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黏合劑

  一次又一次,布洛寧為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情深感不安。他嘗試用眼神暗示貝拉德,結果對方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每一次對視,貝拉德都將目光別過去,沒有對他的異樣表現出任何的興趣。還是他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呢?不,布洛寧感覺那種眼神更像是一種簡單的安慰,像是針對布洛寧現在不平穩情緒的安撫手段。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呢?他想多半還是因為他上一次對「鎧甲改造」的不滿。

  天轉冷得厲害,清晨,他們吐出團團霧氣上路。芳草萋萋,樹葉凋零,布洛寧完全沒想到僅僅這麼一段時間就會有這麼明顯的改變。他們很慶幸自己能夠有毛皮可以保暖,也很高興每天飯後都可以用一碟熱湯提供身體所需的熱量。他們採集了一些草梗和甜菜根,將其放在湯裡面,讓湯有了一些味道。

  儘管如此,山開始變得光禿禿的了,森林的落葉樹不再紮根於這布滿磐石的山峰之上。山不算太高,即使這樣也一樣阻礙了他們向前的道路。他們發現,平時他們並不怎麼注重的東西在現在都成了必須的東西。布洛寧越來越懷念自己在王宮中所睡的暖暖的羽毛床,懷念廚師為他精心準備的早餐、午餐、晚餐。然而想那些太不切實際了,他現在只奢求有一個帳篷能夠為他們擋下空曠之地的寒風,然而這在這裡也一樣是不可實現的事情。

  萊妮大概始終拒絕著艾力森的好意,這讓艾力森的情緒也逐漸冷卻下來。變得沉默寡言,唯獨說出幾句話的時候,也都充斥著抱怨之氣。他不記得自己曾經怎樣獲救,如今又怎樣受著貝拉德的恩惠。他總是會說自己在很久之前的故事,怎麼依賴自身生存,怎麼與野獸搏鬥,而現在,漫山遍野不過是小兔子……

  然而,其餘人卻是連小兔子也抓不來,也許他們沒有真正努力過,也許他們工具不足,也許貝拉德的「滿載而歸」讓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證明自己。貝拉德就像神一樣提供他們所需的食物,他們唯一需要做的不過就是用水壺沿溪將其填滿就足夠了。

  他沒有將任何狩獵的方法教給任何人,每一次布洛寧跟萊妮一起處理兔子的時候都對這些兔子所受到的傷害感到意外。兔毛完整而柔軟,兔子新鮮的好像還活著一樣,「我感覺好像他每一次帶回食物我都得重新殺一次,我懷疑他是徒手抓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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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對於魔法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雖然貝拉德沒有直接在任何人面前展現過這種魔法,明確的說自那次受到攻擊之後他就沒有再用過,這仍舊引起了人們的不滿。三個人自覺站成了一個隊伍,以前還有布洛寧的支持,現如今他也變得冷漠下來,除卻必須要說的話布洛寧也儘量保持沉默。這種狀況與現在的天氣不無關係,也許他偷偷聽到的某些話有關係。

  幾個人對於誰留守,誰出去找尋食物或者其他有用的東西沒有明確分工,布洛寧知道自己收穫不大,但也總愛離開人群出去走走。荒山坡上堆著散落的石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則雜草叢生,巨石錯落林立。毛草在一點點褪色,葉子垂落,灌木叢中結著稀稀疏疏的紅的或者黃色的果子,布洛寧四周看了看,漫山遍野都是,心裡泛起一種疲憊,顯然這些東西並不是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他決定回去,太陽雖懸於當空,看起來卻仍舊是一種淒悲落寞之景。難道他出來是一個錯誤?布洛寧不想這樣質疑,眼下,周圍的人失去的並不比他多。

  躲在巨石之後,他聽到蒙度跟萊妮解釋自己那留守在利切希爾的家眷的事情。他解釋的十分詳細,從他們之間的相識,到他們最後終於結合到一起。他說阿里克斯曼國王是支持他們婚姻的唯一一個,除此以外,甚至連他自己的親戚也對這種有些偶然的結合相當不滿。

  「我在臨走時,陛下對我描述了這樣一個人。他說他還是個孩子,而且找他聊過一些東西,而國王陛下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空話很多,也許正是因為這些東西,他騙取了索尼婭公主的信任。公主生長在那個環境當中,自然也會對神秘的東西產生更多的好奇,所以,即便這個人不夠成熟,也可以依賴那些天花亂墜的話迷惑她。畢竟公主還不曾對男人有過任何了解。」

  聽到這些,布洛寧在石頭之後躲得更隱蔽了。

  「父母都會關愛自己的孩子。」


  布洛寧感到身上一冷,原來他們這樣認為的?

