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回家

  在這個世界上,南部王國永遠是風景和視野最為遼闊的國家。草原在春風的吹拂下呈現綠色,在夏日的暴曬下逐漸增長,直到荒草貼近馬的肚子,亂枝侵入荒廢的亂牆。

  天空一片慘白,伊萊莎不想在這樣的日子裡回家,任何一個地方都與家沒什麼不同。萊妮對伊萊莎十分照顧,這讓她為自己曾經的想法感到羞愧。儘管在她的記憶里並沒有什麼值得相信的人,但布洛寧哥哥跟她卻與其他人不同。

  黃石堡在跟黃昏是一個顏色,但現在還不到黃昏。

  「這是你頭一次來南部王國嗎?」他們還不算真正進入到黃石堡,但黃石堡的輪廓已經十分清晰了,不同於其它地方,黃石堡將多數民居也融合在城堡的主體建築當中。雖然主堡的高度比不上這個世界最高的城堡,但城牆將民居連接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像是整個國家的人都居住在城堡當中,而城堡十分碩大無比似的。

  「脫您與布洛寧王子的福。」萊妮說,「無論是聖女城還是黃石堡,看上去都無與倫比。」

  「是的,單從風景上來看。」伊萊莎說,「琳娜是個可愛的姑娘,我真希望我能像她一樣快樂。」

  萊妮臉上顯出驚異的模樣,也許話題轉的太快,但她真的恰好想到了琳娜,她皮膚黝黑,身材矮小,性格又固執,一直一副無憂無慮、十分快活的模樣。儘管她們之間沒有什麼交集,也沒說過幾句話,但伊萊莎卻很渴望跟她做朋友,或許跟一個有著假小子般個性的女孩子交流會比較容易吧?

  「那個丫頭……」

  「請原諒我對她的誤會。」伊萊莎心懷歉意地說,「你並不知道布洛寧哥哥在我的世界裡究竟代表了什麼,許多女人會為了爭奪一個男人而瘋狂,我只是擔心他對我的關心會一點點變少。」

  萊妮怔了一下,她回頭看看另外兩個士兵,將馬的速度放得更慢了。過了會兒,她臉上露出並不美麗的笑容,而這笑容確實能讓人將所有戒心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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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洛寧王子說您是個堅強的女孩,只是很多時候您自己不知道而已。」萊妮說,皺著的眉頭好像在思考些什麼,「他對我說了許多關於你的事,除了證明他心裡有多疼你之外,還希望你能看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必為一些不必要的依賴煩惱。不得不說王子是一個極有智慧的人,他能看懂你心裡的恐懼,只是他更希望你能夠堅強一點,即使在他不能保護你的時候也能保護自己。當然,您是有這個能耐的,王子說是您將自己想像的太脆弱了。」

  「他真的這樣說的?」伊萊莎心情激動起來。

  「是的,不過我將他的話縮短了很多,那麼多話我又怎麼能都記住呢?」

  不管怎樣,伊萊莎感到了溫暖,在這炎炎夏日下,這種溫暖並沒有讓她身體產生不適,反而讓她的心更平靜了一些。

  「真的很謝謝你,我其實知道自己不是個好女孩,但你們一直都能容忍我。當然,並不是因為我是個公主或者其它的什麼原因,而是你們真的能夠把我當成一個朋友對待。」

  「好了。」萊妮有些難為情地說,「如果您真的認為我們是你的朋友的話,就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那你也是,別把我當成公主,直接叫我伊萊莎就好了。」伊萊莎笑笑,她覺得自己這一程有了很大的收穫。

  入了城,城市的昏黃場面幾乎阻擋了她所有的視線,斷壁殘垣般的黃色磚塊砌成了數不盡的堅硬建築。堅硬的石塊,石塊上一樣被刻上了歲月的痕跡。不像利切希爾,不像聖女城,也不像巨岩城,這本該擁有溫暖的地方卻給伊萊莎留下了冷酷的印象。

  街道上人熙熙攘攘,在人們的頭上蒸騰出許多蒸汽,伊萊莎看去,就像是許多人靈魂被蒸發了出來,並纏繞在一起了一樣。這也難怪,整個城市除了國王的居所有一些綠蔭,其它地方基本上找不到什麼樹木。城內的水一部分來自於幾處開鑿的豎井,另一部分則來自於城外幾里開外的河道當中。儘管利切希爾和聖女城在很早就前就開掘渠道將河水引入城市當中,這可以免去人們運水的困擾,但黃石城沒有這樣做,伊萊莎好像是聽說河道的修建會讓整個城市的基調一下子被拉了下來,不再有它威嚴的本色了。

