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像記憶中一樣來了多次,而一旦過去,它們也一樣會變成記憶。天在一天天冷卻自己,常綠樹的葉子變得更加蒼翠,落葉樹則顫抖著將變了色的葉子搖落,儘管對於它而言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安娜卻有了機會將幹了的落葉生火取暖。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她失去了計算天數的打算,而將心思放在如何讓兩人更舒服地穿過這片廣袤的森林。門齒獸已經長到及腰高的地方,它們隨時隨地地捕捉獵物,藉助他們的刀子將肉割成可以吞咽的塊頭。蘭卡和自己也能享用一部分,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對毛皮的利用,她花了好長時間研究如何將毛皮縫補在一起,如何祛除這些動物身上的異味。
前一段時間她生了一次病,病倒之時她以為自己會命喪於此,不過蘭卡陪伴著她,直到她身上再感不到任何異樣之後才走。那一次整整浪費了十天,也唯有那種情況下她會記得時間。
這一次上路之後她感覺自己變了,一直以來她都無法安定自己的心情,大概是為周遭所迫,然而那種理由現在已經不起作用了。她曾經質疑自己的身份,質疑自己的能力,進而忽略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她是姐姐,一個真正的姐姐應該做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蘭卡總是在進步,成長,然而她卻只是想要讓他做個孩子,以便自己的身份能夠坐穩。顯然,這是一種自私。
在明白這些之後,安娜變得跟蘭卡一樣喜好沉默,她愛跟自己的小獸溝通,而它總是在她的撫摸之下在地上打滾。她總是微笑面對這一切,對於身體上的疲憊也越來越失去了感知。
最近他們的路被迫改變,因為前方橫亘著的山太高,不光不好攀越,想要繞行也一樣找不到路徑。蘭卡在那時是最悲哀的,他的眼睛注視著連綿起伏的高山,手則在繃緊和鬆弛中轉移。他想要攀越高山,她知道,然而這些山不光光禿禿的,而且山中灑滿了碎石,一旦有一個不小心的話,他們就會粉身碎骨。
「翻越這座山對你來說很難麼?還是只對我是個危險?」安娜問他。
「我也不好說。目前對我們最簡單的方法是從這條路走,然而在那路的盡頭卻是一段山崖。」
「不敢相信你竟然不會飛行的法術。」安娜調侃他說,但蘭卡卻並沒有將這句話當做玩笑,他連頭也沒回。
「我又沒有翅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你也只有一條命,所以不如坐下來休息一會兒,等到情緒放鬆下來或許就會想到辦法了。」
「這對腦袋有幫助嗎?」
「有啊!」安娜確定道,「不信你可以試試。」
蘭卡還是不肯休息,他覺得休息就是在浪費時間。山的高大屏蔽了大部分陽光,即使是正午,在這陡峭的山下也一樣會感覺到黃昏的感覺。蒼涼令她感到不適,不過她心裡舒服,因為藏在毛皮衣服裡面感覺很柔很暖。
他們在向偏南方向行走,這大概與他們來的時候的方向差不多,從這裡她可以確定蘭卡的方向並沒有大錯。然而有些疑問卻令安娜感覺困惑,如果說薩米人住的地方是北方,那麼想必會更冷,然而在那裡所住的多年中,卻並未感覺有冬天。洛克伐龐大的國土覆蓋了許多地方,主城區在王國的北邊,安娜會在冬天躲在房子裡看下雪。她只聽說過南方沒有冬天,但並沒有去過,因為路途太過遙遠,光是去那個地方就需要花上一個多月的時間。而那裡的人也很少,僅在與南部王國毗鄰的國界線上有一些部署。她父親的朋友曾任那裡的事務官管理過那個地帶,她所聽到的傳言也就是從他的口中聽來的。
如果說溫度與南北有關,那麼,他們往南方走,天卻在一天天變冷……安娜感覺到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些頭緒,然而卻又被無意間打亂了,她開始煩惱起來。
算了,她即使想到再多的東西也一樣拗不過弟弟。
「你確定你的方向是對的?」她問道,也許不止一次地問道。
「當然。」
「這樣的話在我們面前可能就只有兩種辦法了——」蘭卡突然轉過頭,一副詫異的神色,說明他對她的話有多麼不可思議。
「你是弟弟,蘭卡。」安娜說道。
「好吧,我洗耳恭聽。」
「第一,我們直接上山,然後掉下來摔死;第二,我們繞遠路,繞過這些地方。」
蘭卡的神色瞬間變了,「這不是什麼辦法。」
「這是我們僅有的兩種選擇,蘭卡,你為什麼就不相信呢?」安娜皺著眉瞪著他,「我知道你急於到達你想要到的那個——不管什麼樣地方。可是你得明白,從我們過來的地方到洛克伐本身就有很遠的距離,我們這樣已經夠快的了。你不知道我們來到時候甚至用了好幾年的時間……」
「可是你說那是大部隊的行進方式,在行走的同時還得生活。」
