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的小姐妹為我們打發走了一對不速之客。」瑞卡麗娜女王這樣說,而索尼婭的心裡要比女王矛盾得多。
因為這一點,索尼婭在祈禱室睡了兩夜,弄得身體僵硬,思想也亂糟糟的,而這並非太大的不適,一切都還可以忍受。索尼婭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也開始脫離了人所必須要做的幾件日常,平心靜氣,在一個地方終日思考而不會被疲憊、睏倦、疾病、飢餓所困擾。她感覺自己好像死了,可看起來卻是人吃飽喝足時的最佳狀態。然而伊萊莎不一樣,她雖不敢見她,倒也在時不時地詢問女王她現在在哪、情緒怎麼樣,是否解決了自己飲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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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這些瑣事並沒有給索尼婭造成什麼困擾,她只希望她獨自生活的這幾天能夠讓她平靜一些,以便更好地討論關於布洛寧的下落問題。
黃昏的日光在西天的雲霞上塗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索尼婭離開了祈禱室,宮殿外天漸漸轉涼。在離開房間的時候,索尼婭已經事先跟女王問了伊萊莎的位置,這樣下來,她不至於毫無頭腦地去浪費力氣找尋她的下落,同樣,節省了時間,也便於索尼婭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一字不落的解釋給她聽。
她沒指望伊萊莎會原諒她,她也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有任何錯誤。令她意外的是,瑞卡麗娜女王並沒有摻和這件事,她自然也沒有必要將實情講給她聽,她知道她知道的東西,如果她不說,便是在裝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感興趣罷了。如此,即便她去問些什麼,也沒用。
被搖動樹葉構成的陰影描繪著半邊臉的伊萊莎顯得恬靜而美麗,索尼婭站在遠處靜靜站了一會兒,心裡並不想打破這種畫面。因為她與自己的親緣關係,因此看起來伊萊莎好像在臉型上有一定相似度,跟自己相像的那個人坐在那裡,獨自為煩惱和情愛糾結,意外勾起了索尼婭對於曾經的自己所產生的回憶。然而回憶不多,亦都是些印象模糊的線索,於是這種感覺只是略略在心頭一閃而過,形似縹緲地帶來一絲慰藉之情。
「今天是否跟往日一樣無聊呢?」索尼婭說,並坐了下來,「其實在這外面有很多值得一看的東西,你沒必要將自己一整天都捆在這裡。」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雖然我年紀尚小,但已經對外面的一切斷然失去了興趣呢?」伊萊莎巧嘴說道,「我就見你沒日沒夜地將自己束縛在這個地方,你對外面的世界既沒關注,也沒詢問過。我一點也想像不出外面有什麼值得我們迷戀的東西。」
「我在這裡長大的,伊萊莎,不過我非常確信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對外界是非常期盼的。若是我認為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自己保護自己,我甚至起過永遠不再回來的打算。」索尼婭想起女王為她展露出來的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奇美畫面,有時候她現在所想的東西總之跟過去打亂到一起,讓人甚至是她自己都會誤解過去的自己也有如今這種成熟的想法。對此,她只能說過去的自己想出去無非是想打破自己被困於這個團體的枷鎖,而現在想出去,則是出於一份想要探知這個世界的真情。
「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索尼婭姐姐也會這麼說,看來我們兩個在這個問題上還是意見統一的。」伊萊莎說完,垂下頭在手中捻著手指,嘴唇顫抖著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像一個小姑娘犯了什麼罪過要招認似的。「布洛寧哥哥也是……」
無論如何,伊萊莎總會將話題的最終指向他。索尼婭很清楚布洛寧決定了伊萊莎的很多打算,其中也包括這種牽掛會讓一個本來是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在這個時候卻在孤零零地守著一個寂寞之所,惶惶不安地度過每一個並不知曉對方秘密的日子。索尼婭並不想讓伊萊莎承受這一切,事實上,她根據自己對貝拉德的牽掛也想到了這一點,姑且從某個方面來講,她們的遭遇是相似的吧。
