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顛簸,是從利切希爾踏上巨岩城的必經之路,而此路,在這個方向,感覺靈敏的人一出城便會感覺到這番路徑的不平衡,而漫長而狹窄的路徑也會是使得這條路比利切希爾通向任意一個國家的都城還要長久。
迪拉德向來不喜歡乘坐馬車,但他偶爾也會進入馬車,來察看兩個孩子的狀態。偶爾,布洛寧也會接替他,騎上他的馬,走在隊伍的前面。看日夜是如何交替,決定何時停下,何時進食,而在隊伍的最前端,他的視野也是最壯闊的,他曾經去過巨岩城,但現在他已經忘記了路徑。
但是,誰會在這條路上出錯呢?利切希爾通向巨岩城只有一條大道,只有傻子才會在方向的決定上出問題。
伊萊莎多半會保持沉悶,確切地說是跟著布洛寧的情緒變動,當布洛寧不在她身邊時,她便徹底沉默了。迪拉德上車,就像個陌生人,伊萊莎並不會認真瞧上他一眼,即便兩人其實已經認識。
「怎樣?旅途還算愉快?」迪拉德問候道,這已經是他自啟程後第三次問了。
「還好。」
「那為什麼你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伊萊莎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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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裡得罪了你嗎?你要這樣對我,小女孩。」
「沒有。」
「沒有?你認為我會看不出來?」迪拉德說。
「不喜歡,只是不喜歡而已。」
「不喜歡,也不討厭,真是一個精明的解釋。」迪拉德笑了笑,「說到你的父親——」
「說他幹嘛?」
迪拉德點點頭,他將嘴撇了撇,「好吧,我知道你討厭你父親,你在利切希爾待了那麼久,不來看你,還連一封信也不寫——」
「我不需要。」
「先閉上你的小嘴巴,聽我把話說完好吧?」伊萊莎驚恐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他,與你不同的是,在我的感覺里沒有中間地帶,我討厭他。當然,或許我不該把這件事跟某個人的親生女兒說,但我不怕你在他耳朵邊說上什麼。因為對他來說,讓我說喜歡他,對他才是一個侮辱。」迪拉德看了看她,感覺自己好像把她嚇著了。
「你跟我說這些幹嘛?」
「很明顯,我在找一些事情跟你套近乎。在我看來,你只對跟你同齡的孩子很好,但是跟我卻又很大區別。老實說我不喜歡這樣,我喜歡兩種人,你的父親是個例外。喜歡我的,或者討厭我的,無論是誰,都得對我直言不諱。你那麼聰明,想必也知道我的意思了。」
伊萊莎表現出一副女孩的樣子,是真正的女孩的樣子。
「這件事跟你並沒有關係,我還是個小女孩,有情緒是很自然的。而且,這一路坐的好累,我只是想念柔軟的床鋪而已。」
「這可真不是我想聽到的。」迪拉德的表情變了一個樣子,似乎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一個小女孩,而是一個刁鑽的婦人。
「那好,我們不談這個問題。」迪拉德雙手支在膝蓋之上,雙眼緊盯她那顆精緻的小腦袋,直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再塞不下別人。「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喜歡上布洛寧的嗎?」
「我不喜歡他。」
迪拉德靠回去,大笑了幾聲,「這又是你的精妙答案?」
「不,我愛他。」
他的臉色瞬間降了下來,頗有一種見不得這樣年紀的女孩似的,「你的年紀還不夠你說這些。」
如果說真有一點是迪拉德喜歡的,他非常喜歡伊萊莎的性格,她身上的這種野性,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東西,是他唯一能夠從她身上找到的優點。可是光是這一點,一旦他看上了就會讓他希望一切理由,他相信哪怕布洛寧有她的一半氣魄,憑他的天分,他都會在他的教導下成為全世界最出色的劍士、騎手,精通各種武器的大師。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不盡然是這樣。」
伊萊莎古怪的表情讓他笑起來,他的氣息均勻了之後,她也很自然地安下心來,調皮的笑容總是讓人覺得時間直接停留在了旭日初投第一條光線的時候。
「快點,小丫頭,我最喜歡聽你們這個年紀的人討論的愛情故事,這些話總讓我覺得一輩子不娶也未必不可。」
「那是你的問題,迪拉德叔叔,並非愛情的問題。」
「你覺得你有幾分能夠說服我?」
「我不知道。」
「那你有幾分確定你對布洛寧的愛是——」
「全心全意。」
迪拉德被這種打斷和幼稚的說法弄得頭疼,像她這個年紀的有幾個會自大的說出這種話?他並沒有驗證過,在他的眼裡幾乎就沒認真與幾個孩子說過話,當然,他訓練的那些戰士除外。
「可我還是不明白,布洛寧跟我說過,你們相處的時間並不久。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你怎麼會確定你們之間的愛呢?」
「我就是確定,正因為無法講出原因所以才可以確定它就是愛。」
「這是你們女孩子通用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其他女孩的想法?」
迪拉德覺得自己變得沒有興致了,漫漫長路,難道他就要一路聽著這女孩子說這些話,卻一句真話都沒有?
