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諭令很快下達,沈策被停職候查,在調查出結果前,暫居府中思過。
沈策對此有所準備,心底倒無甚波瀾。
他已提前將府中內外守衛都重新安排過,防得嚴嚴實實,不給人一星半點趁虛而入的機會。
只外頭最近有些熱鬧,不是賣豆腐就是算卦看相的,圍著將軍府探頭探腦,甚至想過來套近乎。
還沒走近幾步,原本分散各處的親兵,卻早就不知幾時堵到了眼前。
探子大多無功而返。
整座府邸閉門謝客,唯有負責採買和運送髒物僕從能進出府邸,帶回些外頭的消息。
虞菀雖聽他說了已與太子相商過,可心中總將信將疑,不太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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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沈策這被構陷的正主,和沒事人似的。
眼下因被停職,他既不必去營里也不必去朝會,白日起身的時辰都晚了些。
等睡醒起身,他也閒得發慌。
除了雷打不動去後院練武外,便要麼黏著虞菀,要麼隨意穿件衣裳,在府里四處轉悠。
悠哉得像個已經致仕返鄉的富家翁。
虞菀這廂擔心著,見他這沒心沒肺的模樣,哪怕覺得他許是故意如此,也很難不心生狐疑,繼而多出幾分焦急來。
擔心他會不會是……被打擊到了?
這日一早,沈策起身後照舊先練了套拳,回去擦洗更衣過,又往書房聽了聽親衛通稟。
事情瑣碎,他提前讓人去正房傳話,讓虞菀不必等他用膳。
等確認完一切照常,他就晃悠去了後園。
這園子他從前攏共沒來過幾回,現在倒成了常客,來得多了,也的確品出了些從前沒感覺的滋味。
嗯……其實對著這些個花花草草,還真挺賞心悅目的。
可惜他文采不夠,吟不出什麼詩,至多心裡想想。
這裡好看。
這裡好香。
這裡……
適合睡覺。
沈策當即就讓人在那棵綁了鞦韆的槐樹下擺了竹榻,又送酒肉過來,權當作午膳對付過去。
等酒足飯飽,他一抹嘴巴,就四仰八叉攤在竹榻上睡大覺。
夏末秋初的日頭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麼毒了,從槐葉縫裡篩下來,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沈策那張冷硬面龐難得現出幾分閒逸,嘴角甚至微微揚起,掛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因他夢見自己帶著虞菀去了城外莊子泡湯泉。
湯泉水滑,泡得人心猿意馬。他正抱過嬌滴滴的娘子要親下去,可嘴唇落下,卻啃了一嘴毛。
他驚愕之下要抬頭查看,卻被那毛茸茸「娘子」死死捂了臉,絨毛堵在鼻尖,令他一陣窒息。
「阿嚏——」
沈策被自己的噴嚏猛地驚醒,隨後又聽著「喵嗷」一聲,自己的胸口猝不及防被蹬了一下。
「唔……」
身強力壯如沈策,也受不起毫無防備時一隻肥貓的受驚一蹬。
他捂著胸口,一邊嘶氣一邊睜眼轉頭,正對上虞菀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
日光自她身後灑落下來,為她周身蒙上一層柔光,烏髮雪膚,黛眉朱唇,端的是神仙仕女,俊俏好模樣。
然此時,她那雙秋水明眸幽幽藏火,而其懷中正抱著那隻方才踹了他一腳的采橘,一人一貓,兩雙眼睛盡數盯著他。
沈策被看得莫名心虛,好像自己做了什麼錯事,被他娘子抱著孩子來質問……
呸呸,什麼孩子!
他揉著胸口緩了過來,臉上浮起混不吝的笑意:「娘子,咋了?」
虞菀方才看他睡得昏天黑地,心底就已竄起了無名火;這會兒見他還嬉皮笑臉,她便更氣更擔心了。
他…他從前可從未這樣懶散過,不會真的…真的受了打擊,一蹶不振了吧?
「將軍真有興致,外面都亂成一鍋粥了,還能在此睡得著。」
沈策壓根兒沒聽出她陰陽怪氣,還以為是在夸自己運籌帷幄不動如山呢。
他半起不起地撐起身子,方才揉著胸口的手就探出去,就想往她腰上攬。
「那是,也不看看你夫君是誰,這點小打小鬧算什麼?」
「沈策!」
虞菀火氣上頭,哪裡肯讓他抱,身子便往後一讓,
「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他們給你羅織了多少罪名?說你貪墨軍餉二十萬兩的,說你在府中挖了地道藏軍械的,說你擁兵自重的……隨便一件都能要了你的命!」
沈策終於半坐起來,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虞菀還沒說完,就被眼前坐起的人扣住腕子,連人帶貓都在那股力道下跌進了他懷裡。
「娘子,這都沒影兒的事,聖人明事理,這沒憑沒據的,咋會治老子罪?」
「再說了……今日這羊腿確實挺香,你要不要來一口?」
虞菀氣得回肩捶他:「你還說,沒心沒肺!」
「老子哪裡沒心沒肺了?老子這心肝脾肺腎,不全都在你身上?」
沈策大言不慚,厚實的大掌摟著她的細腰捏了捏,又順勢滑過去,將她懷裡的采橘也揉了一把。
「不就被參了幾本嗎?又不是第一次。這回是嚴重了點,但還有太子殿下作保,你就放心吧,這最後是誰倒霉,還不一定呢?」
虞菀抬起眼睫,目光緊緊落在他臉上,試圖尋找一絲一毫口是心非強作鎮定的破綻。
沒有。
倒是這廝在她目光下笑得更渾了,作勢低頭要過來親她。
虞菀趕忙扭臉避開,嫌棄道:
「滿嘴酒氣,離我遠點。」
沈策撇撇嘴,訕訕抬頭。
「……你能保證,真的已經有主意了?」
「現在還沒有。」沈策老實回答,「但肯定會有。」
虞菀眨一眨眼,又瞧了他臉半晌,不安懸起的心,才微微放下些。
但她還是擔心一件事:
「你當真沒事吧?若你心中不快,可以和我說……」
「沒事兒,你夫君我可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哪兒有這麼脆弱。」
沈策心底發軟,嘴上卻還是欠得慌,
「再說了,老子現在這不是因禍得福麼?成天待在府里陪你,有吃有喝有覺睡,這跟去歲剛成親那陣休沐時候,是不是差不多?」
虞菀本來滿腹愁緒,聞言險些一口氣沒回過來:
「沈策,你……你簡直無理取鬧!誰跟你差不多了!」
「自然是你這個小娘子了。」
沈策笑了兩聲,一把將人連著那懷裡的貓都橫抱起來,大步往正院走,嘴上還不肯歇:
「老子記得那會兒,就沒讓你下過床。今日閒著也是閒著,咱去重溫溫舊夢。」
「你…光天化日的你放手!沈策!」
一路又是不小的動靜,沿廊的婢子們齊齊低眉順眼地退開,只當自己是聾子。
采橘一進屋內便從虞菀懷裡飛快跳了下去,仿佛也非禮勿視地,自覺避開了臥房裡的白日荒唐。