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意外相遇

  布洛寧抓緊一切時間趕路,直到離開巨岩城很遠之後才漸漸減緩腳步。高地的景觀一點點變化,他們從山上的小路下來,接著從山谷當中度過了一段十分黑暗的旅程。現在,隔著冷清的綠草帶,他依舊可以看見巨岩城那樣將一部分身影隱藏在晨霧當中,但那城市現在看起來平靜極了,他希望住在那裡的人在睡懶覺。並沒有醒來。

  他將長劍和鎖甲都包了起來,因為那把劍劍身太長,只能垂掛在馬腹一邊,鎖甲則被他牢牢綁在馬的屁股上。他想到自己此行難道就是抱著這個目的嗎?布洛寧已經想了好幾次這個問題,並非他質疑自己的這個決定,而是覺得自己似乎因此欺騙了父王,也欺騙了迪拉德叔叔。

  倘若有一個機會給他解釋的話,他真希望自己能夠告訴對方,自己並沒有荒廢他的任何教訓,他當然要變得更強,成為一個超越常人的戰士。矛盾的地方只是地點發生了變化而已。

  「王子殿下,我們恐怕需要休息一會兒。我想您肯定累了,我們也應該借著這個地方餵一下馬匹。」

  布洛寧回頭看了一眼,看來放慢速度還是不夠的,一個這樣的士兵口裡能擠出這樣的一句話實屬不易。布洛寧知道對方糾結了很久,原因是他並沒有對他們解釋自己是從巨岩城中逃出來的,而是在叔叔的允許下跟他們加緊趕路。所以,他們並不知他之所以焦急的原因,而從他們腦海中也想像不出有什麼事情值得他這麼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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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暫時是安全的了,布洛寧考慮,他不想讓自己的這幾個士兵起任何疑心,否則他們若回到利切希爾遇到他的父王可就有的說了。他看了看眼前茫茫的草地,這裡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餵馬的地方,水草豐盛,人煙稀少。

  布洛寧點點頭,他從馬上跳下來,「你們都吃些東西吧!」

  說完,他將馬交給了別人,自己一個人獨自向前走去。他喜歡在這個地方,尤其是在無人的時候。也不只是這樣,他姐姐喜歡美麗的有花有草的地方,而他則不限於此,比那些更加慘澹、淒涼的地方他也喜歡。他喜歡岩石展露出來的堅韌,喜歡冰雪覆蓋下的潔白,喜歡荒草招搖的那份荒冷,也許這世界還有一些別的他沒有看到的任何東西,他都一概喜歡,因為在那個地方,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存在,也就是他擁有整個天地。

  當然,所有一切都離不開一個基礎,那就是在他欣賞風景的時候不必冒生命的危險。他想要看到的東西固然很好,可那些地方要麼是危險的,要麼就沒有食物可尋,並不是所有地方都適合人來生存。要是死了,他知道自己縱然有那份欣賞景色的孤傲感,也並不是什麼長久的事。大概是因為這樣,他恨自己身為一個人類所存在的局限,他知道有些人可以不吃不喝就能度過數日,他知道有人可以任意在世界當中穿行,而不需要去忍受旅途的勞頓和時間的浪費,這真是一件吸引人的事情。這種東西造就了這世界的不平衡,同樣也造成了他內心的不平衡。當初,他尋此無門,而現在,他無法在親眼見證一個跟自己年齡相仿,卻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的人炫耀任何東西,而不去想辦法讓自己也不同尋常。這太不像他了。

  當他走了一段路,後面的人正在奇怪地用眼神打量著他,儘管王子發話,他們卻在卸下貨物的同時遲疑了。為什麼王子對大家說可以休息了自己一個人卻在走呢?在布洛寧的心裡也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他有替他們考慮,替他們提問,並替他們解答。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回過頭去對他們說明。他只是隨便走走,並不會走的太遠,也不會讓他們承擔什麼重大的責任。

