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四個分歧者

  原野、河流、山峰——看著這些景物在不斷替換,距離自己熟悉的城市越來越遠,布洛寧才真正覺得過去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幾天夜裡,他還會夢到自己的父母,然而他們給他帶來的並不是什麼好夢。他思念他們,不過更多的是他們會在夢中責備他,一如他所擔心的那樣。不過好的一點是迫於趕路的需要,他們並沒有多少時間睡眠。他從背地裡竟然還可以聽到蒙度和萊妮的某些抱怨,而貝拉德顯然將這些廢話一概忽視,他不是不知道他們的這些想法,他只是在等待恰當時機將他們通通趕回去。

  無疑,幾個人當中,貝拉德是真正適應這片原野的人,根據他所描述的,他們現在正處在龍嵐斜坡和洛克伐廢墟之間。這是塊人跡罕至的原野,綠草油油,蟲鳴煩得人無法睡眠,甚至於趕路,他們都需要自己開闢路徑,牽馬用木棍從草堆中將亂草叢撥開,以便讓能夠走到正確的路途上。

  在這裡貝拉德總是首當其衝,而這也恰恰是他應該做的事,畢竟即便他身邊的幾個人都是比較耐磨的、心存信念的,但至少他們對於趕路這件事的心情並不是那麼急切。布洛寧從未聽過蒙度說過類似於「為什麼我們非得從這條路上走?」這樣的話,結果貝拉德只是用滄桑卻仍舊嚇人的眼神說,「你在跟誰抱怨?若有路的話本該是像你們這樣的將士來開闢的。」

  於是,蒙度不再吭聲,但布洛寧覺得他心裡有那麼一股氣希望貝拉德會一下子踩到陷阱里摔死。

  布洛寧單純地忍受著這一切,他知道照理說他應該是這一程中抱怨最多的才對,不過他目前被兩件事吸引住,第一個而是來自於這塊原野的新鮮感,另外一點是,他不知貝拉德會怎樣處理眼前即將發生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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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相互間很少說話,布洛寧總覺得他們錯過了一開始便良好交流的時機。因為布洛寧是偷逃出來的,而蒙度對此深感憂慮,萊妮雖然是支持他的人,至少也有些自責,在這自責之後,以她不善言語的性格也不至於去跟蒙度去講述他究竟需要些什麼的話。貝拉德則始終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在啟程時說過那一段話之後便很少再說。

  布洛寧知道他雖然並不想讓他們之間的情感只是建立在索尼婭的這一個紐帶上,但實際上卻正是如此,除卻他跟他姐姐之間的情分之外,布洛寧發覺自己與這個人似乎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生疏感。而他也不想再借姐姐與他拉近關係,可是從另一方面說,他為何要與他拉近關係呢?

  他很好奇姐姐是如何征服他的,這傢伙根本就是個木頭。

  中午,當他們行進的步伐逐漸緩慢,貝拉德放開命令,大家開始躲在草叢中休息。草高茂盛,幾個人從草堆中開拓出一塊平地來,高高的草束像一道高牆一樣將太陽嚴密地遮了起來,坐在地上,有草在面前樹立一道屏障,布洛寧只能看見上空的一片藍天。周圍密不透風,他們開拓道路又流了不少汗,他只感覺自己全身發癢,各種想要抱怨的情緒讓布洛寧覺得自己身體越發悶熱起來。

  貝拉德獨自坐在一旁,靜靜地思考著什麼,蒙度從馬上取出一些乾糧,將其分給布洛寧和萊妮一些。他想要走到貝拉德那一邊,卻被他用眼色拒絕了,布洛寧注意過他幾天,沒見他吃過什麼。

  萊妮用眼睛奇怪地打量著貝拉德,好像她也在為此事疑惑,但一直以來,萊妮好像都是最堅定的一個。布洛寧覺得她與以前相比改變了一些,卻又不好說哪裡變了。他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找什麼話題說。

  「糧食所剩不多了。」蒙度開口說,「不知為什麼,從他的臉上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他有多久沒吃東西了?」布洛寧說。

