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平等

  也許是因為天氣越來越冷,布洛寧親眼見到森林變成荒野,山依舊存在,但看起來都是光禿禿的多,老樹凋零的葉子鋪滿了地面,他能想到的唯一好處只有路相對通暢了許多。

  食物短缺是他們面臨的最嚴重的問題,即使是貝拉德都公開宣稱自己在這塊地方搜不出任何可以食用的東西了。那他們應該怎麼辦?在吃了那麼多苦之後,布洛寧很懷念自己衣食無憂的日子,他回想他的父王母后,還有被瑞卡麗娜女王百般疼愛的姐姐——經過對比之後,總發覺自己那麼任性做這個選擇也許是錯誤的。倘若有他這番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他甚至可以懇求女王和拉赫曼將必要的法術傳授給他了。

  「毫無疑問,我們需要挺過這塊地方。」貝拉德表現出一個引路人的模樣,站在一塊石頭上指指點點,重重迭迭的山上是乾枯的樹幹,下面是枯黃的葉子和茅草。四周無論怎麼看好像都是一個樣子,布洛寧很想發言問他是不是走錯了路,或者至少問問他是怎麼判斷他們還在原來的方向上?

  這雖然是個很好解答的問題,可是,布洛寧沒有提,貝拉德也好像從來沒有讓他們知道的意圖。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

  「怎麼挺?」艾力森說,「並非冒犯,但我們知道你不用吃飯就可以活下去,我們卻不可以。如今你說你找不到食物了,想必這就代表了我們註定的厄運。我們就直接死了算了!隨便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誰也不吃誰的肉,反正等到最後活下去的只有你一個!」

  布洛寧安靜地聽著,艾力森最近是越來越過分了,也許是因為貝拉德曾經在眾人面前排擠過他。不過這只是他個人偏見的想法,大家都努力去尋找食物,為生存下去努力,唯獨艾力森還堅持著那種在什麼都不缺的家庭中才會養成的好吃懶做的作風。幾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布洛寧相信現在他們仍舊沒有面臨徹底的絕境,而且幾個人的心地都很善良,否則一定會將他綁在某一棵樹上,讓他按照自己所說的話留在原地——當然,鑑於他有一張臭嘴,還需要把他的嘴也捆起來。

  他們沒有力氣去教訓他,但貝拉德跟他們不同,他對這種事並不能容忍,也不需要容忍。其他人的冷落他似乎一直都不太在乎,只有當貝拉德的眼睛裡表現出比較嚴重的神色時,艾力森卻害怕了,誰不怕他呢?沒人清楚貝拉德最大能夠做到什麼樣的事情,只是看到他對付他們所遇到的猛獸的那股輕鬆勁兒,便知道他們的層次相差太遠。

  然而,即便艾力森害怕貝拉德,卻還是時不時地會說些半真實半玩笑的話,他會看著貝拉德的眼色行事,而這樣的話在他看來好像很有彈性似的,既不必將這些話隱藏在自己心裡,又能在貝拉德生氣之後將話的尖端轉過來,到了最後,明明是侮辱的話,卻變成了維護貝拉德的、替貝拉德思考的話。

  貝拉德不可能看不懂這些感覺,布洛寧想不到為什麼他沒有發火呢?他可以用自己的生殺大權,大家都會支持他。不論是將他丟棄在這裡,還是直接解決掉他。

  布洛寧的想法因這環境改變了許多,他很少有時間去思考自己有些事究竟想的是對是錯,唯一能夠抓住的那一點思考時間只讓他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他變得冷血起來。而縱然他總是在克制這一點,但他肚子裡的飢餓、勞累、望不見盡頭的山川還是讓他轉而變得情緒暴躁起來。

  暴躁過後,則是進一步的力氣的喪失。

  於是,他開始學著蒙度一路上的作風,少說那些不必要的話。貝拉德叫他們向前走,他們就向前走,叫他們停下來休息便停下來休息。這絕不是什麼有上進心的想法,但實際上卻能解決不少問題。

  所以,因為艾力森總是說一些無用的廢話,布洛寧和蒙度,尤其是萊妮對他已經採取冷視的態度了。他對他們說任何他們感覺是廢話的東西,他們都不去回答,裝聽不見,而在這個時候貝拉德還是回答他的,所以多半他有話都會跟貝拉德說。

  於是,當艾力森又進一步地指出了貝拉德將他們帶入到一個必死的絕境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著,等著他自己來裁定結果。