  「這樣是好的。」萊妮說道,「這個人做的某些事在我看來也是毫無根據的,而且,他確實對王子和公主有著極其獨特的——不能單純說是感情的東西。可是,從現在看來,我又實在找不出他究竟在哪一點上背叛了他們,除了——對索尼婭公主所做的那件事之外……」

  「什麼事?」蒙度問道。

  「那件事——公主殿下已經將自己完全獻給了他。」

  「你說什麼?」蒙度驚訝地叫了一聲,布洛寧同樣感覺到十分震撼。這震撼促使布洛寧不禁從石頭後面漏出一點視線,去看看蒙度那苦苦糾結的臉。

  「是真的,公主殿下親口告訴我的。除非她是為了某個目的故意騙我,不過我想像不出這種事有什麼好說謊的。」

  「怎麼會這樣?」蒙度的受挫感呼之欲出,他大概以為自己仍舊有保護公主的能力,然而這情況讓他遭遇了徹徹底底的失敗。

  「或許我們對這個人太苛刻了,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嗎?」布洛寧聽著萊妮的聲音,突然驚醒過來,「他雖然很年輕,卻總是努力去承擔自己未必需要完全擔負的責任,他沒有完全長大,卻仍舊裝成大人的樣子,他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能力,我們也沒有從他的口中說出過任何一句炫耀的說詞……當然,『森林之王』那種話的確有點輕浮,但他的確證明了這一點。」

  真想不到,萊妮竟然對貝拉德關注的如此細膩,布洛寧從石頭後面想。

  「的確,這正是我現在正在考慮的問題。」蒙度說,「一路上我也試探了他,他不像某些人那樣容易情緒化。」

  「某些人?」布洛寧嘴裡輕聲嘀咕,是在說我麼?

  「所以我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怎麼辦?你的國王要求你做過什麼嗎?」萊妮說,然後用驚訝的口氣又接了一句,「該不會,你家國王讓你殺掉他吧?」

  「當然沒有!」蒙度當即否定說,「但他對我說了一些他對公主殿下的責任,多年來她獨自一個人在聖城生活,沒有享受過任何家庭的溫馨,作為女王的僕從,顯然也沒有做一個公主更尊貴自在。」

  「那他是什麼意思呢?」

  「他沒有說,似乎是有意讓我利用這個機會去了解一下。」

  兩人沉靜了一會兒,「那這樣你就沒有必要糾結了,兩人分隔,我們都不知道這段路究竟有多遠。不管他們之間的情感是好是壞,現實就擺在他們面前。讓我想像不到的是,既然他們的感情如此深厚,他怎會對自己的離開表現的如此淡定呢?難道說他知道自己肯定會回去?」

  「也許,沒有感情才能很好的解釋這一切吧。」

  布洛寧偷偷側身看了蒙度一眼,他的手裡似乎捏著一個奇怪的玩意兒。一眼看去,那東西是紫色的,閃耀著一絲別致的光輝。看來這是她妻子留給他的一個信物,他認為姐姐與貝拉德之間的愛情不敵他自己的情感。

  「年輕人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干涉才好,而且這跟我們也完全無關。」萊妮從地上站起來,將周圍的一捆柴抱了起來。蒙度用奇怪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可這是國王陛下的吩咐。」