「關於布洛寧,我的確對你隱瞞了一些事情。」索尼婭說,不知自己接下來該如何回答,她只希望在自己沒有暴露出更多問題之前能夠少說幾句,以便專注於給伊萊莎一些安撫,而不是畫蛇添足。
「哦。」伊萊莎輕輕答應了一聲。
「我想姐姐若覺得這些事情是我應該知道的話,就會直接告訴我的。若是必須要隱瞞的秘密,即便我問了也沒有任何作用。」
「秘密?」索尼婭詫異了,「這倒不是什麼秘密……」
伊萊莎面不改色地看著她,這眼神看得索尼婭有些愧疚。
「我知道這一點無法瞞住任何人,所以我會告訴你,之後我還會親自告訴我的父王。只是這個時間一直是個問題。」
「你的父王——」伊萊莎說,「其實他前幾天來過的。」
「是的,我知道。」索尼婭應了一聲,「我很高興你能幫我填補過去,這樣的話我就得再趕回家裡將整件事情說給他聽了。」
「也許我不該擅作主張。」
「這不是你的錯。」索尼婭說,看上去伊萊莎似乎也並沒有對此有任何羞愧的意思,真正覺得羞愧的是她自己,本應該是她自己。
「哥哥這次去哪了?」對伊萊莎來說,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你看,伊萊莎,現在有個問題擺在我們面前。而這個問題還是我沒有辦法解釋的東西,我覺得你應該能夠感覺到我們的為難之處,不是我不想說或者是知道卻無法描繪,而是有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正在發生著。只是感覺告訴我們世界發生著改變,但沒有人告訴我們真相是什麼——」
「這跟布洛寧哥哥有什麼關係呢?還有,你說的你們是誰?只是你們姐弟兩個人?」
索尼婭忘記了,這一點並沒有告訴過伊萊莎,實際上,她說的他們甚至都不包括布洛寧。是她與貝拉德、女王和拉赫曼之間的事。不知是誰制定了這個計劃,女王和拉赫曼是指導者,而貝拉德和她是學習者。他們為某個莫名的目的而存在,隨著一點點學習的深入,索尼婭也漸漸發覺事情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尋找個繼任者」那麼簡單。她透過自己在幻境中感覺到的東西與在現實中感覺到的相對比,找到了一個變化,一個非好即壞的變化。
「這當然與布洛寧有關係。」索尼婭說道,「世界博大而神秘,而我們對其所知的卻寥寥無幾。歷史似乎一直在告訴我們僅僅去管理人們所居住的地方就足夠了,但是我們的腳步就局限在這些個適宜生存的地方嗎?在泥水城的峽海之外是什麼?南部王國的迷霧之外有什麼?洛克伐的森林深處是怎樣的?巨岩城高聳入雲的山峰是否是整個世界的邊緣和終結?」
「索尼婭姐姐!我知道布洛寧哥哥的心裡懷著很高的志願,但人們之所以不去接觸外面的東西,是因為他們知道外面是危險的!一直以來人們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即便是犯了罪的逃犯也不願意踏出國土,奔向那些荒無人煙、出去了就只有死亡的未知之地。」伊萊莎緊緊皺著眉頭,閃爍的眼睛暗示了她的恐懼,「該不會?你讓布洛寧哥哥獨自踏上這條陌生的所有人都不敢挑戰的道路吧?這——難道不是一條不歸路嗎?」
「也許。」索尼婭略顯平靜,她並不想用這種方式去刺激伊萊莎,而顯然,在聽到這種回答之後她的確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擊一樣,臉色慌張,整個表情僵硬很久都沒有恢復過來。
「請不要以為我願意拋棄自己的弟弟在外做這種事,這是用了很久的時間才下的決定,也許這不是最完美的解決方式,但卻是眼下最好的一個答案。我們的都擁有自己所愛的人,將這個人綁在自己身邊並不是什麼好方式,身體還是內心,男人憧憬的自由總會驅使一部分離開我們。」
「無論身體還是內心?」伊萊莎有些哭了出來,「姐姐,布洛寧若是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留給我們的就只有懷念了!」
「但是,如果我們總是按照自己單純的意思去限制他們,就在他們心裡一丁點東西也留不下了。」索尼婭說,她實際並不能確定伊萊莎與布洛寧之間是否存在真正有效的關係,也許對布洛寧來說,她只是一個懵懂的妹妹而已。布洛寧沒有拒絕,而她也實在無法將她限制在他們之外,這不是憐憫,絕對不是。只是她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其它理由,她只嘗試去想目前來講,伊萊莎對於整個局面來講還是有益的,雖然她現在正在給她出一個難題。
「相信我,布洛寧跟我講的很清楚,而且這些話說了也不止一遍。他知道自己此次不辭而別最對不起的人是你,不是我的父母,不是任何人。因為他覺得他們是絕不可能與他站在一起的人,他不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全盤告訴他們,他們是他需要徹底隱瞞的人,但你在這之外。他希望有個機會跟你好好聊聊,可是事情匆忙,他不得不立刻離開——」