  可是,貝拉德的回答並不像布洛寧所期望的那樣。

  「也許你把死亡看得太輕了,艾力森,你如果願意相信我的話,任何活下去的方法都比選擇死亡要好。」

  「你又怎麼知道這種事?」艾力森說道,「難道你死過一次嗎?」

  「差不多。」貝拉德輕描淡寫地說。

  在貝拉德的帶領下,他們走下山坡,從山與山之間,流淌著一條小溪,那水清澈而甘甜。布洛寧喝了許多,又給他們的水壺中補足了水。自他們留下的食物已經吃絕,萊妮便不再用那個不成形的鍋子煮湯給他們喝了,說來也奇怪,在這個地方布洛寧並沒有感覺到好似東日的寒冷,而從這溪流當中的感覺又甚是明顯,水流沒有結冰,而水還是猶如夏日般的那種清涼。

  溪流邊,荒草叢下,點綴著點點草綠色,自然,那綠色也毫無生機。之前貝拉德總是建議他要跟這片自然拉近聯繫,他只覺得自己與自然最為直接的聯繫就是他在欣賞這些景色,他覺得這樣就足夠了。但因為他整天與這景色相伴,所以基本上已無心欣賞了。

  貝拉德在喝了幾口水後孤獨地坐在一塊石頭上,不知是在看著水流還是溪流對面那棵枯死的形狀怪異的枯樹發呆。

  他看了看其他幾個人,他們都坐在亂草叢中休息,沒有人注意他。

  於是,他徑直向他走了過去,另外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我很抱歉艾力森又提出這件事。」

  貝拉德看向他,沒有任何答語。

  「我現在知道他並不適合我們這個隊伍。」布洛寧說,「我突然想起你以前好像勸說過我,我那個時候是一心想要救一個人,沒有想到現在他給我們只是添了麻煩。」

  「你不必這樣說。」貝拉德說。

  「是真的!」布洛寧瞥了遠處的艾力森一眼,他正在撿起小石頭扔進泉水中,表達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不屑,「我一方面把這一路的行程想的太過簡單了,另一方面,我以為他那個時候的話只不過是在我們面前顯一下威風,也許我們日後熟悉了,就不會有這種過激的——玩笑話。」

  「誰都沒有能力預料到將來的事情。」貝拉德好像毫不在意似的,眼睛仍舊在凝視著什麼。

  「你真的不感到惱火?」

  「嗯。」貝拉德簡單地答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覺得不夠的樣子轉過了頭。「實際上我們所有人都對這個行程表示過煩躁,這個旅程不能以一個人開心的狀態結束,這就是原因。」

  「我從前以為自己很有耐心,但我現在真的每一天都想去問,我們離目的地究竟還有多遠。」

  「你想要從我這裡獲得一些安慰嗎?」貝拉德突然說。

  「倒也——不,我實際上不怎麼需要。」

  「哦——不管怎樣,你已經超過了我的期望。」貝拉德說,「艾力森的頭腦簡單,他以為我們是為著私人利益前進,而我們的利益跟他並不沾邊。所以,他的確抱怨多了一些。」

  布洛寧點點頭,貝拉德撇過頭繼續說,「你認為你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踏上這條路嗎?倘若你最後獲得不了你想要的,而我卻質疑要你奉獻自己的一切去完成這件事,你會去做嗎?」

  「我不知道——這件事正不正確?」

  「我想應該是吧。」貝拉德說,心中好像有幾分遲疑的感覺。

  「我想我應該也會去做吧。」布洛寧說,「你好像已經知道了我的過去,我一直以來都是在完成各種各樣的人對我的期盼,我幫他們做事,然後拿他們的誇獎作為獎勵。以前的我對魔法還抱有很大興趣,但現在真的沒有力氣去想了。老實說在看到你施展魔法之後,那幾天裡我是興奮的,可是時間長了之後我發現其實我對魔法也沒什麼興趣了。我覺得好像沒有什麼能讓我感到快樂的東西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就好像我被什麼東西壓抑住了似的。也有可能跟我失去的那些東西有原因,我將這些東西全部割斷了,最後我便一無所求。」

  貝拉德眼睛抖動了一下,「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怎麼會呢?」布洛寧感慨般地說,「這是成熟男人的樣子,我每天巴不得立刻變成這個樣子。你放心,既然我現在已經忍過了這麼多痛苦,也就什麼都不怕了。索性我還知道事情的對與錯,即便沒有趣味給我供應能量,但我還是願意將它完成。」