  因此,空氣在進入黃石城之後發生了變化,人們將本來就已經火熱的天氣吵得更熱,這讓伊萊莎突然想脫掉衣服到水池裡玩耍一番。她看了看周圍,好像擔心自己的這種想法被人窺視到一樣,謹慎小心地,用隱藏在最深處的內心去思考這個問題,而在臉上表現出另外一副模樣,久而久之,伊萊莎已經習慣了自己的這個習慣,她一直覺得這是保護自己的最佳手段。

  城市固然堅固,人心固然堅強,伊萊莎從這些人當中感覺不到任何情感。他們自以為自己很強勢,父親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典型,但伊萊莎感受過巨岩城的人,他們看起來也很堅強,但是他們的人當中卻沒有黃石城裡的這些人這般無情。這是為什麼呢?伊萊莎覺得這對她或許永遠都是一個謎。

  想到這裡,她再將萊妮跟自己所認識的人比較,她就更加喜歡她身上的那種直白了。

  很快,一行人便進入了王宮的範圍,民居在這裡漸漸歇了其高聳的規模,變得低矮而平靜。無論怎樣,黃石堡就那樣屹立在那裡,它的掌權者一定是不希望這個高大的建築受到任何外來的影響。於是,除了戒備森嚴的守衛,龐大的皇室園林展露在眼前,隨行的人都表現出一副驚嘆的樣子,可對伊萊莎來說這個地方實在太大太冷,如果是為了緩解剛剛那熱的讓人煩躁的氣氛,當然這會是一個好去處。

  「伊萊莎公主殿下?」一個不知名的衛士呼喚著走進,同時又多帶了兩個人。

  伊萊莎並非不認識他們,只是對她來說,她情願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都是為父王服務的,而你呼喚他們的時候通常也不需要直呼其名。

  「整個王宮上下都聽說您失蹤了,國王陛下派出了好多士兵去尋找您的下落。」這個士兵困惑地看了看跟著伊萊莎到來的幾個人,「你們不是這裡的人,請報上名來?」

  「她們受命保護我的安全,不要對他們這麼無禮好嗎?」伊萊莎直接說,幾個士兵紛紛低下頭。

  「不過,可以想到國王陛下如果知道您回來了會有多高興。」這個衛兵重將頭抬了起來,用一種驕傲而奇怪的姿態注視著萊妮,伊萊莎本以為他會詢問為什麼一個女人會身著鎧甲,好在他並沒有問這些問題。「至於幾位客人,你們會因保護我們的公主而高興的,眾所周知,我們的國王是個慷慨的人——」

  「好了!」伊萊莎氣憤地說道,「如果要邀功請賞的話你儘快去,而且要跑著去,不然另一個看到我的人就會將這個消息第一個報告給我父王了。他們可絕非你想像中的那種人,你們先走,我會自己去找我父王的。」

  「可是——」士兵遲疑了一下,他細細打量萊妮三個人,還是有些不放心的樣子。

  「你難道沒有聽見我說什麼嗎?」伊萊莎將自己原來的表情重複了一遍,幾個人於是匆匆加快腳步向著黃石堡的中心位置走去。

  伊萊莎回頭看了看萊妮,向她笑了笑,「也許你沒見過幾個公主,但我在這裡根本沒有辦法像索尼婭姐姐那樣行事穩重,在這裡那種性格辦不成任何事情。」

  萊妮將收緊的臉色逐漸釋放開來,但仍舊有些不自然,好像是被她這裝腔作勢的景象嚇到了。

  「如果可以的話,公主殿下,我希望今天就啟程回去,畢竟天色還早,我們又都有任務在身。」

  「你們的任務。」伊萊莎說,「不是護送我回家嗎?」

  「當然!這也是任務當中的一部分。」萊妮笑著,「接下來我們還需要儘快趕回去,國王陛下吩咐過,帶布洛寧王子回到巨岩城,眼下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陛下顯然有些亟不可待了。」