「立刻離開?」伊萊莎話語裡的怨氣仍舊沒有消除,她越發控制不住自己剛剛刻意壓制的大小姐一樣的溫文爾雅的美感,現在,她只是一心想要將事情弄個清楚。「他是為了迴避我,還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要挾他?」
「這——」索尼婭無法解釋這種東西,一切都很匆忙,索尼婭甚至沒有機會對貝拉德多囑咐幾句。
「你無法解釋了是嗎?」伊萊莎說,「我知道自己在你們心中只是一個拖累,但因為你們實在太好了,心軟總是說不出口。現在好了,姐姐,你也不必為此隱瞞下去了。我一廂情願的想法遭到了拒絕,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人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不順心,即便公主又怎麼樣?即便全心全意又怎麼樣?我理解你們,我只是不希望我再這樣被你們欺騙下去。哥哥可以選擇自己的自由,我也可以!我馬上離開,離開這裡,離開所有我不想存在的地方,不論最後的結果怎樣,反正到最後——我總沒有人珍惜。」
伊萊莎痛哭流涕,倔強的性格讓她迅速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索尼婭仍在猶豫當中,但當事情有了突然的改變之後,她隨機應變般地撲了過去,用手緊緊地捏住伊萊莎的胳膊,一陣刺耳的鳴叫穿過空氣,亦穿透她的心扉。
「請不要這麼做,伊萊莎,我不允許你離開!」
伊萊莎神色有了很大的改變,瞪圓的眼睛中既有痛苦、委屈,又有一個年輕女孩的執拗、傲氣。可無論什麼都不足以壓制索尼婭的氣勢,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攥緊的手就像要將伊萊莎的骨骼捏碎一樣。而儘管伊萊莎的疼痛讓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少存在的扭曲感,她卻不再說什麼話了。
沒錯,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要說。索尼婭心想,「你跟我來,我做了所有我該做的解釋,至於你是否能夠想明白就看你了。」
路上,天空上掛滿磅礴的雲彩,黑得如同赤裸的岩石。風變得沒有溫度,花草樹木也不曾放射出原有的氣味,索尼婭拖著伊萊莎,感覺就像拉著一條空麻袋,裡面沒有裝任何東西,非常輕巧。也不言不語,索尼婭不禁懷疑這是伊萊莎真的沒有說話,還是她的耳朵失去了聽覺。畢竟,現在她就像個會移動的石像般麻木,不能聽到聲音也並非不可能。
她將手抓的很緊,她滿心害怕伊萊莎出去會做出什麼不當的舉動。她不會平白無故地對她說那些痛苦的事情,即便她可能是在用這種策略讓索尼婭鬆口,她可能不是真的想要自慚形穢,可一旦她真的踏出了這一步,憑藉一些小聰明並不能打消那些壞人對還未成形的漂亮女孩的虎視眈眈。這一刻,索尼婭覺得自己仿佛盡了一個母親的職責,儘可能去保護自己無知的孩子。這應該不是什麼錯誤,她會盡力保證她的安全,哪怕是讓她暫時失去自由。
索尼婭將伊萊莎關進了一個房間中,並給門上了鎖。她想要去找女王,對她訴說這一切。
「看來你好像做了你並不想做的一個決定。」在索尼婭還沒有出發去尋找女王,瑞卡麗娜就這樣現身出來了。
「伊萊莎——我想她並不會這麼容易就想通。」
「這就是正常人處理困惑的方式,暴怒,激憤,朝任何自己遇見的人發泄不滿。而你又是如何處理這種困惑的呢?索尼婭,我想你已經漸漸從一個女孩當中過渡了過來,你知道你所遇到的問題別人並不能給出答案。你會失去一切幫手,當你成長到無人能及的時候。」
索尼婭知道女王說的沒錯,但此時此刻她沒有心思聽女王說教。「伊萊莎該不會在這裡面做出衝動的事情吧?」
「放心吧,若你信得過你的能力的話,她正處於你的嚴密監控當中。」
索尼婭將某個思維在心裡醞釀了一下,她看到惆悵的伊萊莎正坐在黑暗中的角落中哭泣。她希望屋子裡的燭火亮起來,於是,她便在心裡塑造了一個燭火。火焰閃閃發亮,伊萊莎張開掛著淚珠的眼睛,四處徘徊,尋找點燈者。
黑夜,索尼婭獨自坐在聖殿門前的台階上,地上很涼,她並不介意,因為天空也一樣的清冷。她試圖用回憶貝拉德的方式來驅散自己對於自己所做種種不合情理的事,她想到那時距離現在並沒有多久,然而天氣變化的是如此迅速,在他離開後,她感覺到這種夜裡的冷似乎會在夢裡為聖女城帶來一場清亮的雪。然後,當夢醒之後,索尼婭又會不由自主地陷入孤獨。
天空中響起了一聲鳥的叫聲,起初她並沒有注意,直到這隻鳥接近了她她才想起整個聖殿甚少出現過鳥鳴。
黑色的靈秀的影子從她身邊落下,借著宮殿中射出的光輝,小傢伙一邊在地面上跳動,一邊扇動著翅膀。索尼婭發現,原來,在它的腿上拴著一條細繩,末端,則串著一個信封。
她抓住鳥兒,將信封從鳥兒身上解下來,正要將鳥兒重新放回空中,卻只聽見「嘭」的一聲,小鳥消失不見了。
這會是——索尼婭心裡突發一陣驚喜,將信封迅速展開,那熟悉的字體怦然越入她的眼球,突然間,心像燃起了一把火焰一樣烘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