  「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沒吃,我已經習以為常了。」蒙度回覆說,「這才是問題所在,他不吃不喝也可以活命,哪裡能夠體會到我們的感受?」

  布洛寧一邊在嘴裡咀嚼乾糧,一邊思考蒙度從前並不像他想像的這樣會抱怨,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讓我奇怪的是:蒙度隊長,你對這個奇怪的能力產生的不是驚奇,而是憤怒。」布洛寧說,「這應該不是你頭一次遇到這種怪事了吧?」

  蒙度點點頭,「我沒怎麼遇到過,但我確實知道有些人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

  布洛寧以為他會說出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可實際上,他知道的並不比自己多。

  「萊妮怎麼樣?」布洛寧轉頭問她,「你對他不用進食這種事怎麼看?」

  「我不知道。」她說,「我見他吃過東西,跟平常人沒什麼不同。但我也見到過他跟常人不同的地方,所以——」

  「反正,他在你們心裡就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吧?」布洛寧總結著,「我不在聖城這段時間,貝拉德都做了什麼?萊妮,你說你見過他不同常人的地方,是指什麼地方?」

  「在這段時間。」萊妮審慎地說,「我跟他做過一場決鬥,結果他直接把我的劍打斷了,就用他那根木頭。」

  蒙度哼了一聲,布洛寧不知他又有何不滿意的地方,總之他不喜歡他出這口氣,尤其是對著他的時候。

  「這件事讓你很震驚。」

  「當然,那把劍雖然算不上鋒利,可即使是打在石頭上也肯定出不了這種狀況。」萊妮低下頭,「所以我知道他肯定用了什麼手段。」

  「他用了魔法,他手中的法杖也是一件寶貝,是任意一把劍不能媲美的。魔法可以做常人難以想像的事情,就是這樣,就是因為我早早看到了有這種能力的人跟普通人有何區別之後,我才會如此難纏地去追求這一條路。」

  「但——」萊妮笑了一聲,「你王子的地位恰恰也是好多人羨慕的地方。」

  「是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想,只是很少有人對自己的現狀滿意的。」

  「我曾對我的現狀很滿意,不過怎麼說,我已經踏上了這條道路。」蒙度憂鬱的眼神中透出絲絲憂愁和愧疚。

  「我知道你肯定是領了我父王的命令來的,但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理由指使你來的。」

  「為了探索未知的東西。你可以去看看,在我的馬上馱著一些空箱子、空口袋,還有羽毛筆,一堆草紙。」蒙度說,「但是從現在來看,我還沒遇到任何值得記述的東西。」

  布洛寧看了看他,將嘴裡的食物吃完,然後用水帶飲了一口水。儘管他從心裡相信貝拉德會為他們的食物負責,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珍惜起自己這稀缺的資源。

  「可是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脫離五個國家的範圍,該發現的東西人們肯定已經注意到了。」布洛寧說,「只要我們離開五個國家的範圍,深入到森林當中,也許就會見到令人震驚的東西了。」

  「也許我不該說這句話。」萊妮試探性地說,「我曾經在巨岩城的某塊樹林中迷過路,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只不過草被樹替代,會有一些不同的動物生活在那裡。所以我想森林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

  好吧,布洛寧覺得自己沒辦法勸說他們了,有些事情,一些姐姐偷偷透露給他的話,他不覺得自己有權利告訴他們。從姐姐那裡,她對貝拉德可以算是深信不疑了,布洛寧知道對方雖然相比大多數人來說更實際一些,可應該還到不了這種地步。即便對方身上有他十分憧憬的魔法的誘惑,他也很難想像到他真的有那麼吸引人。

  而且,藉由蒙度的感覺,他也覺得貝拉德在做許多事情上並不像一個領導者的樣子。有許多決定他都是自己做主,並不會提前知會他們,也不會給他們什麼解釋。而更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他刻意選擇了遠離人居住的路徑,這讓幾個人即使想要去某個驛站或者酒館填補資源都成為了不可能。他們只能邊走邊在草叢中採集一點野果子充飢,從意外遇到的溪流和河水中取水飲用。

  「可是,在我看來,你好像對於這個旅程並沒有什麼反對意見。」布洛寧對著萊妮說,他想無論如何,對於一個女人來說肯定有著充分的理由拒絕的,她不像蒙度那樣需要為國王的命令負責,也沒有像布洛寧一樣有追尋的東西。那麼究竟是什麼事情驅使她踏上了這一條不歸路呢?