  「要讓布洛寧哥哥接受更嚴酷的訓練麼?」伊萊莎擔憂著,「我覺得你給他的就已經夠了。」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或許夠了,可是陛下對王子的期望很高,他幾乎將全部的心血都傾注於這位王子的身上。而且——」萊妮眨了一下眼睛,對自己的說法確信無疑,「布洛寧王子確實與許多人不同,他不光有堅韌的性格,還有很高的悟性,而且身體上能夠接受到的東西似乎沒有上限似的……」

  萊妮低下頭,似乎在搜索更好的詞語來讚揚布洛寧,但伊萊莎卻說,「然後呢?即便能夠打敗所有人又能怎樣?」

  萊妮愣住了,另外兩個衛兵也在疑惑地看著伊萊莎。她想自己提出的應該並不是什麼新鮮的問題,只是多數人並沒有深入思考過這些東西。

  「恕我直言,公主殿下。」萊妮變得恭敬起來,「其實有時候戰鬥的意義並不來自於爭強好勝,所謂榮譽或者榮耀什麼的我在王子殿下身上也根本沒有看到。」

  「那他是為了什麼?」伊萊莎困惑地說,「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與其承受這些疲憊和痛苦,為什麼不以自己的身份選擇一條逍遙自在的路?」

  「我——王子殿下跟我說過一些話,我想這些話應該跟我想的某個答案有些關係。」

  「什麼話?」伊萊莎問道,她心裡仍有些嫉妒,嫉妒為什麼哥哥有事情不跟她說,卻要跟萊妮這個粗人討論。

  「他說他生來所做的任何是都是為別人做的。他之所以做這些並不是因為他及其渴望得到別人的讚賞,或者榮譽什麼的,他說自己有一個很簡單,但又很容易讓人困擾的理由,就是——他們這樣要求了,他便這樣做了,不管他本身願不願意。」萊妮一邊用心思考一邊說,「他覺得自己自從弄懂了自己的身份為何與別人不同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種被安排的命運,為此他沒有力氣反駁,而且也一點都不想反駁。老實說我聽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很想勸他不必聽從安排,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但王子卻表示自己已經習慣了,若世界上多幾個能夠理解他的人他就會好過得多。」

  伊萊莎聽著,從這些話里似乎覺察出了什麼。

  「你是說讓我去試著理解布洛寧哥哥嗎?」

  「也許我不該說這些話,伊萊莎公主,我只是覺得他身邊圍繞著很多對他寄予厚望的人,這些人無疑給了他很大的壓力。」不得不說,萊妮在講這些話的時候很不一樣,對伊萊莎來說,就好像一個孩子剛學會說話,十分謹慎小心地吐露一些文字,但是仍舊磕磕絆絆。

  她想或許她是在遇到布洛寧哥哥之後才學會了思考這些東西吧?他總是這樣,用自己的身上好的東西去影響別人,讓幾乎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會對他投去一份熱衷,也許還是一種愛。這一點上似乎說明了伊萊莎的選擇是對的,她選擇了一個很好的甘於為所有人奉獻自己的王子,而不是一個光個性就令人受不了的自恃高貴的人。

  「他希望你能夠支持他的本性,而不是他表露在外的那些虛幻的東西——」

  他的本性?伊萊莎想了想,除去那些令人感到欣慰和榮耀的東西,哥哥的本性是怎樣的?她的心突然顫抖了起來,他們相處了這麼久,她卻對他的本性並不了解。

  「我當然會支持哥哥,我會永遠站在他的這一邊。」伊萊莎並不想在萊妮面前表現出自己好像對哥哥一點都不了解的樣子,倘若她不知道哥哥的本性如何,就沒有人能知道了。「我很感謝你能夠對我說這些話,這些話會對我有很大幫助的。」

  伊萊莎說著,萊妮點點頭,她不知道再說些什麼。長久以來的頭一次,她發自內心去感謝一個人,她也希望萊妮能夠留在這裡多陪她一段時間。可是,對方的固執她也是知道的,他們不會選擇背棄一個國王的命令而陪一個找不到伴的小女孩玩耍的。而且,伊萊莎知道,如果自己安排妥當的話,她還可以儘快趕到布洛寧哥哥身旁,而這一次,她決心不會成為他的煩惱,而是一個知心的對象。

  「請至少留下吃個午飯吧,萊妮姐姐,至少讓我在我的地方款待你一次。」伊萊莎說,在萊妮土色的臉上,很快泛出了一抹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