起來就不是那麼巨大了,天空顯得更高,也許人也正因為如此而顯得更加高傲。他們總認為站得高望得遠便能看見一般人所無法看見之物,可實際上,唯有能夠將岩石看穿,才可算作是一種能力。
伊萊莎跟她住了一段時間,她聽說了一些消息,這可憐的女孩在安妮雅繁忙時也沒有去打擾她,她只是將自己孤立在帳篷的角落裡,沒有食慾,也不做任何事情。安妮雅雖然派人看著她,後來一想也是沒有必要的。於是,她抽空將南部王國的遭遇跟她說了,據她所知的那些情況,她並不對卡蒂姆和法琳娜的最壞遭遇有所保留,也沒有過於天真地試圖去安慰她,這樣的話說出來可能會導致伊萊莎今後遇到更多的問題。
在這個時候,每一個人都迫不得已需要付出一些犧牲,儘管最後誰也不知道這份犧牲換來的是什麼,可至少活下去能給他們驗證這件事的機會。
在來到巨岩城的第七天,伊萊莎的情緒才漸漸好轉起來,她像安妮雅吐露自己已經不再傷心了,她還拿安妮雅讓阿里克斯曼國王離開,以及對索尼婭所做的事情做對比,這顯然讓安妮雅有些不快。這縱然是一個實情,但安妮雅有些懷疑這個孩子能夠體會到別人的心酸,雖然這能讓她自己的心情好轉,可這些話無疑——
雖然活了這麼多年,安妮雅卻也矛盾了。只是這種矛盾在這個時候並非必要的,所以她就任由這種感覺隨風飄去。
在這第七天的夜晚,利切希爾的居民遭遇了安妮雅一直在想方設法避免的問題,傳言說因為一個人將火盆放在肢體搖曳的、殘缺不全的椅子上睡著了,無意間打翻了火盆,導致整個帳篷著了起來。
慶幸的是那個人清醒了過來,他叫起了家人,巡邏的衛兵也很快趕到。他們疏散了周圍幾個帳篷里的人,並將還未遭到火勢侵襲的帳篷迅速挪走,才讓事情沒有進一步擴大。在那一晚,安妮雅看見火焰吐出紅色的灰燼,向著那布滿繁星的天際上噴薄而出,心中的蒼涼感可想而知。
「明明在我睡覺前——火已經滅了的——」這個人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已然化為灰燼的帳篷和帳篷里自己最寶貴的一切,哭喪著臉說道。與此同時,還有周圍因這場事故受到損失的人,他們怒目而視,似乎有將這個罪人在這一夜裡掐死的打算。
「好了。」安妮雅裡面雖穿著衣服,但仍舊裹著被子,「你們幾個將這些灰燼收集到一起,統一用水澆滅。只要沒有人遇難就好,你們幾個!將他們安排到到其它地方,雖然我們的糧食有限,但住的地方似乎還綽綽有餘。」
臨近的幾個士兵答應了一聲,便帶著幾個人離開了。她看見仍舊有一個人在灰燼中摸索著什麼,後來證明了他是在尋找自己在柜子里藏著的金子,而這一點卻讓他的老婆感到意外,連臨走的路上,他們都在為這塊金子的來源爭吵。
時間推遲到來到巨岩城的第八天,安妮雅獨自去見了迪拉德一面。她心裡懷著一些想法,總覺得迪拉德在獲得一些消息之後並沒有及時通知她,可是,沒想到她最後卻撲了一個空。宮裡的人說他出門到巨岩城外的一個擁有茂盛樹木的樹林裡打獵去了。
安妮雅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心情,她在王宮裡守著,直到最後他提著兩隻兔子,精神錯亂般的回來。
「我知道你們在昨夜發生了一些事,嫂子,你不需要煩惱,待我讓我的廚師烹飪這兩隻新鮮的兔子給你吃。」迪拉德笑著說。
「真是難得,沒想到你在這個時候還有這種興致。」安妮雅故意調侃道。
「因為我已經看得明白了,嫂嫂。也許你並不相信,但我的確按照你的要求派人去了,這些人搜索的範圍很大,所以時間上肯定會延遲一些。」迪拉德將兔子交給下人,她看到那兩個生命的身上黑色的血液染紅了毛髮,一隻是在頸部,一隻是在後腿上的胯部。「你和我大哥都是全身心關切著你們的子民的,這我明白,可是形勢危急,光壓著臉也沒有什麼用處。你索性高興一些,不管最後問題是不是會得到化解,最後肯定也不會虧的嘛!」
話雖這樣說——
「你說的很對,可想要徹底放下這件事並不容易。我想即便在你心裡,當自己的夫君面臨非死即傷的挑戰的時候,妻子卻在一旁無所顧忌地傻笑,想必也是一件足以稱作是背叛的勾當。所以,你有你放下的理由,我有我牽掛的理由,我們兩個人並無干涉。」
迪拉德皺了皺眉頭,「那麼好吧,我不想辦法讓你笑了。只要你最後別過憂成疾,影響身體就好。」
他正要離去,走了兩步又迴轉身來,「你是否打算跟我共進午餐呢?」
「可以是可以,但我得叫人把伊萊莎叫來。」
「那個小冤家?」迪拉德臉上暴露出一種出奇的怨恨。
「別那個樣子,迪拉德,她的父母跟阿里克斯曼一樣生死未卜,而她還只是個孩子!」
「好吧,真希望她能在這件事上得到一些教訓……」
「你這是什麼話?」安妮雅憤怒地說。
「嗯,在你們的口中是另一個聽起來更文明的詞彙,但那可不是我說話的方式,在我眼裡,什麼教訓,什麼知識都是一類東西。」
安妮雅不再對他說些什麼,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派了一個人回去找伊萊莎,而她自己則直接到迪拉德的餐廳等候。
時間不多不少,滿是巨岩城特色的宴席被呈了上來。一眼看去,整個桌子都是香噴噴的味道。安妮雅叫伊萊莎多吃一些,自己也在口中滿意地嚼著,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對她帶來的那些人有所虧欠,但為了某些信息,她有必要這麼做。迪拉德從來都不是願意將自己的事情分享出來的人,但他也遇到過秘密之事被人撞見的無奈。
最後,這次守候還是值得的,當一個士兵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時,安妮雅立刻就猜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到了。這個士兵還在疑惑是不是在這個時候將事情報告出來,迪拉德則揮揮手表示他可以直接說,「讓我的嫂嫂也聽聽!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為了一個消息才與我共同進餐。」
「誰說的?」安妮雅說,「我很願意和你一起進餐,不過眼下特殊時刻,我得找個特殊的理由,不然我的良心肯定會不安。」
迪拉德再次擺手,士兵開口郎朗報告,「陛下,我看到一大批人正在向巨岩城的方向前來,他們已經快接近藍石隘口了。」
這位國王的臉上突然顯露出了一種煩悶的神色,他揮手讓士兵下去,然後對安妮雅說,「我的好嫂子,你打算讓多少人來到巨岩城?這麼多人在這上面站著,恐怕我的山都要垮了!」
「現在是危及時刻,你索性高興一些,不管事情是不是能夠化解,最後肯定你是不會虧的——」
迪拉德先是滿臉怒容,不過很快,他就笑了起來,「你說的不錯!如果你想要讓我哭,光是這麼一點困難肯定是不行的,這幾天巨岩城的營收還不錯,這還多虧了利切希爾的難民了!」
安妮雅心裡一皺,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評價迪拉德究竟算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有時候,她也一點點分不清他口中說出來的是不是一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