「你是因何喜歡上布洛寧哥哥的?他可不是您的孩子,而如今,您還是要強硬地把他當做親生兒子對待。」
「原來這就是你對我的意見所在,伊萊莎。因為我逼你愛的人做了一件他不喜歡的事?」
「可以這麼說吧。」伊萊莎眨了眨眼睛,能逼她出錯已經很不容易了,迪拉德心想。
「這麼跟你說吧,倘若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你還會這麼想嗎?」
「我當然知道這是一件好事,可是,他很傷心,而我又勸不了他。」
原來是這樣。迪拉德心裡突起一份溫熱,而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他的溫熱感又一下子沒了。「看來你跟我是站在一個陣地上的。」
「我不是,我只是隨同布洛寧哥哥,如果你想要讓我理解你,就必須先說服他。」
好一個會談判的傢伙,這太讓他吃驚,儘管他是個並不善於言辯的人,但能夠給他這麼大壓力的人她還是頭一個。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條件,在你們之間,我只需打通一個。」迪拉德說,他覺得話說盡了,他一向跟女人沒什麼話說,這一次,已經大大超乎他的預料了。「不過你大概並沒有看透他,他是個為了原則可以放棄自身痛苦的人。」
「如此,您也是一樣,我是為了感情情願放棄一切的人。」
出乎意料的對話,讓迪拉德想要對這女孩避而遠之,她雖然從沒有進過聖女城,沒有學習過那些美德,但她的嘴上卻總有一種讓人迫切想逃的說法,難道嘴巴是她最大的魔力?還是說在她那嘴巴下面還掩藏著更多的東西?不知為何,迪拉德對這個女孩竟然懷著一絲畏懼,他擔心她的話會對布洛寧起一定的蠱惑作用,也許,之所以布洛寧對他的意見表示不認同,也就跟她所說的話有關。
蒼涼的風吹盪著天空的絲狀雲,亦吹拂著他捲曲的長髮,他召喚一匹馬,騎上追趕前面的布洛寧。他的身子僵直,形狀就像遠處山峰堅硬的影子,但他的身體裡並沒有看出有任何墮落,軟弱,亦或是其它什麼東西。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你的那個妹妹,她的話里總是鋒芒畢露。」
「怎麼會?伊萊莎一直很乖的。」
「對你而言?」迪拉德用嚴肅而詭異的神情看著他,「毫無疑問,她繼承了你叔叔的心計,或者是你姑姑的。不同於你父親跟我們的關係,卡蒂姆跟你父親有著純正的血緣關係,儘管沒有人對此定下什麼規矩,但我想你的父親應該並不會答應你跟這個女孩的——關係。」
「我有些不明白,迪拉德叔叔。」布洛寧停了下來,相對的,後面的隊伍也停了下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您也知道,但這不是父親能夠阻擋的了的,因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因為我們是由他們所生……」
迪拉德擺擺手,「我想你想錯了,我——我不是指這種關係。」
「那又是什麼?」
「伊萊莎很肯定地表明你們之間的關係,她說她愛你,難道你沒注意到嗎?」
布洛寧想了想,突然笑了出來,「迪拉德叔叔,您確定您沒有被她騙了嗎?她可是一個很會撒謊的小女孩。」
「大概吧。」迪拉德並沒有真正相信他所說的話,「你覺得是什麼會致使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情願冒著這麼大辛苦跟著你走這麼遠?」
布洛寧皺了皺眉,「我想……她說她在她父母身邊受到了虐待。」
「然後你就這樣相信了她?」
「不。」布洛寧搖搖頭,「我沒有相信她,卡蒂姆叔叔是個冷漠的人,這我是了解的,但他總不至於會對女兒做任何暴力的事。」
「也就是說你也是個聰明人?」
布洛寧回頭看了看,馬車未動,沒有人掀開帘子看著他們說些什麼,周圍只有幾個士兵在觀察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這讓他不知道話該不該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這個問題。」他開始促馬前行,「我只是暫時還沒想好該怎麼說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