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意外來客

  女王說,明天她們要迎接一位很特別的客人,從索尼婭到這個聖女城,都從來沒有聽女王說過這么正式的話。

  她的心被這懸念緊緊勾著,連泡澡的時候也不得舒緩。是怎樣的客人?濕發搭在肩膀上,依舊一滴一滴向下流著水滴,閃爍的眼睛則定格在水池中瑩瑩閃爍燈光的倒影。從索尼婭的角度來看,女王可從未表示過自己在乎過誰,或許她自己是個例外。但她們之間的關係偶爾還是會讓索尼婭感到糾結,瑞卡麗娜女王忽冷忽熱的態度讓人無法掌握,或許她曾經口口聲說已經將她視為自己的女兒看待,卻好像從來沒有為她的快樂和幸福著想過。

  按說真正的母親恐怕在女孩不到十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著手安排一門好的親事了,而這位母親卻只為自己能夠有接替者,讓這份受累不討好的負擔離她遠去。從這裡面,索尼婭知道自己看不到任何好的東西,她放棄了屬於自己的血緣親情,放棄了自己的少女幻想,久而久之,她變成了完全不會去以任何方式反抗女王的忠心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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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索尼婭覺得自己好像又把問題轉移到自己身上來了。

  不管怎樣,自從女王打算解散整個組織,她就意識到事情有了變化,所有重大的事情都是由那件事開始的。女王對自己建立的一切毫不吝惜,如今,連最後一點仍舊對聖城抱有幻想的女孩們也都失望離去。就在前些天,她有親自將聖城中的女衛士解散了,情況繼續往不妙的地步發展,索尼婭想不通,一點也想不通。她趕走了除了她之外的人,單獨留下她,難道就是為了向她單獨傳授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嗎?或許是這樣,但若是擔心某些人會有不平衡感,自索尼婭到來,就已經出現了很大的不平衡;若因為事件的秘密性,她也完全可以在她與其他女孩之間設置障礙,她們不至於,也完全沒有能力去窺探這些不值錢的秘密。所以,最後索尼婭得到的結論就是經營這個組織太累了,亦或是,女王已經感覺到這個組織缺乏真實存在的意義。

  就這一點來說,索尼婭早就看透了,雖然女王的能力很強大,但或許她也存在那樣一個盲點,一個隱匿起來的問題——或是被認錯了的解釋。不過,現在女王總算意識到了。

  有一點擔心,索尼婭不知道當自己接替了她的位置,她會不會要求她重新建立這個組織?重新向外傳播關於聖女的各種學說,組織各種活動?這也不是不可能,瑞卡麗娜女王什麼都做得出來。

  索尼婭從池中撩起水,不冷不熱的水打在脖子上,她輕舒一口氣。可是,可是——這個客人是誰呢?

  在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後,也許是她的身體在水池中快泡爛了,她終於確定自己在沒有任何提示和線索前是不可能猜到結果的。想起女王對她說起時的面孔,溫柔、神秘,也可以看做是對她的故弄玄虛,她禁不住心慌,或許這又是女王對她的考驗,從來女王給她帶來的都沒有任何好事。最多是個交易吧?

  密密麻麻的想法,關於明天的揣測爬滿了她的心扉,她預料到自己可能今夜一夜都睡不好,於是,在穿好衣服之後,她並沒有回到臥室早些睡覺,而是下到神殿下層,在那個黑暗居所,讓自己的心情儘可能平靜下來。

  雖然是一個暗室,暗室里從來沒有以明亮的狀況示過人,儘管其中不時摻雜著一些放光的東西。索尼婭從未嘗試探測過這間屋子的邊緣,一方面是因為這屋子時長會有冷風吹起,十分透風,小屋子通常密閉性很好,並且還會給人帶來一種悶熱感。思考這個地方的位置,是在宮殿下部,可能還是很深的地方,她不知道風從哪來,但如果有風的話,表明這個地方肯定很大,或許還會有一條或幾條路徑是通往別處的。女王不會同意讓她帶火把進來一看究竟的,況且,那樣也破壞了這裡的氣氛。

  所以,索尼婭一直以來都是在階梯附近可以模模糊糊看得見的地方徘徊,以免自己找不到階梯,再也回不到上面,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房間中清涼的感覺依舊,這讓剛洗過澡的索尼婭的頭腦變得清醒了,不過這一點也同時哄散了索尼婭的困意。鼻孔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從台階的底部坐了下來,柔軟的仿佛地毯式的台階很舒服,她用手輕輕撫摸著,有一點濕潤,有一點冰冷,像是潮濕之處起的苔蘚,但又顯然要比苔蘚高許多。

  換了一個地方就換了一個心情,索尼婭發覺自己已經逐漸擺脫了自己對於那個問題的糾結。對於索尼婭而言,這個地方已經是個閉上眼就可以想到的地方了,但每次到來,她的視線還是不知不覺會被那些飄舞的光點吸引,畢竟它們每一次飛舞的姿態和路線都不太一樣。淡淡的五彩的光夢一般地在黑暗中描繪,紛飛,索尼婭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心情,是想解脫卻不得解脫,想弄清卻無法弄清的纏綿。

  是這些小星星懂她呢?還是她的想法隨著這些小傢伙們閃爍呢?