  而在這時,從前面探路剛剛迴轉過來的一個士兵帶著一抹存在並不暴露的笑容對布洛寧說,「王子殿下,我看見前面有幾間屋子,看起來像是驛站。」

  他看著這個人,感覺他來的不早不晚,真不是什麼好時候。

  「那就去通知他們,我們到那地方再休息好了。」王子說道,「隨意點些食物,填飽肚子,告訴他們我不想讓追隨我來的人受罪,所以不必在這個時候吝嗇什麼。」

  「是!」士兵答應了一聲,剛要躍馬過去,卻突然停了下來,「您在這裡等我們?」

  「那個驛站有多遠?」

  「不遠。其實,就在前面。」

  布洛寧朝著前面看了看,儘管轉彎處的茅草擋住了一些視線,但他還是看見了那幾間屋子。

  「把我的馬帶著,我先一個人走過去。」

  這個士兵用眼睛測量了一下距離,便扭身騎著馬向眾人奔去。

  「快進來!尊貴的客官!」布洛寧剛剛步入這個驛站一步,一個打扮的十分倉促的人便迎了上來,「裡面請!」

  「我們有好幾個人,我看見你們其它幾個房間也是用來就餐的,所以如果為我們單獨準備一間房間就再好不過了。」布洛寧看見雖然大堂里除了這個招呼的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什麼人,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個驛站開的地方並不合乎常理。因為這裡距離巨岩城並不遠,往返巨岩城的旅客們多半不會在時間上產生太大的偏差,若是天色晚了,他們趕一點黑便可以直接到巨岩城的旅館中去過夜,享受來自巨岩城原汁原味的食物和服務,而離開巨岩城的人也不必非抓緊這麼一點時間,他們一定會從巨岩城填飽肚子,準備好足夠路上用的東西再出發。

  所以,基本上這個驛站的作用不大。

  「當然!當然!」這個人操著一口本身就很粗暴的嗓音故意說著這種客氣的話,這讓布洛寧感覺有些不太習慣,「請走這一邊。」

  他說完,幾個士兵在將馬匹和行李安置好之後便開始相繼走了進來,小二轉過頭,看見他們鄭重的著裝著實被嚇了一跳。原本他以為他們只是大富大貴而已,但現在他的心裡顯然產生了另外一些猜測。

  「不要擔心,我們只是過路而已。」布洛寧解釋道。

  「是的……是的。」小二說道,「我們也招呼過路的客人。」

  布洛寧對他的這個回答有些好奇,但他並沒有對此追問的想法。小二先行其路,布洛寧緊隨其後。

  這個房間看起來很寬敞,只是這裡沒有地板,甚至連石板都沒有,地上是硬硬的土地,既然是土地,必然會有一層灰塵浮在上面。他們走進來的那一刻,便聞到濃濃的灰塵的氣味,布洛寧皺了皺鼻子,幾個士兵好像對這裡也不是特別滿意。可布洛寧知道在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他只能祈求這裡的食物能合士兵們的胃口。

  他們圍著桌子坐下,基本上湊滿了兩桌,士兵們開始點一些他們認為這個地方可能提供的食物,可無論是羊肉還是牛肉,小二都說這裡沒有。因此,他們的美餐只能在兩隻雞的身上尋找。

  「我看你的店裡很冷清。」布洛寧叫住了小二,他還想要問他幾句話。「你們不提供住宿是嗎?」

  「您說的沒錯,尊貴的客官。」他弓著腰回答。

  「為什麼?」

  「您瞧,我們這裡距離巨岩城不遠,如果不是在這裡迷了路的話,誰肯到我們的店裡來住宿呢?」這個人笑著說,仿佛嘲笑的不是自己一樣,「在城裡,可以有好吃的麵包,有好吃的肉,還有女人——嘿!怪我多嘴咯!不過幾位大人——」

  他似乎注意到士兵們嚴肅的面孔,因而不再繼續說下去。

  「那來到你這裡的究竟都是些什麼人?」

  「春天播種、秋天採收的農民啦!孤獨的獵手啦!迷了路來此問路的商人啦……」小二說,「其實我們這裡什麼樣的人接待過,其中也不少有像您這樣的尊貴的——大人物!」

  「可我看不出來你這裡有多麼受歡迎。」布洛寧說道,他本想打發他走,沒想到這個人卻藉機吹捧起自己來。

  「怎麼會?」小二用詭異的腔調說道,「用不了多久我們這裡就會客滿了!幸好您來得早,不然我可能就無法為您提供這個專為貴客準備的雅席了!這個地方,我真不想被他們那些卑微的人霸占,但我可攔不住他們,您知道他們太喜歡這裡了!」