  「別管你的國王啦!忠誠的話留著你回去的時候再說吧!」萊妮笑了一聲,徑直向布洛寧的方向走了過來。

  布洛寧只蒙了一會兒,便被萊妮撞了個正著,他們都被嚇了一跳,萊妮還因此丟掉了木柴。

  「你真是嚇了我一跳!」萊妮一邊從地上將木柴拾起一邊抱怨說,「你的收穫呢?」

  「我……我還不知道我應該找些什麼東西。」布洛寧解釋道,「我走過的地方沒見到任何獵物,如果我採集太多的果子,肉恐怕就會壞掉了。」

  「什麼果子?」萊妮說,「不能用來煮湯嗎?」

  「也許可以吧。」布洛寧說。

  「那我們一起去摘些好了,我一路上發現許多新玩意兒,用這些不知名的東西可以煮出獨特的味道。」

  「難道你不擔心把肚子吃壞嗎?」布洛寧好奇地問,萊妮的表現似乎有些過於輕鬆。

  「貝拉德也吃了不是嗎?話你不是也偷聽到了對嗎?」

  布洛寧帶著一絲愧疚笑了笑,兩個人便從這個地方離開了。

  一直以來,布洛寧都以為自己是整個隊伍中對貝拉德投去最多信任的人,其實這一直都是他的假想。他在假設自己相信他,只因為這是他覺得正確的方式。實際上,他對貝拉德的懷疑一直很多。這似乎與他想要努力維繫整個隊伍的關係一樣模糊,不清楚,他沒有強烈的情感讓整個隊伍相互理解,更加和睦,儘管他能夠找到人們他們為何不像兄弟一般親密的原因。他沒有膽量,他覺得讓一個人理解貝拉德是困難的。他有一個獨特的身世,有著獨特的遭遇,這些都不曾讓他變壞。

  萊妮做了他想要做卻總是不敢做的一切,他為此深深愧疚,他找到了其實是一種自私的心讓他與貝拉德相距越來越遠。什麼自私呢?魔法嗎?秘密嗎?姐姐深深愛著他,現在想來是不為任何理由的,她只是欣賞他,愛慕他而已。

  夜幕降臨,為天空播撒了一些星星之種。寒氣從山嶺上爬過,他們找了一條深溝躲避。這塊天然形成的地方仿佛地面的一塊傷口,深深裂開,懸的如同人工開鑿一般。而這得天獨厚的地方給了他們很好的條件,讓萊妮可以避風將火焰點著,蒙度抱來了木柴,布洛寧將其輕輕壓在火焰之上。他知道,如果他們幾個人都能夠理解貝拉德的所作所為,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夠愉快地溝通,這無疑會讓整個旅程增添很多樂趣,壓低荒漠感。唯獨艾力森仍然對此表示拒絕,布洛寧擔心他們之間的聯繫會扭斷他們與這個新來者的關係,當他打算對他說點什麼的時候,艾力森直接對他呵斥了一句。這聲音雖然沒有讓蒙度他們聽見,卻也深深地打入了布洛寧的心扉。

  他的努力泡湯了,奉勸別人不能這樣直接。

  「我想找你談一件事。」幾個人圍在火堆旁,布洛寧看了看火光映襯下的貝拉德嚴肅的臉,站起來說。「我們到一旁去說吧。」

  其餘兩個人只是詫異了一下,艾力森卻將其嗤之以鼻。

  「小伙子們要談話了,讓我們這些大人睡覺吧!」

  貝拉德什麼也沒說,誰也沒有說什麼。但明顯他們每個人心裡都不好受。

  「好。」貝拉德說。

  他們向外走,火光照在他們的後背,在前面灑下一些被草割裂了的模模糊糊的影子。光傳遞的不遠,很快他們的眼前就變得昏黑了。

  「好了,布洛寧。就在這裡吧。」

  布洛寧回頭看了看,那火焰現在就像一個燭火,但他們幾個人仍舊看得見。

  「老實說,那一夜我看見你做了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哪一夜?」貝拉德問道。

  「幾天前。」

  「我做了什麼?」

  「你都不記得了嗎?」布洛寧越發奇怪,從沒見過貝拉德的記憶這麼不好的,除了那件事之外,他們這幾天幾乎沒發生過任何可以陳述的大事。

  「我看見你在深夜用一塊石頭砸你法杖上的黑色寶石,我詢問你,你還對我說了一些——聽起來並不太好的話。」

  貝拉德囧著眉頭,在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仿佛豁然開朗似的,「好吧,布洛寧,謝謝你對我說的東西。我為他所說的話感到抱歉,不過我想這件事以後應該不會發生了。」

  他將話說完,便從他身邊走了回去,「對了,還有別的事情嗎?」

  「沒有了。」布洛寧楞了一下,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