  索尼婭的眼睛滋潤了,年輕的她真的很想在一個地方搜索到一把鑰匙,用這把鑰匙開啟問題的答案。可是,且不說到底有沒有這樣一把鑰匙,即使是有,當你解開一個問題之後又會怎樣?你還是會迎來其他問題,你的疑惑從來都不會終結,只要你繼續計較下去。

  沒錯,索尼婭想明白了。被疑問困擾的感覺很不好,但瑞卡麗娜活了這麼久,早已習慣於將疑問忽略,這也就是為何明明索尼婭看起來很簡單的問題,在女王那裡卻總是被做出了類似錯誤的判斷。

  索尼婭的心頭付過一層陰影,女王一定知道隨著她的年紀越來越大,她做出的誤判會越來越多,耐心則會越來越少。一定是這樣,所以她才會選擇像索尼婭這樣一個對任何細節都會十分困擾的人去接替她,因為她相信她會因此為人們帶來幸福。

  想到這裡,她的心舒暢了不少。藉助一點心理暗示,她命令自己在問題還未在腦袋裡生成一半便被抹除。管他是誰呢?管他是什麼樣的人呢?她這個就要成為下一個女王的人是不會怕的!相反,倒是這個人應該懼怕她才對。

  這一夜睡得十分舒服,醒來時,她接著清醒的頭腦感覺到自己似乎成熟了不少,相對的,想必也美麗了不少。她跳下床,草草地穿上自己平日裡穿的寬鬆的衣裙,在鏡子前照了照,沖自己微微一笑。

  當索尼婭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她還會吃驚於女王陛下會親自過來,至於這一點的原因她就有些想不通了,大概是另有安排吧?

  只是,當門被打開時,索尼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一個白鬍子與頭髮紛飛的老人,穿著風塵僕僕的青灰相間的袍子,站在他的門外。她費了好大勁才認出這個人,「拉赫曼法師?」

  此人向她略表尊敬地鞠了一躬,她知道這個人與她的一家幾乎都有接觸,不過想想此間的關係還是有明顯的不同的。就索尼婭個人而言,拉赫曼在女王這裡應該並不像在王宮中吃得開,尤其是她的弟弟小時候還對他表示過尤其的崇拜,他們甚至還就女王和他到底誰更厲害而吵過一架。

  但就現在而言,孰主孰仆已經十分明顯。

  「請儘快換好衣服,公主殿下,女王命我儘快將你帶過去。」

  索尼婭楞了一下,歪著頭,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樣嗎?我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拉赫曼表面上表現得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但他的口中可是毫不遮掩的拒絕,「恕我直言,恐怕女王會對你所挑選的這身衣服並不滿意。」

  索尼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那我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呢?」

  「女王希望你能身著最乾淨漂亮的衣服,儘管我認為只要是見客用的衣服足矣。」拉赫曼的小眼睛轉了轉,又苦笑著說,「連女王陛下自己也在為這一次會面精心準備著,我想如果公主若想輕易矇混過關的話,恐怕會讓女王很難堪。」

  她突然皺緊了眉頭,老實說她並不喜歡這個人的話,他的話里雖然每一句都極盡恭敬之詞,但是,每一句也都包含著僵硬、不真誠,從他的年紀看下來甚至也微微有點輕蔑的意思。或許索尼婭對一個傳達命令的人要求太多,他並不是她的朋友——索尼婭沒有朋友——所以她不該就這些事情困擾自己。

  「很抱歉,大法師,我不知道這次來的客人如此重要,所以——請給我點時間。」索尼婭說,剛想要關門,卻又看見他這一副形同枯槁的身體,說道,「如果你了解女人的話我還是建議您先回去,或者找個地方坐一坐,因為我說的這一點時間……恐怕沒有話里的那麼短。」

  拉赫曼垂頭笑了笑,「當然。不過我因此事而來,等候是我必然要做的事。」這個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他的頭抬起來,索尼婭等待了片刻卻沒聽見他再發一言,於是便將門關閉,滿肚子都是古怪的氣味。