  「聽你的意思你好像是在招攬一些強盜——」

  「不不不!怎麼會?」他慌忙擺手拒絕,「我可是一個很老實的人,從來不做不守規矩的事兒!」

  當他把話說完,再次定睛瞄了幾眼幾個士兵,看起來他對他們的恐懼要遠遠大於布洛寧。

  「好了,我不想聽你再說下去了,趕快去準備飯菜吧!」

  「好嘞!」

  「等等!」布洛寧依舊有點受不了這裡的乾燥的土氣,「叫個人給我們送電茶,順便給地上潑點水。」

  「這個——」他懷抱歉意地說,「清水行麼?」

  「行——」布洛寧無奈地說。

  「請稍等,雖然只有我一個人招待這裡,但我會安排一個人來處理這件事的。」小二嘿嘿一笑,便從屋子中退了出去。

  布洛寧只聽見外面爆出一聲大喊大叫,「死琳娜!你跑到哪去啦?趕快給我出來,把這間屋子打掃一下!」

  琳娜?布洛寧突然心驚肉跳,他瞪著大眼睛看著門口,當門被推開,一個老婦人慢悠悠地從門中出來之後,他輕輕噓了一口氣。他雖然很思念琳娜那個女孩子,但他並不希望自己從這個地方看見她。

  「客官——掃地?」

  「別!」靠著門口的人看見她正要用一把笤帚清掃灰塵,趕緊制止了她,「只要撒點清水就好了!」

  婦人猶疑的眼神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她哼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了,便拿著手中的傢伙從門中退了出去。不知為何,布洛寧從這個人身上感到了一絲悲哀。他想到了與這絲毫無關的自己的父王母后,他們會不會為他現在的這個決定感到痛心呢?

  也許這是他多疑了吧?他應該往好處想,聖女城只是一個暫時的避難所,他可以在那裡將身體鍛鍊好,同時,精神上也要更加強勢。待到那個時候,不光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布洛寧也不會為自己感到任何遺憾。相反,他們可能還會讚美他的這種行為,如果女人仍舊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但布洛寧至少還有這個自由。父王暫時還沒有讓他領受這個國家的心思,但他顯然在時刻準備著。

  當他們等了很久之後,也是在這個老婦人將水一碗一碗地端進來之後,他漸漸發現外面的人的確多了起來,這一點說明小二並不是什麼善於說謊的人,人聲嘈雜,議論的話題什麼都有。不過布洛寧能夠從他們的口中捕捉出一些信息,就是這些人身份十分平常,從巨岩城下來的農夫,在這裡進了便宜的早餐,然後趕著馬車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田地上耕作。這種感覺好像十分和諧,但這個時候他卻想到了琳娜,想到了她年紀很小卻要到農田裡幫忙,而這時,她小小的倔強的身影便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就這一點來說,她好像的確比很多男人都更靠譜,布洛寧覺得自己不知不覺從她的身上學到了一些什麼。

  「兩位兵爺,請跟我到這邊來,這裡有位置!」在這些嘈雜的聲音當中,布洛寧聽到了這樣的一個聲音。布洛寧以為是自己的隊伍當中落下了兩個,可是他清點了一下人數,他們都在這裡。他再次想到他們可能是在加入別的屋子,可聽腳步聲,那比常人穿著不同的鋼鐵靴子能夠敲擊出更響亮的聲音,所以他知道,這些人正在衝著這裡而來。

  「他們就在這裡。」小二一邊笑著一邊客氣地說。

  布洛寧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猛地別過頭去,從余光中可以看得出來,那兩個人也表現出困惑的樣子,而周圍的幾個士兵則出於習慣擺好架勢,一個人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劍拔到一半,只聽見那兩人中的一個人抓住小二罵道,「混蛋!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幹嘛?」

  「我——我,我以為你們是一起的呢!」他慌忙地解釋說,頭上因為忙碌而產生的汗珠頓時多了起來。

  「放開他吧,一般人總以為人身上穿著的鎧甲是一樣的。」另一個人更冷靜的人說,「請收起你的劍吧。無論你們是來自於哪裡的,對於我們的貿然闖入我很抱歉。不過這裡仍舊屬於巨岩城境內,我覺得有必要問一下你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說完,他用眼睛精細地打量了一下所有人,也包括布洛寧,他覺得自己根本掩飾不了這種情況,於是,他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布洛寧王子?」那兩人果然發現了他。

  布洛寧盯著他們,沖他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