  貝拉德又不說話了,他靜坐著,布洛寧以為他沒什麼說的了,於是便也轉頭看向他剛剛看過的位置。

  「你來的時候帶來一把很大的劍,我沒怎麼見你用過。」貝拉德說。

  「那是當然的,因為它太大啦!」布洛寧說,「這把劍是我的叔叔迪拉德——奧,對了,他是巨岩城國王專門為我打造的。也許你一定會覺得這是他們的鑄劍師的一個失誤,沒錯,他還以為這是給迪拉德叔叔自己造的,可沒想到即將擁有這把劍的人是個只比這把劍高了一點的小孩子——」

  「也許,若我們有時間的話,你可以教教我如何練劍。」貝拉德起了身,布洛寧一臉驚異的模樣。

  「你在開玩笑嗎?」他仍舊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貝拉德,「你根本不需要這些,你有不可思議的魔法,我相信這世界上最厲害的劍士也會在完全碰不到你身體的情況下就面臨失敗的命運。而且他甚至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

  「你說的也許是對的,布洛寧。」貝拉德看著他,「但我還是想要學一學,許多人會覺得能夠以劍擊敗敵人是令人仰慕的,而傳說中的英雄好像都以能打善戰為主。魔法雖然能夠順利打敗敵人,結果卻會被人認為不公。我相信很多人很排斥這種方式。」

  「是艾力森對你說了這些話?」布洛寧說,「而我相信人們之所以討厭你所用的方式,多半都起於他們對你的嫉妒。」

  貝拉德笑了笑,「你是在想方設法拒絕我嗎?布洛寧?」

  「當然不是!」布洛寧也站起來,「我巴不得自己能在某個方面勝過你呢!我只是想不通一點,按理說蒙度的劍術應該勝過我,而萊妮也絕對不是什麼好惹的女人,也許由他們教你會更合適。」

  「前提是我能夠那麼容易便將這件事放在他們面前去談,我不想在他們面前展露出自己幼稚的一面,所以——」

  「哦。」布洛寧答應著,「我懂了,沒問題。」

  雖然布洛寧偶爾會為吃不飽飯,因而也許無法跟貝拉德順利進行訓練而苦惱。可他還是很高興自己也有機會成為一個劍術師傅,這種想法很意外地改變了他對下午行路的心情。走在路上,布洛寧還總是會回想起自己先前所學的那些套路,是否要將萊妮教給他的東西傳給貝拉德?這樣做的話,萊妮會感到苦惱嗎?倘若他真的有心去教的話,將所有他所知道的東西融合在一起的話可能更好。他從未見過貝拉德用劍以規範的姿勢攻擊過別人,或者是別的東西,他的基礎怎樣?力道怎樣?他一點也不清楚。布洛寧想或許他至少應該探探貝拉德的身體最低限度在哪,最高又能到什麼位置。關於魔法師的體質,布洛寧只想到他們每天最多只是走幾步,施法的時候就簡單做個手勢;控制事物的時候,甚至直接用想法就夠了。若是個普通人,這樣的生活顯然會讓他們的身體或是消瘦,或是因為食量太大而過於臃腫。但從貝拉德身上找不到這兩樣。

  也許,他不光只是個身份不同的魔法師,而且他的身體也比較獨特吧?

  布洛寧發覺自己因為想這些事而落在了眾人的後面,差一點,他們就要過去山嶺,並消失在布洛寧的視線當中了。

  他想到一個問題,因為之前他提出自己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是不是貝拉德在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他——

  布洛寧一拍巴掌,心想自己怎麼這麼傻?一下子就掉進了對方所設置的陷阱裡面了。雖說是陷阱,可跳進去好像也並沒有什麼問題和壞處。

  他抓緊時間向前加快了腳步,在眾人都沒怎麼停留的時刻,艾力森似乎逐漸放慢了腳步,正在回頭用眼睛看著他。看到對方的眼色,布洛寧又將腳步放慢了。

  只是很明顯,艾力森有話對他說,不然他不會等到他跟上。

  「很抱歉讓你等我。」布洛寧希望用一句禮貌的話來沖淡兩個人之後的對話,可艾力森卻拉住了他。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貝拉德面前說了我什麼!」艾力森用強硬地說,「我告訴你,或許你以前是個尊貴的王子,但現在你什麼都不是。老天給了你一張孩子的臉你就專心做個孩子就好,我們會盡大人的義務照顧你,但你別自以為是地以為只有你才能決定這個世界的公平,否則,我會讓你看看你的公平是如何被我打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