「那咱們這算什麼行進方式?像風一樣?我真搞不懂了,我們為此已經很努力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苛刻自己呢?」安娜生氣地說,相同的問題他們已經討論了許多次,最後只能依賴血緣關係畫上「休整符」,這意味著他們從來就沒有達到過一致意見。
「我說過時不待人——」
「算了吧,蘭卡,就算後面有狼追著你,我們現在也已經落下它們幾十里了。」安娜說道,「沒有誰會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目標做到這個份上……」
蘭卡瞪大了眼睛,安娜知道自己又將夢想的矛頭戳在了他的心臟上。可是她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一件正確的事,在沒有明確任何緣故之前,保留體力是最重要的。
「我感受到了有人在召喚,有人在求助……」蘭卡在嘗試進一步解釋,然而對安娜來說任何解釋都是荒謬的,只因為他是她的弟弟,她才會選擇相信他。
「然而你已經盡善盡美了——你為了這個目標浪費到自己的青春,浪費到自己的體力,甚至都不奢求一個美好的生活,難道這樣還不夠麼?」
「不夠。」蘭卡執意說,安娜感覺自己的臉都變形了。
「這樣的話,想必求助你的那個人選錯了對象,你或許並沒有能力拯救他,拯救這個世界。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而且——看看你自己,蘭卡,你還是個孩子呢!」
蘭卡低頭不語,安娜實際並不想這樣刺激他,時至今日她也不願意用自己怎麼做不到這一點來威脅他放緩腳步,只是她看得到,弟弟太累了:不只是身體在糾纏他,在夢中,他仍舊會被噩夢所擾,可是她能做的又有什麼呢?只能將他摟在身邊,用自己的溫暖將其包圍,若是將他喊醒,他面臨的仍舊是一個漫漫無止境的世界。
他最後坐了下來,不知道是情緒憔悴還是身體無力支撐了,總之他坐了下來。安娜走近他,卻並不想放棄他。她深知蘭卡有自己脆弱的情緒,尤其是在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他既不願意拋棄時間,也不願意放任危險。有時候她懷疑是某個邪惡的東西蠱惑了弟弟,讓單純的他願意為其付諸生死。然而蘭卡卻總不願意放棄她,這一點說明這不是任何人的決定,而是他自己的選擇。
她撫摸著他幼稚的臉,那張臉蒼白如紙,同時也十分幼稚。在這個年紀,他的鬍鬚還沒有生長,只是頭髮捲曲的像個千年樹妖。空氣的狂躁讓他的臉上出現了層層蛻皮,塵土也漸漸描黑了他們的身體。天冷了下來,他們沒有機會再將自己洗乾淨,而迫於時間的催促,她也沒辦法讓他們穿上乾燥而乾淨的衣服。通常這種情況只有發生在亡命之徒逃命的時候,然而安娜發現,他們這等倉促的行走,怎麼都像是在往哪裡送命。
蘭卡哭了,這是在他們團聚之後見到的頭一次。安娜覺得自己的這個姐姐遇到了實用之處,她將他緊緊抱在懷裡,既聽到了他的心跳,又聽到了自己的心碎。兩個門齒獸並排站立,跟擁抱在一起的他們等高。短耳、長牙,黑色的鼻子點綴在它們長長的嘴巴盡頭,兩顆眼睛鑲嵌在鼻孔後方,它們半張著嘴,仿佛在思考眼下這種狀況究竟是什麼。
他的身體出現了陣陣顫抖,抽泣聲也從他的鼻孔中吐出。安娜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安慰他,只能運用一句古老的對白:「好了好了,哭過就好了」來對付他。橫亘在眼前巨大的陰影將會不斷轉移,天上浮動的白雲將會被吹散,而如今,安娜只在等待他這陣啜泣結束之後,能從他的嘴裡獲得什麼。
究竟有沒有意義,有沒有價值,他們所做的這一切。如果她也有許多虛幻的想法,那麼她想的最多的恐怕就是這個。然而可能這種想法在蘭卡眼中就是一種自私吧?從他出生到現在,基本上他都在沉默,如果每一次沉默都會誕生一種想法的話,那他的肚子裡肯定塞滿了許多秘密。
「好啦!蘭卡,你既然覺得你所做的那些事都有原因,那麼你這麼哭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蘭卡默默想了一陣,但仍舊不願放鬆,可能是害怕她看到他哭泣的那張臉。
「有那麼一件事,姐姐。」他說,「我曾經有過好多次想要放棄的想法,可是即便明知道這是一件苦差事,可是我一旦想到放棄了,就好像突然丟掉了某一件珍貴的東西似的。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貝拉德跟我說過這種事不會有任何報酬。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吸引著我,我有些無法控制自己。我總是會莫名地想到這個博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