  她從椅子上坐下來,眼前就是梳妝檯,自她不再經歷正式活動之後便很少用過,儘管她時常坐在這裡,看著鏡中的自己,但真正使用的次數還是少之又少。她有盤發的習慣,平時也注意乾淨,所以樸素的衣衫對任何人來說也未嘗不可,頭髮在卸下簪子之後,已經形成了一些自然而非規律的大卷,就像春天植物抽出的青絲一樣。她不知道在別人眼中這些看起來是否足夠美麗,她能夠肯定的只有至少在門外的那個老人眼下她的準備不夠精心。況且女王也沒有要求她,什麼都沒有,她總覺得這是老頭子刻意編織的一個謊言。

  儘管有這樣的猜測,索尼婭還是不敢輕易判斷這件事的虛假,其中一個原因是她的確覺得之前女王的狀態有所不同,就這一點不同索尼婭找了許多解釋,天花亂墜的想法也曾像流星一樣在她的頭腦中穿梭過,不過都因為不合實際被她一一排除。對於她的想像力女王不止一次的提過,也許很多時候它對她的思考有很大幫助,但她也同樣因為這些想法而引起過女王的憤怒。若總是將不切實際的想法建立在事實上,索尼婭發現,真的有很多次會將她莫名引入一個錯誤的鴻溝。

  所以,這一次她選擇相信,她相信來的人是一位十分尊貴的客人(雖說索尼婭還是想像不到這個世界上會有讓女王如此重視的人,但偶爾女王的博愛的確有可能會讓某個不知名的小人物變得特別起來);她相信她們必須對此有所準備才會表示出對這位客人的尊重(而她介意的還有非要打扮的漂亮才會表現出對一個人的尊重嗎?這是什麼邏輯?女王怎麼會做出這麼膚淺的決定);她也相信自己雖說無論如何打扮也超越不了女王的氣場和她那與生俱來的榮光,但也完全可以借自己年輕而充滿活力的一面爭得一片光彩(如果女王不會因此生氣的話)……

  索尼婭的衣櫃裡衣服不多也不少,其中多是比較樸素的衣服,從自己小時候穿過的小號的衣服到外出或執行命令時穿的聖裝;從母后托人帶來的王宮中製作的衣服到她自己親手縫製的衣服。雖說其中並沒有什麼誇張、穿上便能出彩的衣服,卻也沒有一件不是她所喜愛過的。排除那些小的不能穿的,索尼婭眾多衣服中搜索,只在其中發現了一條記憶不是特別深刻的裙子。她將這條裙子取下,一邊看著纖薄裙子上印著的多彩花瓣的圖案,一邊仔細回憶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喜歡過這種衣服:我的心何時如此美麗過?

  她用右手提著衣帶,一邊泄著氣,一邊走回椅子。雖然想起時還是令索尼婭感到詫異,但這件衣服的確是她為了自己而做。從挑選布料,到一針一線將其縫織起來,她都忘記了自己究竟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裙體層層迭迭,裙擺又拉得很長,放到現在索尼婭一定不會生出這種想法。只因為那個時候這件衣服有著另一個重要的意義,那就是為了婚事,為了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

  在那之後,陸陸續續發生了許多事,先是聞聽她被父王許配給一個生活不檢點,性情邪惡的年輕人;而後又被女王告知她將不必為這種不合實際的婚事頭疼,因為她需要接替她成為新的女王。索尼婭也不知道這兩種結果她真正想要哪一個,如果有選擇的話,她真希望自己不會為其中任意的一個選擇困擾。但是,即便她不必為任何一個選擇承擔義務的話,究竟還有什麼是讓她高興的呢?

  索尼婭的目光閃爍起來,顯然她又陷入了自己的傷心事,裙子在她的手中已經抓出了褶,而她還沒有放鬆的意思。直到傷心的情緒逐漸消散,衣服上布料的觸感逐漸清晰,她才回過神來,一種莫名其妙的勇氣讓她覺得今天她非要穿上這件衣服不可,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任著性子、不再思考原因而做的決定。

  雖說是長裙,但換上之後,索尼婭還是露出了半寸肩頭,兩塊嬌嫩的皮膚和衣服的花邊處在不同的平面,營造出一種尤其靚麗的立體感。隆起的胸部雖然很有型,索尼婭卻從未以它為傲,因此即便是曾經抱有幻想的時刻製造出來的衣服,她也沒有選擇讓胸部作為一個焦點——她選擇了用彩色布料縫製的假花作為一個裝點,以映襯其全身的自然之色。

  穿上整身衣服的過程很累,但在注視到鏡子中自己的一剎那,索尼婭覺得還是值得的。從這身衣服上,她看到了自己青春年少的一面,那少女的本態仿佛又突然暴露出來,不知不覺的狂喜和自我欣賞讓理性的她簡直羞澀起來,即便不去選擇粉妝,她的兩頰也在這番羞澀的烘托之下變得尤其紅潤,猶如衣服上催生的花朵在她的臉上轉眼綻放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