  「我不知道。」萊妮說,「我想正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所以當那個老法師告訴我的時候,我才不會拒絕吧。」

  「拉赫曼?」

  萊妮答應了一聲。

  「他怎麼對你說的?」

  「他問我願不願意跟貝拉德到很遠的地方,作為一個守護者——」

  「只有這些?」布洛寧驚訝地說,「你沒有問些別的什麼?只是這樣就答應了?」

  「我當時心裡很害怕他們,但卻是另一種畏懼感。我想貝拉德應該不至於需要我的保護,這樣說只是一個委婉的說法。在這件事的意義上,我也找不到合適的解釋。但我想貝拉德好像知道我已經無路可走,我不想回到巨岩城,而聖女城也變得不能容留我了,所以我就決定跟他走好了。」

  「難道說,選擇你還是他的意思?」布洛寧疑惑著,他看了看貝拉德,他裝作並不理睬的樣子。他們現在所說的許多話或許都被他聽去了,周圍嘈雜的聲音雖然讓一些對話變小了,但畢竟是這麼近的距離,即便他們小聲言語,只要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這裡的話——

  不過,儘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說出的話可能會被貝拉德聽見,卻還是肆無忌憚地說著,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不會生氣,或者乾脆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那個我就不知道了。」萊妮說,「索尼婭公主告訴我你已經回到巨岩城,我知道我的使命已經告一段落,如果不是她想要挽留我,我本想一個人騎上馬隨意選擇一個方向走出去,看看結果怎麼樣。」

  「看來,讓你跟從他還是我姐姐的意思。」布洛寧感覺這樣更說得通,畢竟她是最關心貝拉德的人,她也是最期盼他歸來的人。

  「有可能。」萊妮有些不自信地說,從她的臉上,布洛寧可以得到一個暫時的結論,萊妮對此程確實沒有任何期待,結果和路程都不重要,她只是無心地踏上了這一條道路。

  布洛寧不知不覺開始為這個隊伍擔憂,一個因領受王命,另一個無所適從,唯有他對貝拉德還存在那麼一絲支持。貝拉德應該不會笨到不理解自己的這個處境,那他為何不放棄他們,將他們趕走或者獨自上路呢?這種事對他來說小菜一碟,即使離開了也不必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沒有了方向,蒙度會直接發話勸說布洛寧回到利切希爾,而布洛寧也會勸說萊妮跟自己回去,在利切希爾給萊妮一個安身之地很容易。

  布洛寧想了想,貝拉德處在的位置這是讓人心寒,但是因為他的強大,布洛寧卻好像從來沒有同情過他。他得到了整個世界最值得的追求的女人的真心,他的身上還有著巨大的魔法能力,他不知道這個人還在憂愁什麼。因為這一點,眼下的幾個人不會有任何人去向他挑戰,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不行。反過來看,布洛寧又覺得貝拉德即使有再大的能力,又不能用強大的能力去威脅他們聽從他的吩咐,除非他直接用魔法控制了他們。這也是一種方法,但布洛寧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這個方法。他們都是很倔強的人,倔強的四人組,在出行之初便相互鬥爭著。

  吃完東西後,他們又簡單休息了一下。幾個人用眼睛齊齊地盯著貝拉德。貝拉德從草上站了起來,用法杖支撐著身體。

  「在那邊有一條河,在進入森林之前,就沿著河岸走吧。」

  布洛寧站起身子,向遠方眺望了一眼,從原野的遠處,看不到有任何河流。不過綿延的草甸上的確有一段缺口,想必那就是他們暫時的一個終點。布洛寧心中歡喜起來,不光如此,他們很快就要進入真正的森林了,至少——那裡不會像現在這樣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